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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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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

江知渺醒來時,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

她撈起手機看了一眼,“10:18”的時間下面,是來自邵聿和梁棲月的兩條消息。

「早餐在餐桌上,記得吃,不要為了減肥就不吃飯。晚上七點下班,我們去外面吃吧,看看你想吃什麽?」

面帶笑意讀完這段話,她又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這才發現,原來昨天晚上十二點多她睡著之後,邵聿又給她拍的那張照片回了一句:

「記得每天都要看我。」

什麽嘛,這種自戀的話怎麽說得出口的?江知渺腹誹道,關掉了他的消息框。

梁棲月帶來的消息就沒有那麽樂觀了:

「瀚海藝娛那邊沒有消息,打電話就說是在開會。」

看來昨晚爽約真的觸到了唐朔的黴頭,再想吸引對方進入她鋪設的陷阱,恐怕沒那麽容易。

不過唐朔昨天的態度也並非油鹽不進,至少合作意向比較強烈。

她決定等金視獎頒獎典禮結束、與AURA的合作官宣後,再去試試。

回完梁棲月的消息,她伸了個懶腰,慢吞吞地洗漱完,又把家裏打掃了一遍,時間才剛到中午。

她最不習慣的就是閑下來,如今無事可做,江知渺立刻就覺得無聊起來。

拿起手機時,她隨手碰到了通話記錄,其中的一個名字讓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突然就沒那麽百無聊賴了。

她當機立斷,飛快套上外衣圍巾帽子口罩,抓起車鑰匙,直奔超市。

邵聿從演播室出來就看到了江知渺的消息,回家前也做足了心理準備,可推開門,屋內熱騰騰的氣氛開始讓他停滯在門口,近鄉情怯似的猶豫起來。

“你回來啦?”江知渺及時出來解救了他,她還系著圍裙,一頭長發也紮了起來。

“爸他們也剛到,你們坐一會兒,十分鐘後烤雞就好了。”

邵聿邁過玄關,沙發上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正在看新聞,因為側臉對著進門的方向,加上耳背的原因,等到他走近了,老人才註意到。

“爸。”

邵永澤嚴肅地將他上下打量了一圈,點點頭,“先去洗手吧,收拾完幫知渺準備晚飯。”

“不用,爸,就差最後一道菜了,有邢姨幫我呢。”江知渺一直聽著客廳的動靜,趕緊探出頭來對他們說。

邵聿換完休閑衣物,卸了妝,匆匆趕到廚房,江知渺已經打開烤箱,烤雞的香氣瞬間縈繞在整個屋子裏。

她湊上前去聞了一下,“好香啊……”

邵聿從她手裏接過手套,“我端吧,小心燙。”

所有飯菜上桌,邵永澤坐在邢頌對面,其他人都等著他說點什麽,他卻沒有給這頓難得和諧的晚餐賦予什麽重大的開場吧,只說了一句“吃吧”,仿佛這只是一次平凡普通的家庭聚會。

江知渺不動聲色地用手肘戳了戳邵聿,往邵永澤的方向使了個眼神。

他心領神會,主動用刀叉將烤雞拆分好,夾了一只雞腿放到邵永澤碗裏。

“爸,您趁熱吃。”

準備坐下時,邵永澤突然擡起頭看向他。

他已經太久沒有仔細看過自己的父親了,在他印象中,邵永澤的眼神永遠如刀劍般鋒利,看到誰都要令對方退避三舍。

可現在,這雙眼睛因為患上白內障的緣故,眼球十分渾濁,看人時目光總是非常渙散,像是在茫然地尋求答案。

邵聿手一抖,叉子在瓷盤上劃出一陣刺耳的聲響。

他低下頭,又夾了一塊烤雞,放到邢頌的碗中。

從母親去世起,他就不屑與這個女人沾邊,仿佛看一眼都要臟了他的靈魂。

兒時他對邢頌非常熟悉,父親不常回家,母親和邢頌總是一起帶他出去玩。

母親性格比較內斂,反而是邢頌心思活躍,變著法兒的帶他去坐過山車,給他買許多好看的新衣服,拉著他們母女倆到各地游玩。

然而面前這個頭發花白、因為情緒激動而全身都在顫抖的女人,與當年那個風華正茂的邢頌,已經完全無法聯系到一起了。

“邢姨,對不起,讓您受委屈了。”

