廢土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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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土黎明
天亮的時候，人群已經擴大到兩千人以上。
慕臣棄站在街道中央，看著那些從各個方向湧來的灰色工裝。他們穿過核心區的街道，穿過那些光鮮的建築，穿過那些從未向低級區域開放過的道路，一步一步走到這裏。沒有人阻攔他們。那些黑色制服的車還停在五十米外，車燈已經關了，但人沒有走。他們在等什麽，慕臣棄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這件事已經超出了任何人的控制。
錦庭閱的通訊器一直在響。他沒有接。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那些越來越多的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不接嗎。”慕臣棄問。
錦庭閱搖了搖頭。
“他們在問什麽我知道。”他說，“怎麽回答我也知道。但回答之後會發生什麽，我不知道。”
慕臣棄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些人群。老周在人群裏，和幾個從其他區來的人說著什麽。那個女人蹲在地上，給一個孩子擦臉。那個年輕人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那些黑色制服的車，眼睛裏還有恐懼，但已經不像天亮前那麽重了。更多的人他只是看著，不認識，但知道他們從哪裏來——從第五區，從第四區，從第八區，從那些他從未去過但知道名字的地方。
“兩千三百人。”錦庭閱說，低頭看了一眼通訊器上的數字，“還在增加。”
慕臣棄沒有說話。
“核心區的反應時間還有兩個小時。”錦庭閱說，“兩個小時後，他們會做出決定。要麽放行，要麽——”
他沒有說下去。
慕臣棄知道那個“要麽”後面是什麽。鎮壓，清理，強制遣返。那些黑色制服的人手裏的武器不是擺設，那些車裏的設備也不是擺設。兩個小時之後，他們可能會面對真正的戰鬥。
“你回去。”他說。
錦庭閱看著他。
“什麽。”
“你回去。”慕臣棄說，“回氣象塔。這裏的事我來處理。”
錦庭閱沒有說話。
“你是氣象塔的執掌者。”慕臣棄說，“你不能卷進這種事裏。如果核心區要追責，你會被牽連。八年，你坐了八年，不能因為今天——”
“不能因為今天什麽。”錦庭閱打斷他。
慕臣棄看著他。
“不能因為今天，把這些人都救了。”
錦庭閱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輕，但在早晨的天光裏，慕臣棄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他以前那種恰到好處的微笑，不是面具，不是刀刃。那是另一種笑。那是他從未在錦庭閱臉上見過的笑。
“八年。”錦庭閱說，“我坐了八年，做了很多事。改了季風方向，調控了降雨量，讓核心區的人活得更好。但有一件事，我從來沒有做過。”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慕臣棄面前。
“我從來沒有做過一件對的事。”
慕臣棄看著他。
“今天。”錦庭閱說，“可能是第一次。”
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慕臣棄轉過頭，看見人群在往兩邊分開。有人從後面走過來，穿著和那些灰色工裝不一樣的衣服——是深藍色的，洗得發白，袖口磨破了，但還整齊地扣著。那個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穿過那些讓開的人群，走到慕臣棄和錦庭閱面前。
是個老人。
很老的人，頭發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眼睛卻亮得嚇人。他站在那裏，看著慕臣棄，看著錦庭閱，看著那兩張一模一樣的臉，看了很長時間。
“你是錦庭閱。”他說，看著錦庭閱。
錦庭閱點了點頭。
“你是慕臣棄。”他說，看著慕臣棄。
慕臣棄點了點頭。
老人沈默了一會兒。
“我是第五區的。”他說，“在那裏活了七十三年。”
慕臣棄楞了一下。
七十三年。在廢土區，平均壽命四十二歲。七十三年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活過了幾乎兩輩子，意味著見過太多不該見的事，意味著站在這裏的本身就是一種奇跡。
“你們知道為什麽會有今天嗎。”老人問。
慕臣棄沒有說話。
老人看著他，看著那些人群，看著那些黑色制服的車，看著遠處那座氣象塔。
“因為你們。”他說，“因為你們兩個人。”
他指了指錦庭閱。
