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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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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懷

張豐帶林薇薇去逛了古城。他是不喜歡逛街散步的,但他覺得林薇薇應該喜歡,就帶她來了。

旅游業發展得很好,古城裏人很多,張豐走在前面半步,出門時換了件淺灰色襯衫,還別說,深色衣服跟他還挺搭的。

林薇薇跟在他身邊,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她此刻緊張死了,手指悄悄攥成一團,眼睛時不時偷偷瞟向張豐。

他不說話,她總得想個話題吧?不然多尬呀呀?她想。

兩人沿著石板路往前走,路邊有擺小攤的,賣閩南特色的麻糍,還有些手作的飾品。古城兩邊是紅磚古厝,墻頭上爬著點綠植,兩人一前一後走著,還真有點像剛在一起的不敢牽手的小情侶。

走到一個拐角,賣冰糖葫蘆的大爺推著小車過來,紅彤彤的山楂裹著透亮的糖衣,看著就誘人。林薇薇剛想著要不就問他吃不吃糖葫蘆來打破沈默,他要是拒絕的話,她就強行請他吃,這樣就不會冷場了。

她剛準備開口,就見張豐大步向前走到買糖葫蘆的大爺那,掏出手機掃了碼,拿起一串最大的。然後又看見他轉身將那串糖葫蘆塞進她手裏。

林薇薇楞了一下,下意識接住,指尖碰到冰涼的糖衣,心裏卻一下子熱了。她擡頭看張豐,驚喜地問:“張總,你怎麽買這個啊?”

張豐耳朵有點紅,卻刻意板著臉,目光移到旁邊的古墻上,語氣故作隨意:“我看那糖葫蘆就剩幾根快賣完了,幫那大爺一把。”

林薇薇心裏笑了,她才不信。小女孩就是膽大口無遮攔,林薇薇側過頭來看著張豐,問:“騙人,那明明就還有很多。”

她低頭咬了一顆山楂,酸甜的味道在嘴裏散開,糖的甜中和了山楂的酸,就像她現在的心情,有點甜,有點慌。

張豐頓了一下,借口都不找了,說:“吃你的吧。”隨後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

“你想買給我吃,想讓我開心,你就要說出來呀,你不是說我每次都要猜,很累的。”林薇薇笑著說。

“別自戀。”張豐嘴硬,耳尖卻悄悄紅了。

以前大膽追愛的張豐去哪裏了?怎麽現在變得膽小嘴硬啦?

又走了一段,路邊出現一家文創小店,門口擺著木質書簽、印著古城圖案的明信片,還有幾個陶瓷小掛件。林薇薇腳步慢了點,目光被櫥窗裏那對貓咪造型的掛件吸引住了。一只是淺藍的,一只是淺粉的,擺在木架上,憨態可掬。

她站在店門口看了幾秒,輕輕湊近了點,手指在玻璃外比劃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手,跟上了張豐的腳步。她沒說想要,只是單純覺得好看,看兩眼就夠了。

林薇薇這些小動作,全被張豐看在眼裏。某人表面一直往前走,心思可都是在旁邊人身上呢。

兩人走過一座小橋,橋下的溪水慢慢流著,倒映著岸邊的樹。林薇薇走得有點急,差點踩空臺階,張豐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胳膊一下,力度很輕,卻很穩。

“小心點。”他只說了四個字,語氣還是淡淡的,卻讓林薇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點點頭,小聲說“謝謝張總。”,耳朵也有點熱。

又叫張總?走了一路叫了一路,下班時間幹嘛叫他張總?他不是有名字嗎?張豐心裏抱怨。

往前走了沒多遠,到了一處石凳旁,張豐停下,指了指石凳:“坐會兒吧,走累了。”

林薇薇坐下,小口吃著剩下的糖葫蘆。張豐坐在她旁邊,身體微微側著,像是在看遠處的巷子,實則餘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休息了大概十分鐘,兩人起身繼續走。路過剛才那家文創小店時,張豐突然停下,對林薇薇說:“你在這等我一下。”

不等林薇薇反應,他就走進了店裏。林薇薇站在門口,心裏有點疑惑,不知道他進去幹嘛。她低頭踢了踢腳下的石子,心裏有點小期待,又有點不好意思。也就幾分鐘,張豐從店裏出來了,手裏拿著個小小的粉色禮盒。他走到林薇薇面前,沒說話,直接把禮盒遞了過去。

林薇薇疑惑地接過來,打開一看,裏面正是那對貓咪掛件,一藍一粉躺著,格外和諧。做工很精致,還系了根細鏈子。她一下子楞住了,擡頭看張豐,眼睛亮晶晶的:“張總,這是……”

張豐避開她的目光,看向旁邊的墻,耳朵又紅了,語氣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店裏老板說剩最後一對,便宜處理了,我順手買的,你要是不喜歡,就丟了。”

這個嘴硬心軟的男人,從來不肯承認自己在意,總找些蹩腳的借口。她這次沒有戳破張豐拙劣的借口,捧著禮盒在他眼前晃了晃,心裏甜滋滋的。她笑著說:“我很喜歡,謝謝你,張總。”笑意是從眼睛裏漫出來的,幹凈又軟。

張豐“嗯”了一聲,然後終於忍不住問林薇薇:“不是說休假期間沒有上下級嗎,幹嘛還一直叫我張總?”

