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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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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周鴻柏怎麽會出現在這?

謝還墜入水中的剎那,腦中閃過一絲疑惑。

該死的謝惜寒是不會救她了,她本能的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周鴻柏。

周鴻柏定了定,立刻朝水邊走來,看像樣子是打算施以援手。

總算碰到個有良心的了,謝還在水裏撲騰,連手都伸過去了,卻在這時,謝惜寒理著袖擺,意態慵懶的說:“謝氏與我玩鬧呢,說想下去看看,這泉水如何冒出珍珠泡來。”

他目光輕輕一橫,生生攔住周鴻柏靠近的步伐。

周鴻柏停在十步外,面上驚疑化作緩緩一笑,“既是大哥與內人的小情趣,那弟弟就瞎不摻和了。”

謝惜寒嘴角也噙上了三分客套:“二弟今日閑暇啊!”

他視線揚落處,周鴻柏的小廝正捧著三匹緞料站在路邊,一匹絳紅色繡寶蓮,一匹朱紫萬字紋,其間還夾雜著一匹煙粉色的,看不清紋絡,但俱是頂好的面料。

將到午時,日光剔透。

周鴻柏膚色很白,他與謝惜寒的白不同,那更像是風不吹,雨不淋,常年不見日光的蒼白。

他眼睛瞇起,像是有些畏光,“弟弟游手好閑,眼看快過年了,只能來自家的鋪子借花獻佛,挑幾匹新花樣,回去好換壓歲錢!”

他說得吊兒郎當,說罷,反問:“大哥呢?今日怎麽想起來這邊染織坊,查賬該去東大街上。”

“我?”謝惜寒看著周鴻柏道身上湖藍色如意紋長袍,視線緩慢上移,對上他眼睛,“我跟二弟一樣,來借花獻佛,回去討好人呢!”

兄弟兩人相視,俱是一笑。

謝還哪裏知道自己爬上來之前,謝惜寒跟人聊了這麽多,她剛抓著枯草根爬上岸,就有兩個繡娘模樣的人拿毯子上前裹住了她。

“後院房中生了炭火,各式各樣的新衣都有,快隨我們進去換一身吧!”

謝還一上岸就看謝惜寒微笑著坐在水邊曬太陽,而她一個字都沒來及罵,就被兩個繡娘熱情的拉著往一處院子走。

看樣子是某家鋪子後院的門,謝還進去之後才知道,這泉水邊挨著的居然是周家染織坊的後院,難怪謝惜寒一路上一字都不問,這條路他多熟啊!

謝還氣得咬牙切齒,可又冷得牙齒打顫,咬都咬不緊。

後院門外,謝惜寒安靜的坐在木輪椅上。

時不時冒出氣泡的泉水映出溫潤倒影,偶爾路過的行人望去,也是公子如玉的模樣,可你湊近了再看,他眼底黑如深淵。

“大公子瞧瞧,這幾樣都是最新織出的料子,面料柔軟有光澤,觸手溫暖,最適合給姑娘做過年的新衣了。”染織坊的掌櫃俯身在謝惜寒跟前,手中捧著幾塊布料花樣,小心謹慎的伺候著。

可惜謝惜寒連眼神都吝嗇賞一個,只道:“她不要剩下的。”

掌櫃不知道‘她’是指誰,想來是剛進院子的那位。說來也是巧了,二公子今個也來挑了幾匹布料,兩位公子剛在外頭撞見了,掌櫃稍一聯想,旋即明白,忙躬身解釋,

“咱們鋪子裏擱著幾千匹料子,有老的,也有新的。那些陳年的舊花樣滿大街都能尋著,早就不是稀罕物,任誰來都能摸一摸瞧一瞧。最新的布料卻不同,往年大公子不要便罷,但今年大公子既打了招呼,您沒來挑之前,我保證誰也摸不到這布料的邊。”

掌櫃言語間,篤定的擺了擺手。

周家早就只剩下個‘金玉其外’了,內裏靠的是靠謝家的銀子和人脈撐著,這鋪子的東家到底是誰,掌櫃在壽縣活了大半輩子了,這個數還是識得的。

謝惜寒淡淡勾唇。

“那便拿進去給她瞧瞧吧,她看上哪個,那個花樣往後只陳列,不售賣,任誰來問,都不給,”他眼梢微的一挑,映上了點少年氣的頑劣,“此乃私藏,我說的!”