他自己也有些哽咽,江知渺從背後拉了拉他的衣角,溫柔的笑意給了他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我不該誤會您和父親……”

怕自己臨陣逃脫,他幹脆雙手死死地扣住桌子邊緣。

聽到這句話,邢頌還是忍不住,捂住嘴哭出了聲。

“我去趟洗手間。”她踉踉蹌蹌地離開餐桌,留下他們三人在沈寂中,面對一桌豐盛的晚餐。

邵聿從未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像個天大的傻瓜,兩天前江知渺把邢頌和母親的真相告訴他,他才發現,他自詡懂得什麽是愛,以為掌握了無數確鑿的證據,到頭來卻都是胡思亂想。

險些讓恨意吞沒自己的同時,還傷害了真正愛護他的家人。

安家沒落後,母親嫁入邵家,安氏也被邵氏吞並。

可人的欲望是不會被一口吞下的,安家原來那些從公司裏攫取巨額利益的旁支,自然不會束手就擒。

母親在世時,他們就經常來“拜訪”她,甚至跑到邵氏集團樓下大鬧,要求獲得邵氏的股份和分紅。

對於這些無賴,混跡商場多年的邵永澤當然有得是法子應對,然而那些人到底姓安,顧慮到妻子的處境和體面,他始終保持著最低限度的忍讓。

母親很早便意識到了這一點,她拒絕出席邵氏的任何活動,拒絕與邵永澤出席同一個場合,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都是為了切斷安家與邵家的聯系。

她原以為,安家人發現她在邵家其實根本不受重視,邵永澤不給她面子,根本不可能通過她接近邵氏的財富後,就會悻悻離去了。

但就在那時,她發現自己得了癌癥,而且更可怕的是,那些人開始給邵聿送生日禮物。

一年比一年多的禮盒,一年比一年昂貴的玩具,從限量版變形金剛到最先進的小型無人機,邵聿十一歲那年,禮物擺滿了邵家別墅的儲物間。

她徹底明白了,隨著邵聿一天天長大,這些人的貪婪又找到了新的寄生。

他的身上流著一半安家的血脈,假以時日,作為邵永澤唯一的繼承人,等到邵聿接手邵氏,在他還未站穩腳跟之際,他們便可以趁虛而入,以“家人”關照晚輩的名義,掠奪財富和地位。

也就是在那時,他的母親開始籌劃自己的身後事。

她用自己從父親那裏繼承的財富建立了一個信托,並祈求邢頌代她掌管她在邵氏的股權。

“安安哭著跪在我面前,拜托我照顧好邵聿,讓他健康長大,千萬不要沾上安家的吸血鬼。她問我可不可以相信我,把她的股權都交給我,等小聿大學畢業,再交到他的手上。到時候是繼承公司還是有其他人生規劃都可以,只要他能平安順遂地過完一生,不要像她一樣,一輩子都是傀儡,永遠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

江知渺給他轉述邢頌的話時,他定定地站著,手腳已經變得冰冷,好像在冰天雪地裏走了一天一夜,連牙齒都在打顫。

“小聿那時才十二歲,從小生活在無憂無慮的環境裏,我擔心這些事告訴他,會給他的心靈造成太大負擔,所以就沒說。”

“後來他誤會我,我也能理解。畢竟安安剛走,我就進了邵氏,很多事又是直接向邵總匯報,在外人看來的確像個背叛朋友的女人。”

“安安走得早,邵總一直心裏有愧。他從我這裏了解到安安的規劃,決心要幫她實現最後的夙願。”

“他讓我當部門總經理的時候我拒絕了,他跟我說,這不是在感謝我,而是在幫他。因為安安最放不下的就是小聿,既然她放心把自己的股權都交給我,那麽他一定要讓我進公司,代表安安,維護小聿的權利,這也算是他對安安的交代,盡管他欠她的根本還不清。”

邵聿頹然地捂住臉,江知渺的臺詞功底讓這字字句句都帶著邢頌的語氣,理智上他比誰都清楚這的確是真的,可是情感上他卻比誰都難以接受。

“既然如此,他們為什麽從來都不告訴我!”他猛地把手甩開,痛苦地問道:“自己扮演偉大的長輩,默默承受一切誤解,看著我像跳梁小醜一樣,對他們恨之入骨,難道這就是他償還我母親的方式嗎!”