“你坐在最高處，八年來什麽都不敢做。”
他又指了指慕臣棄。
“你在最底層，二十年什麽都沒忘記。”
他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後。
“一個不敢做的人，和一個沒忘記的人，碰到一起——就會發生這種事。”
慕臣棄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個老人，看著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看著那七十三年活下來的痕跡。他不知道該說什麽。老人說的是對的。他什麽都沒忘記。那個暴雪之夜，那塊營養磚，那張鐵架床，那些活下來又死去的人。他什麽都沒忘記。錦庭閱也什麽都沒敢做。直到今天。
“接下來呢。”老人問，“你們打算怎麽辦。”
錦庭閱沈默了一會兒。
“等。”
老人看著他。
“等什麽。”
“等核心區的決定。”錦庭閱說，“兩個小時之內，他們會派人來。要麽放行，要麽——”
他沒有說下去。
老人點了點頭。
“放行之後呢。”他問，“這些人去哪兒。回第七區？回第五區？回那些他們逃出來的地方？然後呢？等著下一次篩查，下一次處理，下一次再逃出來？”
錦庭閱沒有說話。
“你們想過沒有。”老人說，“今天來了兩千多人。明天可能來兩萬。後天可能來二十萬。整個廢土區，三百萬人。他們都會來。你們怎麽辦。讓所有人都鉆那條隧道？讓所有人都站在核心區的街道上？”
慕臣棄看著他。
“那您說怎麽辦。”
老人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擡起頭，看著遠處那座氣象塔。
“讓他們看見。”他說。
錦庭閱看著他。
“讓所有人都看見。”老人說，“看見這些人站在這裏。看見核心區的街道上有兩千多個穿灰色工裝的人。看見你們站在那裏，用同一張臉，替他們說話。”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人群。
“看見了，就不能假裝不知道。”他說，“看見了，就不能說沒有這回事。看見了——”
他停了一下。
“看見了，就必須做點什麽。”
遠處傳來轟鳴聲。
慕臣棄擡起頭，看見天邊有東西在飛。不是飛行器，是更大的東西，黑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堵移動的墻。三架。正在往這邊來。
“時間到了。”錦庭閱說。
那三架飛行器在人群上空停下，懸停，然後緩緩下降。氣流把地上的灰塵吹起來，吹得那些灰色工裝的人睜不開眼。飛行器的艙門打開，人從裏面走出來。
不是穿黑色制服的人。
是穿白色制服的人。
純白色的，從頭到腳，像雪一樣。為首的那個人很年輕，看起來不到三十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走到錦庭閱面前，站定，看著那張臉看了很長時間。
“錦執掌者。”他說，聲音很輕，像刀刃劃過絲綢。
錦庭閱沒有說話。
“基因審判庭。”那個人說，“副審判長，簡鶴書。”
慕臣棄的手攥緊了。
基因審判庭。那個把錦庭閱送上被告席的地方。那個裁定他們可以活下來的地方。那個現在派了一個穿白色制服的人來的地方。
簡鶴書看著他，看著那張和錦庭閱一模一樣的臉。
“慕臣棄。”他說，“第七區，汙染清理員。工齡十二年。基因編碼F-789032。”
慕臣棄沒有說話。
簡鶴書點了點頭，轉過身，看著那些人群。
“兩千四百三十七人。”他說，“來自五個區，基因編碼全部在E級以下。根據《基因純凈法》第二條第五款、第七條第三款、第十一條第九款，這些人不得進入核心區，不得在核心區停留超過四小時，不得與核心區居民發生任何形式的接觸。”
他頓了頓。
“違者，由基因審判庭裁定存廢。”
沒有人說話。
簡鶴書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灰色工裝，看著那些臉上的輻射塵和恐懼。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裏有一種東西——那不是冷漠，也不是殘忍。那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更遠的東西。那是一種見過太多之後，終於什麽都無所謂的人才會有的東西。
“錦執掌者。”他說，“您知道我來幹什麽嗎。”
錦庭閱看著他。
“知道。”
簡鶴書點了點頭。
“那您應該也知道，”他說，“這件事沒有回旋的餘地。”
錦庭閱沒有說話。
簡鶴書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離他很近，近到能看見他眼睛裏的倒影。
“您以為您在做一件對的事。”他說，“把這些人帶出來，讓他們站在核心區的街道上，讓所有人都看見。然後呢？然後他們會去哪兒？回第七區？回第五區？回那些您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
他頓了頓。