謝還今日本來很生氣,很生氣、很生氣,但進了個院子,平白無故得了兩身漂亮的新衣。

這麽一看,她好像還賺了。

心裏是這麽想,但面上還是要保持氣洶洶的。

謝還定了定神,一走出後院,就看見那在水邊曬太陽的男子,手中托起一包黃油紙,“剛烤好的乳鴿,替你撕好了。”

烤得金黃焦嫩的乳鴿,連肉都撕好了,就這麽捧在手裏,等著她來吃?

謝還咽了口口水。

阿木不知什麽時候找過來的,此刻正坐在謝惜寒腳邊的石頭上,啃著半邊翅膀,滿嘴流油的說:“這個要趁熱吃才好吃,大公子說,不帶回去分給他們,就咱們自己人吃。”

能得阿木說一句‘自己人’,當真不易。他若是知道她方才拉大公子下水,只怕要跟她拼命。

這麽一想,謝還也沒氣性了,還有點心虛呢!

烤乳鴿好吃,糖炒栗子也好吃,還有米糕,這些都是拿謝惜寒的銀子買的,仔細想想,大公子也沒有那麽可惡。

謝還與阿木吃得飽飽的,才想起來送謝惜寒去東大街上的鋪子上查賬。

過了晌午,街上沒那麽擁擠了。

謝還跟阿木看不懂那些賬簿,就蹲在鋪子門口看孩童鬥雞。正看到熱鬧時刻,忽見周家門童急匆匆的奔來,離老遠就上氣不接下氣的揮手:“木頭哥!大,大公子,大公子不好了……”

阿木不悅的上前幾步,“大公子好端端的在鋪子裏查賬,你胡說八道什麽?”

“不是,是,是院子裏出事了,請大公子快回去……”

謝還見那門童跑得額發豎起,看樣子是有急事,可他扶著廊柱喘了半天氣,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於是問:“何人讓你來請大公子?”

“是柳白!”這下答得利索。

那就是徐淑珍的意思了。

門童平常住在門房,至多進到二進院,內院到底出了什麽事,他想來並不清楚,只是來傳話的人說得急,他便照著傳話。

如此說來,催得這樣急,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還不一定。

謝還想了想,喊阿木:“進去原話跟大公子說一遍,不過……今日大公子出來查賬,夫人卻在半途催著人回去,能不能走得掉,還得看大公子的意思。”

那後面的話,便是說給門童聽的了。

阿木立即鉆進鋪子,穿到後堂,不多時,出來對門童道:“大公子說,鳴珂院的人都在這了,旁的事他管不著,你去回話,無論什麽事,夫人自行作主便可。”

門童沒請到人,但總歸得了話回去交差,一眨眼就跑得不見人影了。

謝還一轉身,阿木已蹲回路邊,津津有味的接著看鬥雞了。宅院裏到底出了什麽事,謝還還是挺好奇的,但以謝惜寒一貫沈得住氣的性子,跟他在一起久了,連阿木也變得不慌不忙。

謝還也不急了,跟著阿木一塊看熱鬧。

日影西移,街頭的鬥雞連雞毛都不剩下時,謝惜寒才從鋪子裏出來。

幾人出門趕上早市,返回時,又恰碰上夜市。天還沒黑透,街頭的燈籠已漸次亮起,阿木又餓了,於是三人進了一家老字號的牛肉湯館,吃飽喝足出來,星子已掛上天幕。

三人不徐不疾的打道回府。

阿木幾乎已經忘記門童來催謝惜寒回府的事情,謝還卻還記掛著,進門時留了個心眼。

宅門前十分安靜,過垂花門進到二進院子,敦倫堂內沒有人,周圍的燈火甚至早早熄滅了,只在通往三進院的路上留了燈。三進院內一切如常,周鴻柏的房間是暗的,這不稀奇,二公子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

周鴻柏雖不在家,但他們路過月瑤池,剛好看見站在窗邊的周傲安。

周傲安依舊熱情的揮手:“大哥回來了。”

謝還推著木輪椅的動作也不由得停了停,直到此刻,她依舊沒發現周家有任何門童所說的‘出大事了’的跡象。

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反倒顯出一絲吊詭。

正當她要推著謝惜寒回鳴珂院,謝惜寒破天荒招呼周傲安,“從鋪子裏管賬的老師傅那裏借來一本書,四弟可有興趣,過來看看。”

謝惜寒從鋪子裏出來時手中的確拿了一卷書,只是謝還沒想過這書是給周傲安的。

“太好了,大哥等我,這就來。”

周傲安單手在窗前一支,雀躍的翻窗跑來,接過書,愛不釋手。

於是三人變四人,有說有笑的穿過天井,一塊往鳴珂院走。

至少,在謝還看來,是這樣的。

鳴珂院沒有掌燈,若非對這裏已經非常熟悉,謝還幾乎要以為自己進錯了院子。

三進院與五進院漏出些光,照出橫在院子中央的長條凳,凳上翹腿坐著一個人,其兩側又分別站著三人,手中皆杵著木棍。

這陣仗,謝還熟悉啊!

