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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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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了多久,江知渺沒有去記,她靜靜地聽著邵聿如焚五內的痛苦喘息,從緊貼的手臂傳來他的戰栗。

她這個始作俑者,像殘忍的殺人犯一樣,在作案後又回到了案發現場,嘗試推斷自己的刑罰何時才能到來。

惡龍般的情緒攪動著邵聿的理智,把他拋上絕望無助的巨浪,又重重地扔進汪洋大海。

思緒回爐時,仿佛已經死過一番。

“對不起,我們今天就說到這裏吧。”他落荒而逃。

“這對我不公平!”

他的腳步被江知渺叫住。

“邵聿,你該給我一個答案。”她起身靠近了,腳步聲毅然決然,一如她的要求。

他聽懂了她的自暴自棄,從開口的第一秒,她就做足了與他一刀兩斷的準備。

那些殘忍的自我剖白其實是她在往他的心上劃刀子,越是直白,他就越痛苦。

這是她給他的短痛,她把他當成了一個饑餓了許久的旅人,希望讓他一口吃飽。

只不過餵給他的,不是什麽美味佳肴,而是不可解、不可說、不可及。

“你想要什麽樣的答案?”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樣裝傻的確不算高明。

“我不知道,你呢,你想給我什麽樣的答案?”

他的答案?邵聿抓著心口處的襯衫,把布料當做自己的心揉皺。

“原來,我也變成邵永澤那樣的人了?”

他喃喃自問。

江知渺就站在他面前,他卻失去了擡頭看她一眼的勇氣。

“邵聿,你父母的事,你可能有些誤會……”

“知渺,我沒有誤會,我說的不是邢頌。”他悲哀地扯起嘴角,“那不過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些話,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他們是商業聯姻,準確地說,我母親是被抵押到邵家的。從我記事起,母親就始終沈默寡言、逆來順受,可她分明不是這樣的人,我看過她大學時期的照片,她是話劇社的社長,喜歡跟人說說笑笑。”

“懂事之後我才明白,她是不得已才把真實的自己包裹起來的。既然是來抵債的,那就必須做好邵家溫柔賢惠的兒媳,任何多餘的舉動都是不知好歹。”

“所以哪怕得了胃癌,她也只是一個人默默忍受。有一次痛到昏厥,我想給父親打電話,她拼命把我攔下了,對我說,你爸爸工作很忙,不要給他添麻煩,他已經為我們付出不少心思了。”

邵聿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童年中,他無法理解邵永澤對他們母子費心在哪裏,只能歸因於邵家對外公事業的扶助。

這就說得通了,他的父親和母親從來沒能站在同一個維度上。

被本分、規矩、恩情裹挾著,還哪裏有愛的餘地呢?

“從認識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發誓,絕對不能像我的父母那樣,不要讓你因為感受到虧欠,而無法開口講出自己的苦楚。我想讓你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給你的好,永遠不要對我說抱歉。”

他自嘲似的輕笑一聲,“可我還是沒能做到,不是嗎?”

江知渺的片刻楞神刺痛了他,他狠下心,把擠壓已久的心事化作利刃刺向自己。

“五年前因為你的職業,我退出新聞主播候選,所以你覺得對我有所虧欠,連流產這種大事都不敢對我說,不是嗎?”

“這五年裏,我在外人面前連裝都不裝,讓你許多次難堪,可你仍然因為我沒能被新聞部留下,對我的隱忍不發,對不對?”

她還是沈默著。

“我嫉妒你和柏霆宇的親密,我懷疑你,不信任你,跟蹤你,調查你,你把責任又攬到自己身上,認為是你把我變成這副模樣的——”

邵聿雙手捏住她的肩膀,強硬地讓她擡起頭看著自己。

“江知渺,你有沒有想過,我本來就是這樣一個混蛋?”

“我坐不上主播席,留不住新聞部,有著變態一般的嫉妒心,無論你在或是不在,結果都一樣。”

他久違地感受到暢快,把自己血淋淋地剝開,原來是這麽酣暢淋漓的一件事。

他終於不用再擔心江知渺無法接受那個真實的他了,從被警方傳喚調查那一刻起,他的內心就從未得到安寧。

他害怕這樣的他為江知渺所不齒,害怕她流露出抱歉的神情,害怕以後她在他的面前只剩□□面和拘謹。

“對於一個混蛋,你還想要什麽答案呢?”

