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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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沒有一口茶,也沒有人送來一口吃食,江還像是被周家徹底遺忘,甚至,連燭火都是她自己點著的。

待到戌時,一更的梆子從街上傳來,整個縣城都安靜了下來。

周家二進院子裏置的是管事房與賬房,以及宴客用的敦倫堂,沒有主家人居住,是以,燈籠一早就被仆人熄滅,只在通往三進院子的道上留了明亮燈火。

仆人挑燈熄燈,無人記得敦倫堂裏還有一個人。

戌時三刻,前院終於又有了人聲,周家家主周善仁歸來了。

仆人們提著燈,周善仁被簇擁著往三進院子去時,無意瞥見敦倫堂那處漏出些微光。

“怎麽做事的?”周善仁停步,擡袖指向敦倫堂。

那可是周家的臉面,梁木雀替用的都是上好名貴的木材,最是忌諱火星子,這個時辰了,竟然還沒有熄燈,也難怪他發問。

隨行小廝冬炎立刻會意,快步跑過去,邊跑邊叱:“老爺詢問,哪個懶貨躲在裏頭?入夜不熄燈,出來受家法……”

其實沿路的燈籠都已經熄滅了,周圍黑黢黢的,只敦倫堂透出點光亮,那是能擺八桌宴席的地方,人多的時候敞亮熱鬧,到了寂靜夜裏,幽微的一點光,說不上來的吊詭。

冬炎心裏打著鼓,他這一路跑來發現並沒有仆人應他,快到敦倫堂前,他也不由自主的放緩了步子,只把頭往裏頭探,這一探不要緊,正見著一紅衣女子背著燭影回頭,嚇得冬炎手中燈籠跌地。

“老爺!老爺!”

冬炎這一叫,周宅裏裏外外燈火先後亮起,不一會功夫,竟是燈火通明。

徐淑珍跨了兩進院子趕到二進院時,還揪著柳白在罵,罵得卻是:“你沒教她規矩麽?她當這裏什麽地方?我周家不是什麽鄉野小戶,用飯有時,就寢有時,到了時辰,燈火也要熄的。”

柳白碎步跟著,不敢回嘴。

徐淑珍罵完了話,迎見周善仁立刻換了張笑臉。

“老爺,夜裏霜寒重。”徐淑珍臂上搭著披帔,走到周善仁跟前,給他披上,“老太太又給惜寒添了個沖喜的丫頭,我去應付就行,老爺累一天了,是先去祠堂上香,還是直接回院裏歇息?”

徐淑珍閉口不提自己把人晾了一天,說完只盯著周善仁神色,周善仁生得一雙濃眉深目,看人時,自帶幾分威嚴。他瞇眸看了江還兩眼,沒吭聲,徑直往三進院子去了。

周善仁年輕時就是十裏八鄉出了名的孝子,無論什麽日子,每晚都要去後院祠堂敬香,徐淑珍估摸他今日也不會例外,“冬炎、夏寒,還不快跟上。”

送走了周善仁,徐淑珍整了整神色,轉向在敦倫堂等了一天,也餓了一天的江還。

小丫頭身體掩在堂內,手趴著門框邊,只偏頭露出一雙大眼睛,怯怯的朝這邊張望,模樣還是很不錯的,只可惜命不好,進了周家,就更是賤命一條。

今個,就是徐淑珍給她立規矩的第一天。

“快過來。”徐淑珍嗓音柔柔的,像慈母般朝江還伸手。

柳白喊道:“江氏,主母叫你呢!”

江還依言從敦倫堂出來,走到徐淑珍跟前,把手放進她手心,讓她輕輕揉著,聽她語重心長的說:“你今晚把老爺都驚著了,往後可不能再這樣了。”

雖然江還不知道自己‘哪樣了’,但她乖乖認錯,聽徐淑珍又道,“依周家的規矩,今日你進了門就算是周家的人了。我本準備給你大肆操辦的,但你是老夫人許給惜寒的,按她老人家的意思,惜寒常在病中,精神不濟,你先進他的院子伺候著,若明年能有個一男半女的,一塊風光大辦也不遲。”

江還依舊順從的點頭,沒有半句怨言。徐淑珍自然很滿意,轉頭喚仆婦,“送江氏去鳴珂院,把人交給大公子吧!”

