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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霽心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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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霽心相近

窗外的雨勢稍稍緩了些,不再是狂風驟雨,變成了綿密的細雨,絲絲縷縷飄落在窗欞上,暈開一片片濕痕,將屋內的暖光襯得愈發柔和。

盛川靠在客廳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臉色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只是雙頰的潮紅褪去了些許,昏沈的頭腦也清醒了不少。夏律將盛著溫熱白粥的瓷碗遞到他手裏,碗沿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驅散了他身上大半的寒意。

“慢點喝,剛熬好的,還有點燙,吹一吹再咽。”夏律坐在他身側的單人沙發上,話裏充滿細碎的叮囑,眼睛不自覺地落在他喝粥的動作上,看著他小口啜飲的模樣,心裏的擔憂漸漸放下,卻又悄悄泛起了別的思緒。

她的目光不著痕跡地環顧著整個屋子,視線掃過整潔的客廳、空曠的餐廳,還有緊閉的臥室門,整棟房子寬敞幹凈,卻處處透著一股獨居的冷清,沒有絲毫父母在家的痕跡,連一張全家福都沒有,只有滿墻的獎杯獎狀,陪著少年度過無數個日夜。

之前一起約自習的間隙,趙錢宇曾無意間跟她和江明月提過,說盛川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異了,各自奔赴了新的生活,組建了全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家人,唯獨盛川,像是被落在了兩邊家庭的縫隙裏,哪邊都難以真正融入。趙錢宇說,盛川從初中起就獨自住在這套房子裏,父母很少過來探望,只是每個月會定時給他打生活費,物質上從不虧欠,可陪伴和溫情,卻是少得可憐。

當時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夏律心裏就都是無處發洩的心疼,平日裏的盛川,總是沈默寡言,卻又格外靠譜,從不會抱怨什麽,她一直以為他有著安穩順遂的生活,卻從沒想過,他竟是獨自一個人,走過了這麽多年的時光。

眼前的屋子越是整潔空曠,夏律心裏就越是酸澀,她能想象到,無數個放學或是放假的日子,盛川都是一個人回到這裏,沒有熱騰騰的飯菜,沒有家人的問候,只有滿屋子的安靜,陪著他刷題、學習,熬過一個又一個孤獨的日夜。

就連這次發燒生病,他也是一個人硬扛著,吃了藥就昏睡過去,連個端水遞藥的人都沒有,若是她今天沒有過來,他怕是要一直這樣餓著,昏昏沈沈躺到天黑。這些念頭在心裏翻湧,夏律的眼神裏不自覺地流露出心疼與關切,目光落在盛川身上,帶著小心翼翼的探尋,她很想開口問問他,問問他和父母的相處,問問他這些年獨自生活的感受,卻又怕觸碰他的傷疤,怕自己的詢問,會讓他覺得難堪,只能將話咽回肚子裏,指尖輕輕絞著衣角,神色間滿是糾結。

盛川喝粥的動作微微頓了頓,他雖然身體虛弱,心思卻格外細膩,夏律目光裏的探尋、心疼,還有那份欲言又止的糾結,他全都看在眼裏。他太清楚這樣的目光意味著什麽,身邊的人得知他的家庭情況後,大多是這樣的神情,有同情,有心疼,也有小心翼翼的避諱,久而久之,他也就習慣了閉口不談自己的家事,將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心底,用沈默築起一道墻。

可面對夏律,他卻不想隱瞞,也不想回避。

這個女孩,冒著雨從自習室趕過來照顧他,給他熬粥,滿眼都是對他的關心,沒有絲毫的同情與異樣,只有純粹的擔憂與在意,還有剛才認出當年舊事時的動容,讓他心裏積攢了多年的孤獨,像是被一束光悄悄照亮,忍不住想要把藏在心底的心事,說給她聽。

盛川放下手裏的空瓷碗,將碗放在茶幾上,擡手輕輕擦了擦嘴角,目光緩緩看向夏律,眼神平靜卻又帶著幾分難得的坦誠,沒有等她開口,便主動輕聲說道:“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家裏的事?”