“您知道那些人被帶走之後會發生什麽嗎。”
錦庭閱沒有說話。
“他們會被送進基因處理中心。”簡鶴書說，“進行二次篩查。如果基因編碼確實符合核心區標準，會被重新分配身份。如果不符合——”
他停了一下。
“如果不符合，會被處理掉。”
慕臣棄的手攥得更緊了。
“您知道每年有多少人被處理掉嗎。”簡鶴書問。
錦庭閱沈默著。
“三千七百人。”簡鶴書說，“去年一年，三千七百人。今年到現在，兩千一百人。包括昨天晚上被帶走的那十七個人。”
他看著錦庭閱的眼睛。
“您救不了他們。”他說，“誰也救不了他們。”
慕臣棄往前走了一步。
“那您呢。”他問。
簡鶴書看著他。
“您穿這身白衣服，站在這裏，說這些話。”慕臣棄說，“您救過誰。”
簡鶴書沈默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輕，和錦庭閱剛才那個笑完全不一樣。那是冷的，是空的，是沒有溫度的。
“我誰也不救。”他說，“我只是執行規則。”
他轉過身，對著那些穿白色制服的人點了點頭。
那些人開始往前走。他們穿過人群，穿過那些灰色工裝，穿過那些恐懼的臉。他們走到人群中間，走到一個蹲在地上的女人面前，停下來。
那個女人擡起頭，看著他們。
是那個和慕臣棄一起躲在地下處理站的女人。
“慕臣棄。”簡鶴書說，“這個女人，您認識嗎。”
慕臣棄沒有說話。
“她叫蘇沅。”簡鶴書說，“第七區，汙染清理員，工齡八年。基因編碼E-784216。昨天晚上，她和其他四百三十二人一起，通過廢棄隧道進入核心區。根據《核心區安全法》第六條第三款，她將被帶回基因審判庭接受審查。”
他頓了頓。
“如果審查結果認定她構成非法遷移罪，她將被判處基因銷毀。”
慕臣棄往前走了一步。
“等等——”
“慕臣棄。”簡鶴書打斷他，“您沒有權利阻止。您自己也在審查範圍內。”
那個女人站起來，看著慕臣棄。
她的眼睛裏沒有恐懼。什麽都沒有。只有平靜。那種見過太多之後，終於什麽都不怕的平靜。
“沒事。”她說，“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慕臣棄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個女人被帶走，看著那些穿白色制服的人把她推進飛行器，看著飛行器的艙門關上。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簡鶴書。
“接下來呢。”他問。
簡鶴書看著他。
“接下來，一個一個來。”他說，“兩千四百三十七人，一個一個審查。符合標準的，重新分配身份。不符合的，處理掉。”
他頓了頓。
“您和錦執掌者，”他說，“基因同源率99.8%，直系血親，不適用第三條第七款。但這件事，您二位也逃不掉。”
錦庭閱看著他。
“您想怎麽樣。”
簡鶴書沈默了一會兒。
“我不想怎麽樣。”他說，“我只是執行規則。”
他轉過身，往飛行器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過頭。
“錦執掌者。”他說，“您知道為什麽是我來嗎。”
錦庭閱沒有說話。
“因為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規則。”簡鶴書說，“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規則是用來做什麽的。”
他看著那些人群，看著那些灰色工裝，看著那些恐懼的臉。
“是用來讓人活不下去的。”他說。
然後他走進飛行器，艙門關上，引擎啟動，那三架白色的飛行器緩緩升起，往遠處飛去。
人群裏有人哭了。
那哭聲很低，很壓抑，像被捂住嘴之後漏出來的聲音。然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哭聲連成一片，在早晨的街道上回蕩。
慕臣棄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飛行器消失在天邊。
錦庭閱走到他身邊。
“你恨我嗎。”他問。
慕臣棄搖了搖頭。
“不恨。”
錦庭閱沈默了一會兒。
“我恨我自己。”他說，“八年，什麽都沒做。”
慕臣棄看著他，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終於裂開的表情。
“現在做了。”他說。
錦庭閱沒有說話。
遠處，那些黑色制服的車開始啟動。它們沒有往前開，只是啟動引擎，掉頭，然後一輛接一輛駛離。車尾的紅燈在早晨的光裏閃爍，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道盡頭。
人群還在哭。
但有人開始往前走。不是往飛行器消失的方向，是往另一個方向。那個老人走在最前面，七十三年活下來的身體挺得筆直，一步一步，往核心區的深處走。
“您去哪兒。”有人問。
老人沒有回頭。