路過三進院的天井,江還擡頭,墨藍夜空被切成狹窄的矩形,天上沒有星子,只一輪缺月當空。

三進院子東西兩面分別住著大公子和四公子,中央有亭臺水榭,曲水碧池環繞,不過夜裏黑,除了太湖石瘦骨嶙峋的輪廓,旁的看不清楚。三進院的景致不錯,但大公子住在第四進院子裏,仆人走得快,江還無暇多顧,只能快步跟上。

過四進院,是一道鴛鴦回廊,月色透過漏窗落在回廊裏,移步易景,可以見得,每一扇漏窗雕刻的圖案皆不同,可惜江還沒有時間細看,仆人已經領著她進了四進院,這裏就是謝惜寒住的鳴珂院了。

按尋常大戶人家,四進院子是給家主住的,可在周家,周善仁與周老夫人同住在第五進院子裏,最安靜的四進院子供謝惜寒一人獨居。足見,謝惜寒在周家的地位不一般。

江還這般想著,已經被領到了主房門前。

透過窗戶可見,屋中已熄了燈火,黑漆漆一片,不僅如此,鳴珂院中除了領路的仆婦和江還,寂靜無人。

仆婦提著燈籠在門前徘徊片刻,到底是沒敢去敲謝惜寒的門,轉去東邊耳房,扒在窗前輕喊:“木頭,小木頭。”

過了片刻功夫,一半大的少年揉著睡眼閃開了門縫。

仆婦立刻佧住門道:“給大公子沖喜的姑娘今日進門,你快把人接進去吧!”

“什麽姑娘?”阿木瞇眼看了看江還,想也不想,“不要不要,大公子不要人,送走!”

“你這孩子在說夢話吧?”仆婦拍了拍阿木腦門,“老夫人給大公子沖喜的,已經進了門了,豈能你說送走就送走?”

“大公子歇息了,太上老君來了也不見。”阿木沒好氣的要關門,仆婦見說不通,索性也甩手不管了。

“人我可是送到你鳴珂院了,要怎麽處置,我可就管不著了。”

說罷,仆婦轉身把燈籠塞到江還手裏,頭也不回的摸黑走了。

阿木已關了門,仆婦也走了,偌大的鳴珂院,只剩江還一人和一盞將要燃燼的燈籠。

江還又站了一會,改坐到門前石階上,謝無量送她來前,還說她今日就能吃上珍饈美食了,誰成想她不僅餓了一天,連口水都沒得喝。

江還對此沒有多意外,也沒有很沮喪,她從小顛沛流離慣了,也養成了石頭砸不出點波瀾的性子,換成旁的姑娘這會該哭了,她想的卻是,趁著燈芯還沒燃燼,她先把手暖暖。

燈籠裏的蠟燭燒得只剩小拇指長,江還把它取出來,籠在手心裏。今日她頭一回穿紅衣裙,謝無量說好看,好像她真是來嫁人似的,江還自己看不見,只知這衣裙中看不中用,凍得她渾身發抖。

她跟著謝無量,是用不起蠟燭的,此刻感受蠟滴到指腹,也是暖暖的。幽藍的燈芯躥起金黃色的火苗尖,江還拿指尖去捏,看火苗被壓下去,又躥上來,像做著小游戲,樂此不疲。

不知過了多久,蠟燭也要在手心燃燼時,三更的梆子敲響了,身後屋中隱約傳來動靜。

窗戶透出光亮,江還回頭,等了一會,見門露出一條縫隙,阿木語氣冰冷,很是不情願的說:“大公子起來喝水,叫你進去,別在鳴珂院凍死了,惹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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