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關燈
第 31 章

“看茶吧!我就在這等。”謝惜寒正襟而坐,不再廢話。

周善仁雙指並攏,指向謝惜寒,“你這逆子……”

“今個大年初一,諸位辛苦,這是大公子賞大夥的。”謝還掏出錢袋,迎著周善仁錯身而過,快步走到堂前,二話不說,先撒一把碎銀出去。原本站得冰雕似的仆人立刻騷動起來,無不跪地刨雪撿銀子。

“老夫人行動不便,就辛苦擡過來吧!大公子少不得賞錢。”

此言一出,仆人爭先恐後往五進院跑去,敦倫堂前一時竟剩不得幾人。人一散開,謝還這才看清,阿木頭發已經凍成血紅冰溜,垂在額前,擋住了臉頰,腳下一圈朱色更是由深及淺蔓延兩步開外。

這群狗雜碎,謝還十指攥緊。

“小謝氏?”

聽見周傲安的喚聲,謝還忍怒回頭,四公子戲這麽多的人,她哪能不奉陪到底呢?

她嗔怨的撇了撇嘴,“四公子怎麽不叫嫂嫂了?”

“哈?”周傲安瞇了瞇眼,“你一個盜取家財的乞丐還配當我嫂嫂?我們請阿木來詢問,就是想了解你如何臨摹父親筆跡,並盜印前往賬房偷支銀子。”

“就為這?”謝還一副大驚小怪的神色覷他,“那你真問錯人了,阿木又不知道,你不如直接問我。”

“他助你盜刻印章,如何不知?”周傲安咄咄握拳,旋即又笑:“不過你既然把人都請來了,也正好,省得父親一個一個傳,今日在這敦倫堂,我要將你們幹得好事一並清算。”

話音落,徐淑珍與柳伶剛好走到敦倫堂前,身後還跟著周窈瑩。

周傲安雙目登時放光,有種異常的興奮。他轉身掏出袖袋裏的‘條陳’,雙手呈給周善仁。

“父親,看一看這些吧。”

“三姐給祖母投毒的事,您大概都知曉了,可您知道夫人給祖母找的神醫就是個江湖騙子麽?兒子私下尋過那神醫,使勁方法,終於令對方承認,他開給祖母的所謂靈藥,只有一時之功效,用久了,反倒會掏空人根本,祖母今日病危,正是夫人所害。”

“夫人病了之後,柳伶掌家,頻頻挪用采買的銀錢,可是那些銀子並沒有落進柳伶口袋,父親是否覺得奇怪,那些銀子都去哪了?”周傲安得意的自問自答,並沒有留意到周善仁愈發陰戾的神色。

“二哥?二哥可來了沒?”周傲安早就看見站在堂外的周鴻柏,還在裝腔作勢的吆喝,“可憐我這沒娘的孩子,還是羨慕二哥命好啊!不光有夫人疼,還有小娘的銀錢貼補。你可敢當著父親的面與柳伶對質?你二人茍且……”

門外不知不覺又圍了幾圈仆人,堂上無人敢應,被所有人矚目就是這種感覺,周傲安通體舒暢。

他說得痛快,還要從袖裏掏出證物,衣襟卻猛地被周善仁拎起來,照面就是一拳。

周傲安莫名的捂著鼻子,看著頭頂一圈人,在地板上疼得頭暈眼花不知方向。

還是謝還好心的蹲到他身旁,伸手要拉他,

“我早說了,四公子想知道什麽,問我不就好了。”

周傲安下意識把手伸過去,等反應過來,謝還已經把他撿到的柳伶的帕子飛快的抽走了。

謝還起身,目光與柳伶相接,柳伶渾身一凜。

昨個除夕,她在老太太床前跪得腿酸,等到後半夜,大夥都睡了,她往後花園去,本是要約見周鴻柏,卻意外的在那見到了謝還。她扭頭想跑,細想卻不對勁,謝還如何知道她與周鴻柏約在這裏?

不管是為了什麽,對方主動見面,那就是還有得談。

柳伶深谙此道,轉身折回,這一回去不要緊,她看了謝還給她的幾樣東西,其中還包括一本賬冊,她頓時大駭。

她以為自己做得小心,不過是人家早就知道,就在這等著呢!

