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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RA的工作效率非常高,第二天一早,梁棲月就通知她八點去工作室試妝。

這次蔣宥暉沒來,來的是兩位設計師。

肩膀部分從內側收緊了一些,外表看起來毫無痕跡。

“這下我終於放心了。”梁棲月松了口氣,癱坐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數著:“明天下午一點做妝造,六點紅毯開始,七點頒獎典禮,剩下的……”

她伸了個懶腰,“我就管不了咯。”

江知渺緊貼著她坐下來,笑道:“本來也沒指望能拿獎。”

一聽這話,梁棲月氣不打一處來,“行了,你怎麽想的我還不知道嘛,你就是對自己要求太高,別人還沒說什麽呢,你自己先對自己不滿意上了。”

她冷哼一聲,把江知渺往外推,“行了,午飯你已經跟我們蹭了,晚飯自己解決去吧。”

堂堂老板被關在自家工作室門外,江知渺哭笑不得。

不知不覺在工作室裏混到下午五點了,距離六點越近,她就越是坐立不安。

左右回家也是守在電視機前,她果斷掉頭,驅車往國立電視臺去了。

有了前幾天邵聿在記者會上挺身而出這一遭,國立電視臺上上下下沒有人不認識不知道他們倆的關系。

江知渺一路順暢地上到演播室所在的樓層,還得到保潔阿姨熱情的指路:“妮子,你來找邵主持的吧?他在前邊呢,就那個,亮著燈那裏。”

隔著走廊便聽到裏面熱火朝天的聲音:

“字幕呢,字幕再過一遍,速度調好了嗎?”

“化妝師!開始前三分鐘再補一遍妝!”

“稿子還沒定嗎?快點啊,還有十五分鐘就要開始了——”

她悄悄從門上的玻璃窗口往裏看,演播間裏所有人都小跑著來來去去,而正中央,那個簡潔的黑色播音臺後,邵聿如一尊佛像般安坐其中。

她剛想禮貌地敲敲門進去,便見一個穿著編導馬甲的人,急匆匆地拿了一打紙跑到邵聿面前,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人,穿著正裝,頭發一看就是精心打理過的,應該也是為出鏡做準備。

“你再問我多少遍,我的答案都是一樣的:這條新聞寫成這樣,我不會播。”

編導急得原地跺腳:“哥,你是我親哥,昨天策劃會上你不是同意了嗎……”

“我同意這個選題,但做成這個質量,完全不夠。”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只淺淺掃了一眼,就把那打紙推到一邊了,繼續看自己的播音稿。

“你說質量不夠——”編導身後的年輕人突然開口了:“主任都點頭了,怎麽會質量不行?”

拿領導來壓邵聿,全臺都知道他根本不吃這套,反而是火上澆油。

頓時,整個演播間都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齊刷刷地看著播音臺的方向。

邵聿壓下怒火,嘆了口氣,在這個爭分奪秒的時候,努力用平靜的聲音向他解釋:“你要報道大學城一年來多次發生□□案,對吧?”

“你梳理出了每個案件的時間、地點,發現案件集中在大學城東南角附近,然後呢?”

邵聿推了一下桌子,隨著椅子滾輪向後轉動,順勢站了起來,微微低頭俯視著他。

“如果你要在我的新聞上做專題報道——”他指向一旁的大屏幕,“你站在那裏,我會問你這些問題。”

“據受害者描述,嫌疑人是否有什麽共性特征?”

“為什麽案件會集中發生在這裏?已經發生多次□□案,學校有沒有反覆提醒學生,夜間不要單獨前往大學城東南角?校方是否安排了安保人員加強巡邏?警方有沒有加派警力?案件一樁未破,與該地點缺少路燈與監控有關,政府方面為何沒有加裝照明和監控設施?”

一連串問題問下來,年輕記者的臉漲得通紅,似乎有一肚子的話要說。

“除了這些顯而易見的問題,還有:犯罪集中發生,是否存在模仿作案的可能性?受害者均為大學女生,是不是意味著社會上其他女性不用擔心?嫌疑人遲遲未能抓獲,是否存在危險外溢的風險?人們還能不能晚上出門?是不是以後每晚天黑之後,女性應該人手配備一把防身刀具?這種恐慌要持續多久?”

他越說語速越快,話音未落,他抓起那打紙,重重地拍進年輕記者的手中,盯著他,一字一句說道:“我的新聞,不是隨隨便便就能上的。就算你經過了臺長同意,回答不出這些問題,我也不可能播。”

氣氛凝固到了極點,編導手忙腳亂地鉆到兩人中間,狠狠地抓了一把所剩無幾的頭發,“可距離開始只剩下十分鐘了,專題不上這條,咱們拿什麽新聞填這個時間?”

江知渺的心完全被演播室內的狀況牽動著,沒有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只覺得肩膀被人摟住,整個人被帶動著向前走去。

她推開門,兩個人驟然闖進演播室。

“我來!”

是李璟意的聲音。

看到江知渺的一瞬間,邵聿的眉眼明顯上揚了幾分。

他繞過各種設備,來到她們身邊,驚喜地眨著眼睛:“知渺,你怎麽來了?”