夏律猛地回過神,沒想到自己的心思被他一眼看穿,眼神詫異,有些局促地低下頭,輕聲應道:“我……我就是無意間聽趙錢宇提了一句,沒有別的意思,要是你不想說,我不問就是了。”

她怕自己的好奇,會傷到他,連忙想要收回話題,可盛川卻笑了,帶著幾分落寞的笑意,聲音輕緩,慢慢說起了自己的過往。

“我爸媽在我五歲的時候就離婚了,那時候我還小,不懂什麽是分開,只知道爸爸搬去了別的地方,媽媽也很少陪在我身邊。後來,他們都各自有了新的家庭,爸爸有了新的孩子,媽媽也組建了自己的小家,常年在國外,前兩天剛回來。兩邊都對我很客氣,會給我買東西,給我打生活費,可我知道,那裏都不是我的家。”

他的聲音很輕,沒有波瀾,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可眼底深處,卻藏著難以掩飾的孤單,“我從小就跟著奶奶生活,奶奶走了之後,我就搬到了這裏,一個人住。他們會定時給我打錢,問我缺不缺東西,可很少過來陪我,逢年過節的時候,兩邊家庭都熱熱鬧鬧的,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裏,守著空房子。”

“小時候也會難過,會羨慕別的同學有父母接送,會羨慕他們放學回家有媽媽做的飯菜,有爸爸陪著寫作業,後來慢慢長大了,也就習慣了,習慣了一個人生活,習慣了不打擾他們的新生活,也習慣了把所有的情緒都藏起來,不讓他們擔心,也不讓自己顯得多餘。”

他說起這些的時候,眼神始終很平靜,沒有抱怨,沒有委屈,只有一種歷經歲月沈澱後的淡然,可越是這樣,夏律心裏的心疼就越是濃烈,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鼻尖酸酸的。

她從沒想過,那個在學校裏光芒萬丈、冷靜沈穩的少年,竟然有著這樣孤獨的過往,他所有的獨立與堅強,不過是被迫學會的偽裝,他看似擁有一切,有優異的成績,有無數的獎項,卻唯獨缺少了最珍貴的親情,缺少了一個真正屬於他的、溫暖的家。在兩邊家庭裏,他像是一個局外人,不被需要,不被依賴,連靠近,都覺得格格不入。

夏律看著他,心裏翻湧著濃濃的心疼與堅定,她緩緩擡起頭,眼神無比認真地看著盛川,沒有說那些空洞的安慰話語,而是一字一句,無比堅定地說道:“盛川,過去的日子,你辛苦了。”

“他們沒有好好陪著你,沒有給你一個完整的家,不是你的錯,是他們錯過了最好的你。你從來都不是多餘的,也從來都不是沒人要的孩子,你很好,特別好,優秀、溫柔、善良,值得所有的好。”

她的聲音帶著17歲少女獨有的澄澈與堅定,目光緊緊鎖住他,沒有絲毫的閃躲,語氣裏都是義無反顧的認真,“就算以前,全世界都沒有選擇你,就算以後,他們依然無法給你想要的陪伴,我也會義無反顧地站在你身邊,永遠站在你這邊。”

“我們一起約自習,一起刷題,以後不管遇到什麽事,你都不是一個人了,你還有我,還有江明月,還有趙錢宇,我們都會陪著你。”最後一句話,她說得格外輕柔,卻字字句句,都砸在了盛川的心上,像是一束溫暖的光,徹底照進了他塵封多年的心底,驅散了所有的孤獨與落寞。

盛川看著眼前的女孩,她眼眶微紅,眼神卻無比堅定,裏面盛滿了心疼與真誠,沒有絲毫的敷衍,沒有絲毫的同情,全是滿滿的在意與堅定的選擇。

長這麽大,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沒有人告訴他,他值得被愛,沒有人說,會永遠站在他身邊。父母的疏離,家庭的殘缺,讓他早就習慣了獨自承受一切,把自己包裹在堅硬的外殼裏,可此刻,夏律的一句話,卻輕易擊碎了他所有的偽裝,讓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眼眶微微發熱,原本平靜的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著她,久久沒有說話,只是眼神裏的清冷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溫柔與動容,他確認,他好像更加喜歡她了。