“啊,那不然叫什麽呀?”林薇薇故意這麽問。

“張豐。”他很認真地說著自己名字。

“叫我張豐,聽著舒服。”

“好的張豐!”林薇薇用力點用,笑著說。

?怎麽感覺聽著更奇怪了?張豐蹙著眉頭,在心裏疑惑。

“張豐,張豐,張豐,張豐,張豐。”林薇薇一遍一遍地叫著他的名字。

“我多叫幾遍,是不是就覺得順耳啦!張豐,張豐……。”

“閉嘴。”張豐率先邁開步子,往前走了。只是這次,他的腳步慢了很多,刻意等著身後的林薇薇。

嗯。好像也不是那麽奇怪了。他想。

林薇薇跟上去,把禮盒小心地放進包裏。她手裏還剩半串糖葫蘆,小口咬著,身邊的男人走得很穩,偶爾會下意識往外側挪一步,把她護在巷子裏側。

陽光慢慢西斜,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巷子裏的慢悠悠地吹過來,是糖葫蘆的酸甜味!還有兩人之間的暧昧氣息。

張豐走在她身側,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發水味道,能聽到她輕輕的腳步聲。他心裏其實很清楚自己對她的感覺,但就是沒那麽好意思說出口。

兩人就這麽慢悠悠地走著,穿過一條又一條巷弄。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色,餘暉灑在他們身上,暖融融的。沒有太多話,沒有太花哨的舉動,只有藏在細節裏的溫柔,和兩顆慢慢靠近的心。

林薇薇偶爾側頭看一眼張豐,他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可林薇薇卻能從他的一舉一動裏,看到藏不住的在意。她覺得今天真的來對了!不過好像自己成了被動型,管他呢!他主動不就更能代表他也喜歡她媽!

這個下午,比她任何時候都令她開心。

巷弄盡頭,有棵老榕樹,兩人走過去,站在樹下看了會兒遠處的風景。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著心底的秘密。

“時間不早了,我媽飯應該也煮好了,吃完飯我送你回家。”張豐先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點不易察覺的溫柔。

林薇薇剛想拒絕,她想今天已經夠麻煩他媽媽了,晚上實在不好意思再過去打擾。可張豐卻說:“走吧,你要吃不跟我回去吃,我可能連家門都進不去了。”

林薇薇只好答應。

他騙她的,怎麽可能家都進不去,只不過是想讓她去自己家吃飯,想和她多待一會。

夏律和盛川逛著逛著就走到了南陽一中校門口。他們並肩站在欄桿外,望著裏面熟悉又陌生的校園,一時都沒說話。這座她曾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再踏進來的校園,今天,她鼓起勇氣,邁進校園,也邁過了心裏的那道坎。

門衛大爺核對過信息,笑著放他們進去,嘴裏念叨著:“回來看看啊,學校變化可大嘍。”

是啊,變化太大了。曾經斑駁的教學樓刷上了幹凈的米白色墻漆,老舊的水泥路換成了平整的柏油路,路邊種滿了桂花樹,風一吹,細碎的花瓣簌簌落下。放假期間,校園裏只有三三兩兩的學生結伴走過,歡聲笑語清脆得像山間的泉水,滿眼都是未經世事的明媚,那是他們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時光。

“去老地方看看嗎?”盛川問。

夏律點點頭,跟著他往校園深處走。他們口中的老地方,是高中時獨屬於他們四個人的秘密基地。

每次放學在這吃飯或者聊八卦的時候,趙錢宇偶爾會帶一包話梅,分給他們一人一顆,四個人坐在石桌旁,聊夢想,聊未來,吐槽難纏的老師。

可此刻,站在記憶裏的位置,嶄新的體育館拔地而起,銀灰色的外墻,玻璃門窗幹凈透亮,能隱約看到裏面寬敞的場地、整齊的籃球架,耳邊還能傳來裏面學生打球的吶喊聲。曾經的秘密基地被重新打造出了新的世界。

盛川和夏律站在體育館門口,久久沒有說話。

“沒想到,這裏變成了這樣。”他輕聲說,語氣裏沒有責怪,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夏律望著體育館裏奔跑的少年少女,眼眶微微泛紅。“以前,我們總說這裏又破又暗,沒想到,它真的變好了。”

只是那個最愛在這裏笑鬧的女孩,再也看不到了。

可如今,看著眼前煥然一新的體育館,看著裏面蓬勃的生機,盛川忽然覺得,或許這樣也好。那些黑暗的、痛苦的過往,被徹底掩埋,取而代之的是陽光和活力。就像那些沈在心底的傷痛,終究會被歲月慢慢撫平,沒有什麽會一直停留在黑暗裏。