他突然後悔自己這麽著急地提議開始這場談話,原本他只想好好地道個歉,把自己的愛毫無保留地全都給她,卻沒想到他給得越多,她得到的就越少。

他不抱希望地等了兩秒,面前的江知渺低垂著頭顱,肩膀也無力地垂著,看一眼便知道她有多失望。

是時候結束這場對話了,他錯開一步,想要離開這個剛暖和起來的屋子。

“可你愛我。”

她突然撲進了他的懷裏,雙臂緊緊地環住他的腰,下了太大的力氣,手臂都有些顫抖。

“或許你真的是個混蛋,但你也真的愛我。”

她的側臉貼在邵聿的胸膛,被她聽見心跳聲,邵聿慌了起來。

“我……”

“噓——你說了這麽多,輪到我了。”她保持著緊緊擁抱的姿勢,從他的懷裏仰起頭。

“你被傳訊的那天,爸來找過我。他把從前的事都告訴我了,我才明白,這五年你在糾結什麽。”

“你察覺到我因為主播競選的事對你心懷歉疚,可你不知道怎麽讓一個人放下歉意,於是故意表現得像一個混蛋,讓我對你感到憤怒,你以為這樣就能抵銷掉歉意了。”

她墊了墊腳,努力靠近他的耳畔,輕聲笑道:“你是個不稱職的混蛋,怎麽裝也裝不像,反而因為隱忍著對我的好,讓自己身心俱疲。”

“其實你在這樣做之前沒有預想過後果,只是急急忙忙地套上混蛋的外殼,結果看到我和柏霆宇的緋聞,又後悔起來,擔心我是真的對你失望了。”

她將一只手緩緩上移,親昵地捏了捏他的耳垂。

“你根本就是個做不成混蛋的人,就像我們演員拿了一個完全不適合自己的角色,哪怕把劇本上的動作臺詞都覆原,也還是缺少靈魂。”

江知渺把頭靠在他的肩膀,嘆了口氣,“邵聿,你的演技真的很差。”

邵聿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被人看穿總會感到危險和恐慌。

他又被洶湧的海浪推到浪尖,只要江知渺輕輕吹一口氣,巨浪就會原地崩潰,將他從最高點扔下。

“不過,誰讓我是個還不錯的演員呢,就讓我給你講講這場戲該怎麽演吧。”

江知渺離開他的懷抱,後退一步,擺出認真講戲的姿態來。

“第一,你要理解這場戲的背景。你經歷了重重磨難走到這裏,沒什麽能再阻擋你,未來一片光明,新生活正在等著你。”

“第二呢,你要讀懂你的角色。你是一個很會愛人的人,卻不是一個擅長被愛的人,所以你的表演裏就要表現出努力接受別人的愛。”

“第三就是你要特別關註與你演對手戲的演員。她是一個很愛你同時又很容易缺乏安全感的人,所以你要接住她的愛,還要直白地表現出你的堅定。要知道一場好戲離不開雙方的努力,她很願意配合你,你也得信任她。”

江知渺上前一步,張開雙臂,笑著說道:“好了,現在我們正式開機,你可以擁抱你的女主角了。”

她閉上眼,靜靜地等待他。

預想中滿懷的溫暖並沒有到來,反而是唇瓣落上了熾熱的吻。

他幹燥的唇像第一次接吻的毛頭小子,磕磕絆絆地撞上她的唇珠。

碰撞發疼時,兩個人嘴角反而都帶上了細微的弧度。

不帶情欲的摩挲比風吹麥浪還要粗糙,卻讓人忍不住想要流下淚來。

好像連簡單的觸碰都是費勁千辛萬苦得來的饋贈,光是呼吸交錯,都感動到無以覆加。

吻激起多巴胺的同時也喚醒了記憶,不知是誰的淚水先滑落,冰涼的淚滴徹底打開了盛放痛苦的潘多拉魔盒。

江知渺說不清自己是被吻還是被哽咽帶動得呼吸破碎,大腦陷入短暫的缺氧,她輕飄飄地倒進邵聿的臂彎。

邵聿稍稍拉開些距離,專註得盯著她的眼睛,堅定得仿佛要把自己的倒影永恒地刻在她的虹膜上。

“知渺,知渺。”他冒著胡茬的下巴蹭了蹭她的額頭,低沈的嗓音仿佛從天際傳來。

江知渺心疼地望著他通紅的眼眶,輕聲應道:“我在呢。”

“你騙我,這明明不是戲。”邵聿用手輕輕拂過她的臉龐,“你就在這裏,在我的眼前,觸手可及,這怎麽是戲呢?”

她笑了起來,“你說得對,這不是戲。”

邵聿點點頭,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那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第三點最後一句,改成:永遠不要為了配合他而丟掉你自己。”

得到也好,錯失也罷,路途漫漫,我只希望在我身邊,你永遠是你,不折不扣的你。

曾經的缺憾是難兩全,但將來你我才是一體,少了誰都算不得圓滿。

“好,我答應你。”江知渺握住他在耳畔徜徉的手掌,“你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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