“去讓他們看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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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人群已經擴大到兩千人以上。
慕臣棄站在街道中央，看著那些從各個方向湧來的灰色工裝。他們穿過核心區的街道，穿過那些光鮮的建築，穿過那些從未向低級區域開放過的道路，一步一步走到這裏。沒有人阻攔他們。那些黑色制服的車還停在五十米外，車燈已經關了，但人沒有走。他們在等什麽，慕臣棄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這件事已經超出了任何人的控制。
錦庭閱的通訊器一直在響。他沒有接。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那些越來越多的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不接嗎。”慕臣棄問。
錦庭閱搖了搖頭。
“他們在問什麽我知道。”他說，“怎麽回答我也知道。但回答之後會發生什麽，我不知道。”
慕臣棄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些人群。老周在人群裏，和幾個從其他區來的人說著什麽。那個女人蹲在地上，給一個孩子擦臉。那個年輕人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那些黑色制服的車，眼睛裏還有恐懼，但已經不像天亮前那麽重了。更多的人他只是看著，不認識，但知道他們從哪裏來——從第五區，從第四區，從第八區，從那些他從未去過但知道名字的地方。
“兩千三百人。”錦庭閱說，低頭看了一眼通訊器上的數字，“還在增加。”
慕臣棄沒有說話。
“核心區的反應時間還有兩個小時。”錦庭閱說，“兩個小時後，他們會做出決定。要麽放行，要麽——”
他沒有說下去。
慕臣棄知道那個“要麽”後面是什麽。鎮壓，清理，強制遣返。那些黑色制服的人手裏的武器不是擺設，那些車裏的設備也不是擺設。兩個小時之後，他們可能會面對真正的戰鬥。
“你回去。”他說。
錦庭閱看著他。
“什麽。”
“你回去。”慕臣棄說，“回氣象塔。這裏的事我來處理。”
錦庭閱沒有說話。
“你是氣象塔的執掌者。”慕臣棄說，“你不能卷進這種事裏。如果核心區要追責，你會被牽連。八年，你坐了八年，不能因為今天——”
“不能因為今天什麽。”錦庭閱打斷他。
慕臣棄看著他。
“不能因為今天，把這些人都救了。”
錦庭閱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輕，但在早晨的天光裏，慕臣棄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他以前那種恰到好處的微笑，不是面具，不是刀刃。那是另一種笑。那是他從未在錦庭閱臉上見過的笑。
“八年。”錦庭閱說，“我坐了八年，做了很多事。改了季風方向，調控了降雨量，讓核心區的人活得更好。但有一件事，我從來沒有做過。”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慕臣棄面前。
“我從來沒有做過一件對的事。”
慕臣棄看著他。
“今天。”錦庭閱說，“可能是第一次。”
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慕臣棄轉過頭，看見人群在往兩邊分開。有人從後面走過來，穿著和那些灰色工裝不一樣的衣服——是深藍色的，洗得發白，袖口磨破了，但還整齊地扣著。那個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穿過那些讓開的人群，走到慕臣棄和錦庭閱面前。
是個老人。
很老的人，頭發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眼睛卻亮得嚇人。他站在那裏，看著慕臣棄，看著錦庭閱，看著那兩張一模一樣的臉，看了很長時間。
“你是錦庭閱。”他說，看著錦庭閱。
錦庭閱點了點頭。
“你是慕臣棄。”他說，看著慕臣棄。
慕臣棄點了點頭。
老人沈默了一會兒。
“我是第五區的。”他說，“在那裏活了七十三年。”
慕臣棄楞了一下。
七十三年。在廢土區，平均壽命四十二歲。七十三年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活過了幾乎兩輩子，意味著見過太多不該見的事，意味著站在這裏的本身就是一種奇跡。
“你們知道為什麽會有今天嗎。”老人問。
慕臣棄沒有說話。
老人看著他，看著那些人群，看著那些黑色制服的車，看著遠處那座氣象塔。
“因為你們。”他說，“因為你們兩個人。”
他指了指錦庭閱。
“你坐在最高處，八年來什麽都不敢做。”
他又指了指慕臣棄。
“你在最底層，二十年什麽都沒忘記。”