不用打燈籠她都知道,坐在中央的是徐淑珍,就不知這地上被捆成麻花一樣的人是誰。

阿木回耳房取了火折子,麻利地把院子裏的燈籠一一點亮,最後手中又提了一個燈籠,站到謝惜寒身旁,給他照亮了光。

謝還借著那燈籠的光,看見柳伶半邊被打腫的臉,嘴裏塞著塊破布,連聲都出不了,只搖頭哭。

難怪周家這麽安靜,若不是進了鳴珂院,誰能料到這?

他們一行人進了院子,徐淑珍卻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她在等,等謝惜寒問。

謝還在心裏笑,她進周家的第一日,徐淑珍就把她晾了一整天,這是她慣常用來拿捏人的伎倆,可惜她今日撞上的是一堵墻。

謝惜寒能讓她等一天,就還能讓她再等一夜。

徐淑珍背對著檐下燈籠,臉浸在暗影裏,陰沈得嚇人。

終於,她按耐不住,主動挑開了話。

“大郎,我沒有點燈,把人捆了丟在這,你也該猜到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謝惜寒面無波瀾,“夫人所指是何事?”

柳白立刻上前,抖開一鋪蓋,碎銀子跟著金釵玉鐲灰塵一樣往下落,全砸在柳伶身上。

“這個賤婢偷竊夫人的銀子釵飾,被夫人抓著,人贓並獲。”

“家醜不宜外揚,我就沒把她扭送官府,預備打死算了。”許是坐得久了,徐淑珍一手撐著長條凳,換了個姿勢,“但我思來想去,她是鳴珂院的人,就算要杖斃,也要經大郎你同意,或許,大郎還想要回她也說不定……”

“不需要。”謝惜寒回答得比徐淑珍預想的還要快,她旋即道:“既然大郎也不要她了,那就杖斃吧,柳白!”

徐淑珍疾言,一刻也不願多等,謝惜寒卻在棍棒落下前道:“且慢。”

“既是家賊,當送官府,若行家法,當請家主。夫人怎可草菅人命呢?”

“她可是你鳴珂院的人!真追究起來,你亦有教唆之嫌!”徐淑珍被扣了個歪帽子,登時反擊,因起身動作幅度太大,帶倒了長條凳,觸地“砰”的一聲響。

“我乃周家主母,如何管教不得?”

血紅的丹寇一指,柳伶嚇得蜷成一團。

謝惜寒慢條斯理的攏了攏衣袍,“夫人若是無暇報官,我差阿木去?”

任徐淑珍威風再大,謝惜寒四兩撥千斤,叫她臉色立下又一黑。

一整日過去,徐淑珍若真想報官早就報官了,奴仆偷竊,被主家打死也是司空見慣的事,徐淑珍既是主母,真要杖斃也杖斃十次有餘了。

可她什麽都沒做,非要等謝惜寒來下這個殺口,為什麽?

這裏頭處處透著古怪。

僵持中,周傲安覷了眼柳伶,忽插了句話:“母親,大哥,父親還沒回來,不如我去請祖母?”

“站住!”徐淑珍正是怒火中燒之際,恨不得把人撕爛了,“你這狗腦子平日怎不見這般好使?你祖母在病中,你是要把她氣死麽?”

周傲安被劈頭蓋臉的罵了一頓,搓著後頸不再吱聲。

謝還沒看出來他是真想去請老太太,但徐淑珍的話裏有些蹊蹺。

一個家賊而已,偷了她徐淑珍的首飾銀子,怎麽就能把老太太氣死?

謝還想著,一步一步往暗處退。

一出鳴珂院,她拔腿就往前院跑,上回替她跑腿的門童正在門房打盹,口水流了半張桌子,她把人搖醒,張開一手掌,“五文錢!你立刻去把老爺請回來,就說夫人要打死柳伶。回來之後,你去找大公子領五文錢……外加一個醬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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