拋開所有不提,她有今日,仗得是周善仁的寵愛,周善仁如果知道自己背叛了他,她離死就只有一步之遙了。無論如何,她都必須要按下此事。

“老爺明鑒,妾身自管家以來一絲不茍,就是打賞下人,用得也都是老爺貼補的銀子,這些老爺是知道的,至於四公子說的缺的帳銀流到了二公子口袋,好在此事,妾身今早就與您說了。”

要如何讓周善仁相信她與周鴻柏是清白的呢?畢竟,周傲安連證據都收集好了。

柳伶惶惶的想了半夜,想破腦袋,終於在天快亮時,把同樣跪在老太太床前的徐淑珍約了出去。

周傲安手裏也有徐淑珍的把柄,但徐淑珍未必在乎,真要說在乎,還得是她的寶貝兒子——周鴻柏。

柳伶直接與徐淑珍攤牌,雖挨了幾耳光,但今日徐淑珍必須站出來替她澄清,否則她就說是周鴻柏強了她。

柳伶挨到周善仁身旁,委屈的抹著眼淚,斜望徐淑珍,“趁夫人也在,一並說清楚,還妾身一個青白。”

徐淑珍望著虛空處,她其實很早就知道兒子對這個賤妾有心思,但男人嘛,不都是這樣?反正以後成了家,就收心了。反正柳伶是謝惜寒的妾室,惡心謝惜寒,她也樂得痛快。

徐淑珍索性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懶得管,直到柳伶莫名其妙成了周善仁的妾室,她就知道報應要來了。

“老爺,柳姨娘接管賬目之前,賬上的銀子就有缺口,是我挪去貼補老二的。”幾日閉門不見,徐淑珍沒有描眉化妝,鬢邊白發不掩,整個人顯現老態,再也沒有上次在敦倫堂前的囂張氣勢。

“老爺,四公子從前給妾身示過好,妾身沒有理會,他怕是記恨上妾身了。”柳伶趁著周善仁猶疑,又添一把火,“四公子是老爺的兒子,妾身本不該多嘴,只是,妾身近來掌家,發覺一些古怪,就留了個心眼。四公子最近常常出門,打交道的都是些買賣房產田產的人,妾身還聽說,四公子一直在托人打聽往南邊去的船期。”

周傲安抹著鼻血,瞪大雙目,難以置信的看著大好局勢直轉急下。

“不是的,父親,我沒有,是謝還在套取您賬上的銀錢,證據確鑿。是這個乞丐,木頭被她蒙蔽,所以包庇她,不要緊,還有人證,還有人證……”周傲安自束發之年就開始謀劃今日,他有完美的計劃,他要先把自己幹的壞事推到謝還身上,把自己摘幹凈了,再一個一個處理餘下的,誰都別想跑,他要一舉扳倒所有人。

有了票證章戳,還差人證,謝還在謝惜寒身旁幾乎寸步不離,想要不驚動謝惜寒幾乎不可能。於是他誆騙周善仁,說木頭是合謀,先把木頭抓來審問,他預備打到人承認為止,誰知這孩子嘴真硬,快打死了都不改口。

“四公子說的人證,是賬房的先生麽?”謝還眨巴著眼睛看他。

敦倫堂外,三個賬房先生一道前來。

“是,是,”周傲安死魚見著活水般,手腳並用的往外爬,“謝還造假手書,偷支父親的銀錢,你們可知此事?”

三人一道搖頭:“不知。”

“三個吃白食的!周家白花銀子養你們,父親這月初六不曾支過銀錢,你們一查便知。”

三個賬房先生面面相覷,其中一人上前,朝周善仁與謝惜寒分別拱手道:“老爺,大公子,我三人在賬房多年,分別管賬、銀、章,三人互相制約,少一個,都支不到錢。”

他說完,又看向周傲安,“來之前,我們三人已對過賬,這月初六,老爺的確沒有支過錢,賬上也沒有少錢,初六那日小謝氏來支的是大公子賬上的錢,這個我們也核對過了,蓋的是大公子的私章,章據無誤,錢賬一致,一文不差。”

“此事我等也覺得奇怪,想要請教四公子,小謝氏從來只支大公子賬上的銀錢,四公子手上那筆本月初六支取老爺銀錢的票據,又是從何而來?”