兩人沒多停留,轉身往操場走去。

操場還是原來的樣子,卻又處處不一樣。曾經坑坑窪窪的塑膠跑道,重新鋪成了鮮亮的紅色,草坪也變得平整翠綠,看臺上的座椅刷上了新的油漆,再也沒有斑駁的掉漆痕跡。

午後的陽光灑在操場上,有一兩個學生在跑步,在樹蔭下聊天,一切都生機勃勃。他們沿著跑道慢慢走,一步一步,踩著曾經無數次走過的地方。

那時候,他們四個也常常這樣繞著操場散步。趙錢宇和江明月會指著天邊的晚霞,說以後要去很遠的地方,要做自己喜歡的事,要一直和他們做好朋友。可後來,那些話都成了泡影。

“還記得嗎,那時候我們晚自習前,總會來這裏走圈,明月總說,跑道上的風,是最舒服的。”夏律輕聲開口,聲音帶著淡淡的沙啞。

盛川點點頭,目光落在跑道盡頭:“記得,她還說走到哪都要一起去看海。”

他們繞著操場走了一圈又一圈,腳步很慢,像是在一點點撿拾散落的青春碎片。風從耳邊吹過,帶著青草的香氣,曾經一想到就心口發緊的地方,此刻再站在這裏,沒有了撕心裂肺的疼,只剩下綿長的傷感,和一種慢慢釋然的平靜。

他們聊起當年的趣事,聊起那些無憂無慮的時光,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可眼底泛起的難過,卻騙不了人。

最後,他們朝著教學樓最高層的天臺走去。每一步臺階,都像是踩在過往的時光裏,沈重,又帶著一絲釋然。越往上走,空氣越安靜,風掠過樓道的聲響,都清晰得刺耳,仿佛一腳踏進了七年前那個壓抑的早晨,心臟不由自主地攥緊,連呼吸都放輕了。

通往天臺的鐵門換了新的防盜鎖,銹跡被打磨幹凈,旁邊貼著醒目的“禁止攀爬珍愛生命”提示牌,白底紅字,醒目又鄭重。他們沒有上前開鎖,就站在門口,隔著一道冰冷的鐵門,望著天臺空曠的地面,和遠處延伸的天際線。

就是這裏,一條鮮活的生命隕落了。

那一幕,是刻在夏律骨血裏的噩夢,這麽多年,無數次在深夜裏驚醒,冷汗浸濕衣衫。夏律的肩膀微微顫抖,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拳,指節泛白,眼眶瞬間紅透,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地面上,沒有聲音,卻滿是壓抑多年的委屈。

“我總是忘不掉。”她的聲音哽咽,斷斷續續,“我總在想,如果那天我早點找到她,如果我多聽她說說話,如果我們再敏銳一點,是不是她就不會走……”

這些年,她把所有的錯都攬在自己身上,夜夜被自責折磨,不敢提江明月的名字,回到南陽也只敢待在家裏,甚至不敢看到和她相似的背影,他始終困在“沒能留住她”的執念裏,走不出來。

盛川的心也像被狠狠揪著,鈍痛蔓延開來,他看著夏律通紅的眼,自己的眼底也泛起水霧,卻還是緩緩伸手,攬住了夏律的肩膀。他當時不在夏律身邊,感受不到她那一瞬間的絕望,但現在站在她身旁,陪她站在這個令她夢魘的地方,他的心像有一萬只螞蟻在啃噬,他想,她當時應該比這個感覺更痛苦。

“我們都沒有超能力,那時候的我們,也只是十幾歲的孩子,不懂怎麽治愈別人的絕望,不懂怎麽打撈深陷黑暗的靈魂。”盛川的聲音微微發啞,目光落在天臺外的藍天,語氣沈緩,“我們陪她笑過,陪她躲過大風大浪,把她放在心尖上珍惜過,我們從來沒有對不起她。”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壓下眼底的濕意:“她選擇離開,不是我們的錯,是她腳下的路太苦了,苦到她撐不下去,只能用這種方式解脫。你抱著愧疚過了七年,把自己困在原地,她那麽心軟,若是知道,該有多難過。”

風穿過鐵門的縫隙,輕輕拂過夏律的臉頰,吹幹了眼角的淚痕,沖淡了心底沈積多年的陰霾。

夏律靠在盛川肩頭,終於忍不住低聲啜泣,不是崩潰的痛哭,而是積攢了七年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那些放不下的遺憾,揮之不去的自責,在這一刻,一點點松動,一點點瓦解。

她終於肯承認,不是她不夠好,是命運太殘忍,是江明月的苦難,超出了青春期能承受的範圍。

“我們該放下了。”盛川輕聲說,語氣裏滿是釋然,“明月沒有離開,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陪著我們。我們要帶著她的那份期許,好好吃飯,好好生活,去看她沒看過的風景,過她沒過上的人生,這才是對她最好的紀念。”

他們知道,江明月一定希望,她最在意的人,能走出陰霾,平安順遂地過完一生。

夕陽西下,把天空染成了溫柔的橘紅色,餘暉灑在天臺上,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光。

兩人並肩走下樓梯,腳步不再沈重,反而多了幾分輕松。他們再一次看向嶄新的體育館,看向灑滿陽光的操場,看向校園裏肆意歡笑的少年,眼底只剩溫柔的惦念,沒有了錐心的疼痛。

離開校園時,暮色漸濃,盛川和夏律並肩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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