他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後。
“一個不敢做的人，和一個沒忘記的人，碰到一起——就會發生這種事。”
慕臣棄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個老人，看著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看著那七十三年活下來的痕跡。他不知道該說什麽。老人說的是對的。他什麽都沒忘記。那個暴雪之夜，那塊營養磚，那張鐵架床，那些活下來又死去的人。他什麽都沒忘記。錦庭閱也什麽都沒敢做。直到今天。
“接下來呢。”老人問，“你們打算怎麽辦。”
錦庭閱沈默了一會兒。
“等。”
老人看著他。
“等什麽。”
“等核心區的決定。”錦庭閱說，“兩個小時之內，他們會派人來。要麽放行，要麽——”
他沒有說下去。
老人點了點頭。
“放行之後呢。”他問，“這些人去哪兒。回第七區？回第五區？回那些他們逃出來的地方？然後呢？等著下一次篩查，下一次處理，下一次再逃出來？”
錦庭閱沒有說話。
“你們想過沒有。”老人說，“今天來了兩千多人。明天可能來兩萬。後天可能來二十萬。整個廢土區，三百萬人。他們都會來。你們怎麽辦。讓所有人都鉆那條隧道？讓所有人都站在核心區的街道上？”
慕臣棄看著他。
“那您說怎麽辦。”
老人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擡起頭，看著遠處那座氣象塔。
“讓他們看見。”他說。
錦庭閱看著他。
“讓所有人都看見。”老人說，“看見這些人站在這裏。看見核心區的街道上有兩千多個穿灰色工裝的人。看見你們站在那裏，用同一張臉，替他們說話。”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人群。
“看見了，就不能假裝不知道。”他說，“看見了，就不能說沒有這回事。看見了——”
他停了一下。
“看見了，就必須做點什麽。”
遠處傳來轟鳴聲。
慕臣棄擡起頭，看見天邊有東西在飛。不是飛行器，是更大的東西，黑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堵移動的墻。三架。正在往這邊來。
“時間到了。”錦庭閱說。
那三架飛行器在人群上空停下，懸停，然後緩緩下降。氣流把地上的灰塵吹起來，吹得那些灰色工裝的人睜不開眼。飛行器的艙門打開，人從裏面走出來。
不是穿黑色制服的人。
是穿白色制服的人。
純白色的，從頭到腳，像雪一樣。為首的那個人很年輕，看起來不到三十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走到錦庭閱面前，站定，看著那張臉看了很長時間。
“錦執掌者。”他說，聲音很輕，像刀刃劃過絲綢。
錦庭閱沒有說話。
“基因審判庭。”那個人說，“副審判長，簡鶴書。”
慕臣棄的手攥緊了。
基因審判庭。那個把錦庭閱送上被告席的地方。那個裁定他們可以活下來的地方。那個現在派了一個穿白色制服的人來的地方。
簡鶴書看著他，看著那張和錦庭閱一模一樣的臉。
“慕臣棄。”他說，“第七區，汙染清理員。工齡十二年。基因編碼F-789032。”
慕臣棄沒有說話。
簡鶴書點了點頭，轉過身，看著那些人群。
“兩千四百三十七人。”他說，“來自五個區，基因編碼全部在E級以下。根據《基因純凈法》第二條第五款、第七條第三款、第十一條第九款，這些人不得進入核心區，不得在核心區停留超過四小時，不得與核心區居民發生任何形式的接觸。”
他頓了頓。
“違者，由基因審判庭裁定存廢。”
沒有人說話。
簡鶴書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灰色工裝，看著那些臉上的輻射塵和恐懼。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裏有一種東西——那不是冷漠，也不是殘忍。那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更遠的東西。那是一種見過太多之後，終於什麽都無所謂的人才會有的東西。
“錦執掌者。”他說，“您知道我來幹什麽嗎。”
錦庭閱看著他。
“知道。”
簡鶴書點了點頭。
“那您應該也知道，”他說，“這件事沒有回旋的餘地。”
錦庭閱沒有說話。
簡鶴書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離他很近，近到能看見他眼睛裏的倒影。
“您以為您在做一件對的事。”他說，“把這些人帶出來，讓他們站在核心區的街道上，讓所有人都看見。然後呢？然後他們會去哪兒？回第七區？回第五區？回那些您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
他頓了頓。
“您知道那些人被帶走之後會發生什麽嗎。”
錦庭閱沒有說話。