“邢姨說,與其讓你不理解自己的父母,不如讓你恨她,這樣你至少不會懷疑,世界上究竟有沒有真愛。”

“你被警方傳喚那天,爸曾經來過咱們家,他跟我說了一句話,直到現在我才明白。”

江知渺拉著他的手,讓他倚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像哄孩童睡覺那樣,輕輕拍著。

“他說:我和安安原本站得很近,可惜我們一生都在向後退,所以漸行漸遠,我不想讓小聿步我們的後塵。”

她無聲地笑了笑,低聲說:“邵聿,往前走吧,前方總會有路的。”

他當然設想過,假如他所堅信的“父親對不起母親”的理論不成立,他們其實非常相愛,那會得出怎樣的結論。

不過很快他就放棄了:兩個相愛的人,又怎會走到這個境地呢?

倘若讓這個設想存續,那不就意味著,所謂的真愛也不過是一地雞毛嗎?

在這個覆雜的難題面前,他轉向了另一個簡單的答案:

因為邢頌的存在,曾經相愛的兩個人,才會如此疏離。

這個答案安撫了幼年喪母的他,也安撫了違背父命放棄家業的他。

似乎所有無法回答的問題,都能用“背叛”二字完美回避。

直到他自己也在愛裏變得面目全非。

江知渺召開記者會的消息他是從別人口中聽說的,當時他正坐在警察局的大廳裏,等著馬政陽出來,他要見一見修茂德。

“哎,江知渺居然要回應了!”

“這種事怎麽回應啊,編了個假白富美的身份,不就是騙人嗎?”

“還有她跟那個導演,那導演那麽幫她,誰知道他倆是不是有一腿。”

“說起來最近江知渺的緋聞也是夠刺激的,先是柏霆宇,又是修茂德,也不知道她老公怎麽這麽能忍,一直沒吭聲。”

“害,他們這些人,哪兒有什麽真愛啊,不都是各玩各的,湊合過唄,還能離咋的?”

周圍一陣哄堂大笑後,邵聿麻木地掏出手機,確認了他們說的消息。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到她身邊去,不假思索地飛奔出警察局。

冷風一吹,他冷靜了下來,楞楞地站在門口。

他真的要去嗎?

她真的需要他出現嗎?

他去了要做什麽呢?

分明是世界上最親密的兩個人,他卻比任何人都束手束腳。

或許是方才路人的話太過直白,讓他卸下了一直設防的思緒,他第一次開始思考失去她的生活,會是什麽樣子——

公眾眼中江知渺會恢覆單身,她與其他男演員的緋聞會成倍增多,或許就在某一部劇裏因戲生情,無論是誰,她身邊的那個位置都不再是邵聿這個名字。

他成了十幾億觀眾中的普通一員,只有在屏幕上才能窺見她的一顰一笑。

為了多了解一些她的近況和她的私生活,他只得從狗仔的偷拍或是私生飯那裏獲得蛛絲馬跡。

然後從她看向別人的眼神,分析她與誰親近,喜歡誰,關心誰,對誰有好感。

可一旦關掉屏幕,她和他,就還是哪怕勉強也不會再有一絲聯系的兩個人。

邵聿瞬間冒出一頭冷汗。

他開始踩下油門,直奔記者會的地點。

或許他們兩個未來依舊是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但至少,還有同一個屋檐。

他的嫉妒猜忌百轉千回,或許會引起她的厭惡,但至少,他還在她的心裏。

他們還會在這段婚姻中背負著重擔苦苦前進,但至少,那是她和他的婚姻。

哪怕他們之間的愛變得茍延殘喘,不,哪怕他們之間沒有愛——

他也要和她一起,站在記者面前。

至少,那是作為她丈夫的特權。

品嘗過愛的苦果,他才明白,愛從來不是光風霽月。

可假如他從未對愛有過美好憧憬,他也不會相信這就是愛。

原來,他眼中父母這場堪稱災難的婚姻,從來不曾褪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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