暧昧的氣息在空氣中緩緩流淌,沒有直白的告白,沒有親密的觸碰,只有兩顆心,在這一刻,緊緊靠在一起,對彼此的信任感瘋狂滋長。

夏律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她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將自己的肩膀借給盛川,盛川埋在他的頸窩間。少女只覺得頸間的皮膚一燙,緊接著就是滾燙的液體滑落。她僵在原地,能清晰地感覺到少年整個身體都在顫抖,他的鼻尖抵著她的鎖骨,每一次抽氣都帶著破碎的嗚咽聲。他的眼淚一滴一滴,像一顆顆滾燙的珍珠砸在她心上,讓她連呼吸都跟著疼起來。

她輕輕拍著少年的背,不是過了多久,盛川靠在少女的肩膀上,沈沈的睡著了。夏律輕輕推開他,想讓他躺在沙發上睡比較舒服。

盛川感受到了異動,緩緩睜開眼睛。夏律見他醒了,慢慢起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又拿出茶幾上的感冒藥,按照劑量倒出藥片,放在杯蓋裏,遞到盛川面前。

“藥沖好了,你把藥吃了,再回臥室睡一覺,好好休息,燒才能徹底退下去。”夏律將水杯和藥片遞到他手裏,語氣溫柔“我在這裏陪著你,等你睡熟了,我再回去,或者在這裏等你醒過來都可以。”

盛川接過水杯和藥片,他將藥片放進嘴裏,喝了一口溫水,將藥服下,擡頭看著夏律,聲音裏帶著幾分沙啞的溫柔:“謝謝你,夏律。”

謝謝你冒著雨來看我,謝謝你給我熬粥,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這些心事,謝謝你,見到了我狼狽的一面依舊沒有放棄我,謝謝你,堅定地選擇站在我身邊。

這些話,他沒有說出口,可眼神裏的感激與溫柔,早已將一切表露無遺。

“跟我不用客氣。”夏律笑了笑,眉眼彎彎,像極了雨後初晴的陽光,溫暖又明媚,“快回房間睡覺吧,我幫你把客廳收拾一下,你安心休息。”

盛川點了點頭,在夏律的攙扶下,慢慢起身,走進臥室,躺回床上。夏律幫他掖好被角,坐在床邊,看著他緩緩閉上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平穩,才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收拾好客廳的碗筷,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拿出早上沒有看進去的錯題,認真的覆習起來。在這安靜的時光裏,陪著他,守著這份難得的溫暖與默契。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倏忽響起門鈴聲。夏律正在疑惑是誰的時候,一道溫柔的聲音傳入耳朵。“小川,我是媽媽,你在家嗎?”門外的女人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裙,勾勒出流暢線條,腳踩尖頭細跟鞋,每一步都精準而從容。

夏律連忙開門,兩人同時楞了一下。夏律先開口:“阿姨您好,我是盛川的同學,他生病了,我過來看看他。”

“你好啊,小川生病了?”女人急切地往臥室方向走,手裏還提著剛從超市買的菜和飲料。在見到盛川躺在床上熟睡的樣子,她才稍稍放心。她將東西全部放好之後,坐到沙發上和夏律聊著天。

“謝謝你啊同學,小川平時都和你們在一塊是嗎?”

“不用謝阿姨,同學之間相互照應是應該的。我們平時放假會約著一起到自習室學習,哦,當然還有其他兩名同學,不過他們今天沒過來。”夏律心虛地說著,生怕被盛川媽媽看出什麽。

坐在沙發上的女人怎麽可能看不出夏律這點小心思,笑著說:“那這樣子我就放心了,小川之前總是獨來獨往,我還怕他不喜歡和人親近,現在看來,我可以放心了。”

“對了,你剛剛說你叫夏律是嗎?”她又補充道。

“嗯嗯,律師的律。”夏律點頭回應。

“那我就叫你小律吧,我看你剛剛是在覆習,那你繼續看書,我去做飯,就不打擾你了。晚飯呀,你就留下來一起吃。”

“不用了阿姨,現在雨小了我得趕緊回去,本來我也是想等盛川醒過來就走的,現在您拿了我就可以放心回去了。”夏律說。

“那行,那下次再來玩啊,路上小心。”女人和藹溫柔,好像和夏律印象中的不一樣。

“阿姨再見。”說完夏律背起書包,下樓。

窗外的細雨還在飄落,但夏律心情極好,走路都輕快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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