“我,我來看看……”演播室內溫度比走廊高了不少,加上焦灼的氣氛,江知渺一時大腦發蒙。

她還記得剛才的劍拔弩張,急忙往後退了一步,“你們先忙。”

邵聿戀戀不舍地望著她,打了個響指叫人帶她做到主控室,在她消失在門外的下一秒,又嚴肅地繃起臉。

想不到聿哥還會變臉啊……大家不敢說,默契地相視一笑。

“說說你的選題。”他對李璟意說。

“化工廠土地汙染。”

邵聿挑挑眉,審視著她。

“這是三個小時前發生的。”

潛臺詞自然是不相信她用三個小時就能摸清。

李璟意也懶得跟他爭論這個,把一個U盤遞給編導,“上專題的所有材料我都準備好了,直接播就行。”

這話便是十足的自信了,編導一聽,立刻喜笑顏開地跑去主控室播放。

所有人都聚到那塊巨大立屏前,黑暗的屏幕閃了一下,很快就開始播放視頻。

畫面裏出現了一個荒涼空曠的工廠,鏡頭劃過門口的牌子:東陽化工。

這是A市最大的工業廠房,也是本輪產業騰退最後一家企業。

“東陽化工成立於上世紀六十年代,至今已經有近六十年的歷史。從一家小型煉油廠發展至如今在多個國家均擁有工廠的國際性能源企業,東陽化工以其廉價的石油產品,超越眾多國營企業,占據著國內石油市場百分之五的份額。”

李璟意站在屏幕右下角,沖著主控室的方向示意編導將視頻加速。

不過即使以八倍速劃過眼前,大家也都看到了搬遷後的工廠原址內一片狼藉。

各種化工設施、試驗設備堆了一地,地面上還留存著大面積黑色液體,有的已經結成厚繭一般的硬塊,用鏟子都無法鏟動。

“東陽工廠將產業自A市轉移至其他省市後,其工廠原址的利用,便引發了周邊居民的廣泛關註。”

編導隨著她的講述及時切換到下一段視頻,這其中,李璟意他們采訪了多位居民,他們都表達了對土地汙染的擔憂。

“那個地啊我從樓上看都是黑咕隆咚的,好多年前就這樣!”

“搬走之前他們這個工廠天天飄出那種刺鼻的味,他們占過的地,還不早就腌入味了?”

“反正以後在這兒建什麽我都不敢讓孩子進去,誰知道會不會對身體有害呢。”

後面的內容李璟意叫停了,她繼續說道:“對此,記者采集了工廠東、南、西北四個點位的土壤,送至國家土壤質量監測中心進行專業的檢驗,請看專家的意見。”

“哇,這麽短的時間,居然連監測都做完了?”周邊開始有人小聲感嘆起來,“不愧是意姐啊,我們的王牌!”

時間緊迫,李璟意跳過了專家的采訪,直接口述了專家的結論:土地確實受到了化工燃料的汙染,但並非不可逆轉。

“接盤這塊地的是誰?”邵聿一直在靜靜傾聽,此時突然發問。

“龍頭地產。”

“用途?”

“住宅。”

“拿地價格?”

“2.6萬一平米。”

“過環評了嗎?”

“還沒,正在立項。”

他們快速的一問一答聽得旁邊的人都楞住了,有些人開始拿起筆輔助記錄。

“土壤修覆什麽價格?”

“五千一平米。”

“需要多久?”

“工廠占地面積全做完的話,至少八個月。”

“能做到完全無汙染嗎?”

“我只能說,符合國家土壤質量檢測標準。”

邵聿的問題戛然而止,一旁的化妝師已經準備來做最後的補妝了。

大家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出點聲響打斷他的思考。

死一般的寂靜後,邵聿緩緩看向李璟意,利落地問道:“給你十五分鐘,夠嗎?”

一聽這話,編導直接從主控室裏沖了過來,“可是臺長還沒批……”

邵聿笑了一下,聲音悠悠響起:“播,我給你擔保。”

“聿哥這位置才坐上幾天啊,就敢……”

主控室裏的大家松了一口氣,有人悄聲討論起來。

江知渺以為他們在說邵聿的壞話,頓時有些生氣,故意咳了幾聲提醒他們自己的存在。

那幾個人轉過頭,也沒有太過驚訝,反而主動解釋了幾句:“新聞要播什麽內容,雖然主播有決定權,但最終都是要經過臺長同意的。”

“要是臺長不同意意姐的新聞,十五分鐘專題就要開天窗,那可是天大的播出事故。聿哥這是不管臺長的意見了,直接上,萬一播完出什麽問題,責任都是他擔著。”

“害,說是擔責任,其實就是拿這個主播的位置在賭,賭輸了,就沒了。”

她恍然大悟,心卻被狠狠地揪了起來,憂慮地望向主控室玻璃窗外的人。

這麽重大的決定,對他來說卻好像只是一個小插曲,他鎮定地坐在所有鏡頭中央,氣定神閑,似乎任何事情都無法引起他的波瀾。

“倒計時一分鐘!”

編導剛說完,邵聿突然擡起頭,望向主控室的方向。

他好像是在找什麽,主控室坐在設備前的工作人員紛紛開始檢查,是不是哪裏出了問題。

直到他們查了一圈,確認無誤後,不知是誰先回頭,緊接著一個個都轉過身看向她。

江知渺深深地屏住呼吸,心跳陡然加快。

他是在找她。

她下意識走到玻璃前,可時間飛快流逝,他已經慢慢低下頭看向攝影機。

江知渺心底忽然有些失落。

下一秒,像是感應到了她的目光,邵聿再一次看向主控室。

“倒計時:十、九、八……”

五個數,他們的對視只停留了五秒。

在漫長時間長河中平凡的五秒,在他們攜手前行的人生中短暫的五秒。

可江知渺就是覺得,這五秒比五年還要長久。

久到她要像稀世珍寶般珍藏,好能在黑暗中拿出來,尋求它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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