在一片死寂的註目中,豆大的汗珠從周傲安的額尖淌了下來。

謝還沒工夫聽周傲安狡辯,她跑到雪中親手解開阿木手上懸吊的繩索,那繩子打得結十分難解,謝還也會打這種解,從前謝無量教過她,這種繩索,越掙紮,捆得越緊。

阿木雙手已經捆得沒有一絲血色,在這天寒地凍裏,手腕會像冰溜子一樣脆得斷掉。

謝還急得恨不能拿牙咬,“阿木忍一忍,馬上,馬上就帶你回去。”

“我,我最討厭你了,都怪你,大公子的藥,都涼透了。”阿木虛弱的喘氣。

“是是是,我錯了,回去就讓你罵個夠,你別睡,我去找刀來。”謝還急紅了眼,惶惶四顧,“誰有刀,誰給我一把刀。”

立刻有人往後院跑,準備拿菜刀來,也有仆婦掏出簪子,“我來試試。”

大家圍上來,把阿木抱起來,使得繩索松快,那仆人就攥著簪子尖頭,使勁把繩索戳出空隙。

便是這個空檔,謝還也不敢喘氣停歇,她一步站到堂前,“諸位大哥大姐,有沒有腳力快的,我要六個人,縣上醫館有三個大夫,或許他們哪個人留在壽縣過年,我不確定,我需要你們分別去他們家裏敲門,無論如何把他們擡來……

“胡鬧!”周善仁勃然大怒,“大年初一,去街上四處請大夫,這是給我周家尋上一年的晦氣?我看你們誰個敢去,年一過,我立刻把你們發賣……”

“不用等過完年,我謝惜寒替你們贖賣身契。”

謝惜寒甫一發完話,謝還頭也不回,順了口氣,接著道:“到了大夫家,你們就報大公子名諱,無論對方開價多少,都要把人請來,回來之後的酬勞,大公子不會虧待大家。”

謝惜寒三個字在壽縣比什麽都好用,六個人很快出發了。

那邊,阿木手上的捆得繩索終於快要解開,謝還迎過去,扶住阿木,卻聽見一聲清脆的,毛骨悚然的聲音。

心在胸腔猛撞了一下,謝還太清楚發生什麽了,人凍僵了,骨頭就是這麽脆。

眼淚急得奔湧出來,謝還抱住阿木跪在雪中,傷心的大喊:“大公子,阿木手斷了!”

謝惜寒聽見了,他坐在堂上,一動不動,只有繃緊的下頜昭示著怒意。

待到敦倫堂前仆人散盡,只剩周家幾個人站在堂上,周善仁方才吩咐左右道:“把這孽子捆了關進柴房。”

天大的事,也比不上周家臉面重要,周善仁除卻把人捆了關起來,也使不出別的法子了。

夏寒、冬炎一塊上前,要拖周傲安走。

“慢著。”謝惜寒指腹繞著杯沿打圈,送上來的茶,他一口沒喝,感受著茶盞一點點在指尖涼透。

“老爺不妨再等等。”

“等什麽?”周善仁回頭看著自己的長子,漸漸生出一股駭意來。

敦倫堂外,門童在這時匆匆跑來。

“大,大……”門童看清堂內的人,腦袋一個靈光,立刻改口,“老爺,縣令大老爺說,明日辰時會來吊唁。”

“你說什麽?”周善仁一貫挺直的脊背佝僂幾分,他生怕自己聽錯了,往前走幾步,伸長脖頸,側著耳朵又問:“你再說一遍。”

門童閉目仰頸,胖臉鼓足了勁,“昨個神醫一鬧,縣老爺也聽說周家要辦喪事,說明天一定來吊唁。”

一字一字,聲大得能把檐上雪震落一層。

“老夫人就擡在外頭呢!”謝惜寒閑涼的提醒。

周善仁驚怒回頭,指向堂上,話都哆嗦得不成形狀,“你這不孝兒孫,你,你請縣太爺來吊唁,你到底,到底想幹什麽?”

謝惜寒一擡袖子揮落案幾上的茶盞,叮叮當當,冷水碎瓷潑了一地,濺在周善仁精繡繁覆的袍擺上。

“請我來看家法,看完,想就這麽算了?”

謝惜寒掀眸,聲色俱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