“他們會被送進基因處理中心。”簡鶴書說，“進行二次篩查。如果基因編碼確實符合核心區標準，會被重新分配身份。如果不符合——”
他停了一下。
“如果不符合，會被處理掉。”
慕臣棄的手攥得更緊了。
“您知道每年有多少人被處理掉嗎。”簡鶴書問。
錦庭閱沈默著。
“三千七百人。”簡鶴書說，“去年一年，三千七百人。今年到現在，兩千一百人。包括昨天晚上被帶走的那十七個人。”
他看著錦庭閱的眼睛。
“您救不了他們。”他說，“誰也救不了他們。”
慕臣棄往前走了一步。
“那您呢。”他問。
簡鶴書看著他。
“您穿這身白衣服，站在這裏，說這些話。”慕臣棄說，“您救過誰。”
簡鶴書沈默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輕，和錦庭閱剛才那個笑完全不一樣。那是冷的，是空的，是沒有溫度的。
“我誰也不救。”他說，“我只是執行規則。”
他轉過身，對著那些穿白色制服的人點了點頭。
那些人開始往前走。他們穿過人群，穿過那些灰色工裝，穿過那些恐懼的臉。他們走到人群中間，走到一個蹲在地上的女人面前，停下來。
那個女人擡起頭，看著他們。
是那個和慕臣棄一起躲在地下處理站的女人。
“慕臣棄。”簡鶴書說，“這個女人，您認識嗎。”
慕臣棄沒有說話。
“她叫蘇沅。”簡鶴書說，“第七區，汙染清理員，工齡八年。基因編碼E-784216。昨天晚上，她和其他四百三十二人一起，通過廢棄隧道進入核心區。根據《核心區安全法》第六條第三款，她將被帶回基因審判庭接受審查。”
他頓了頓。
“如果審查結果認定她構成非法遷移罪，她將被判處基因銷毀。”
慕臣棄往前走了一步。
“等等——”
“慕臣棄。”簡鶴書打斷他，“您沒有權利阻止。您自己也在審查範圍內。”
那個女人站起來，看著慕臣棄。
她的眼睛裏沒有恐懼。什麽都沒有。只有平靜。那種見過太多之後，終於什麽都不怕的平靜。
“沒事。”她說，“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慕臣棄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個女人被帶走，看著那些穿白色制服的人把她推進飛行器，看著飛行器的艙門關上。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簡鶴書。
“接下來呢。”他問。
簡鶴書看著他。
“接下來，一個一個來。”他說，“兩千四百三十七人，一個一個審查。符合標準的，重新分配身份。不符合的，處理掉。”
他頓了頓。
“您和錦執掌者，”他說，“基因同源率99.8%，直系血親，不適用第三條第七款。但這件事，您二位也逃不掉。”
錦庭閱看著他。
“您想怎麽樣。”
簡鶴書沈默了一會兒。
“我不想怎麽樣。”他說，“我只是執行規則。”
他轉過身，往飛行器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過頭。
“錦執掌者。”他說，“您知道為什麽是我來嗎。”
錦庭閱沒有說話。
“因為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規則。”簡鶴書說，“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規則是用來做什麽的。”
他看著那些人群，看著那些灰色工裝，看著那些恐懼的臉。
“是用來讓人活不下去的。”他說。
然後他走進飛行器，艙門關上，引擎啟動，那三架白色的飛行器緩緩升起，往遠處飛去。
人群裏有人哭了。
那哭聲很低，很壓抑，像被捂住嘴之後漏出來的聲音。然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哭聲連成一片，在早晨的街道上回蕩。
慕臣棄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飛行器消失在天邊。
錦庭閱走到他身邊。
“你恨我嗎。”他問。
慕臣棄搖了搖頭。
“不恨。”
錦庭閱沈默了一會兒。
“我恨我自己。”他說，“八年，什麽都沒做。”
慕臣棄看著他，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終於裂開的表情。
“現在做了。”他說。
錦庭閱沒有說話。
遠處，那些黑色制服的車開始啟動。它們沒有往前開，只是啟動引擎，掉頭，然後一輛接一輛駛離。車尾的紅燈在早晨的光裏閃爍，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道盡頭。
人群還在哭。
但有人開始往前走。不是往飛行器消失的方向，是往另一個方向。那個老人走在最前面，七十三年活下來的身體挺得筆直，一步一步，往核心區的深處走。
“您去哪兒。”有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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