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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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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證

“這場煙花,你準備了很久吧?”

馬政陽不再像彌勒佛一樣坐在邵聿對面,他知道現在應該乘勝追擊,於是起身走到邵聿旁邊,將一打策劃案甩在他面前。

“三月份,你找了一家策劃公司,幫你準備一場煙花表演。哦不對——”他突然湊近,“其實是你親自策劃的,他們只是幫你聯絡了煙花廠商,去實現你的創意。”

馬政陽悠閑地靠在桌沿,把策劃委托合同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的簽名,“我說的都是事實吧?邵聿先生。”

邵聿低垂著目光,偏長的頭發遮住了他的額頭,在眼前布下虛虛實實的影子。

周屹澤只能看到他抿了抿薄唇,臉色泛著不正常的灰白。

今天的訊問實際上他是不想來的,不管最後發現邵聿是否與柏霆宇的死有關,這些痕跡也早就讓他陷入了糾結。

透過那份合同,他甚至能夠想象到,邵聿如何滿懷期待地畫出想要的效果,如何反覆溝通修改,只為了五月二十日那天,用一場煙花作為自己的開場白。

金光掙脫大地束縛,剎那間火樹銀花轟然綻開,漫天流金,有如夏日飛火,熾烈瑰麗。

光芒倒映在她的臉龐上,明明滅滅,她感動的淚水化為金絲銀線,緩緩飄落。

然而,結果卻是……

馬政陽擺出菜市場裏討價還價的氣勢,死死地抓著策劃書,把精美的封皮都攥出深淺不一的褶皺。

“劇組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們,五月二十日,煙花結束後,你和江女士卻吵架了,而且吵得很兇。”

邵聿這才緩緩擡起頭來,頭發仍然遮住一小部分眼瞳,而露出的那一半,凜冽的寒光一閃而過。

馬政陽絲毫沒有退縮,反而迎上他的目光。

就在邵聿以為,他會問他們為什麽要吵架時,馬政陽卻沈聲問道:“難道你沒想過,你送給她的這場煙花,為什麽當晚會出現在柏霆宇的微博上嗎?”

周屹澤眼睜睜地看著他的眼神黯淡下來,如死水一般。

“楊律師,幫我申請會見。”江知渺終於坐不住了,她連包都忘了拿,拔腿就往門外走。

楊灝眼疾手快地把她攔下來,耐著性子為她解釋:“只有被羈押的犯罪嫌疑人才可以會見家屬,邵聿目前只是被傳訊,24小時內,如果警方認為證據不足,必須把他放出來,就像之前警方連夜訊問你一樣。”

“那如果警方認定他就是有嫌疑呢?”

她仍然站在門口,保持著隨時可以離開的姿態,不等楊灝回答,她直接問道:“24小時,我等不了那麽久,有沒有什麽辦法讓我立刻就能見到他?”

她滿臉都寫著焦急,哀求的眼神中透露出絕望。

楊灝重重地坐回椅子上,絞盡腦汁,才勉強想出一個可能的辦法來。

“要不,我問一下主辦警察,看能不能在他們在場的情況下見一面?”

邵聿獨自坐在審訊室裏,警方已經完成了第一輪訊問。

他的沈默和回避激怒了馬政陽,臨走前他還撂下一句狠話,讓他自己好好想清楚。

但他總覺得自己想得足夠清楚了,這幾個月來他從未停止過對自己和江知渺的思考。

尤其是第一次在網上看到她和柏霆宇的CP感通稿時,他思考的頻率就越發頻繁了。

往警察局來的路上,他原本是打算對那些不實的推論矢口否認的。可第一輪訊問結束他才意識到,他們對他殺人動機的一切懷疑都是真的。

他不是不想說,而是,無話可說。

如果可以,他本打算把這個秘密埋藏一輩子,跟著他進入墳墓,除了他,永遠不會有第二個人知曉。

但現在他瞞不住了,其他人知道都不要緊,可江知渺早晚都會知道的。

他最無法接受的,就是被她看到這樣的自己。

這樣幼稚、沈不住氣、無能為力的邵聿,更不可能是她愛著的那個人。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就此徹底失去她,他就生出一身冷汗。

而那唯一的一點不會失去她的可能性,就是她能夠無私地包容他,對他犯下的所有罪惡一笑而過。

那是天方夜譚吧?

邵聿自顧自地搖了搖頭,有誰能接受自己的另一半表面上談笑風生,可心底裏對她身邊出現的每一個男人都嫉恨入骨呢?

審訊室的門被推開,周屹澤猶豫片刻,走了進來。他沒有拿筆記本,而是輕輕拉開椅子,坐到他對面,低聲詢問:“你的律師提出,在我們的監督下,讓你和知渺見一面。”

他等了許久,邵聿始終垂眼盯著空蕩蕩的桌面,一言不發。

周屹澤也明白了他的想法,於是點點頭,“那我幫你回絕了吧。”

“等等。”

轉過身時,邵聿把他叫住了,聲音卻聽起來沒有任何波瀾。

周屹澤耐心地等待著他的下一句話,只見邵聿迷茫地眨了眨眼,很快又回到了之前那種空洞的狀態裏。

“她……想和我說什麽?”

“我也不清楚,會見申請是楊律師提出來的。”

邵聿靠回椅背,手臂也慢慢滑下去,垂在身體兩側,頹然地低下頭。

倘若不是周屹澤一直在盯著他,恐怕根本看不出,他還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周屹澤很想問問他知道了什麽,難道不需要一言一語,他就能夠知曉江知渺想要說的內容嗎。

但邵聿似乎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打算,分明審訊室裏燈光非常明亮,他卻仿佛陷進了永恒黑夜裏。

“要見一下嗎?”

嘴巴快於大腦先一步問出了這個問題,周屹澤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對於一個配合調查的”準嫌疑人”,自己其實沒有必要如此耐心地問第二遍。

邵聿的沈默給出了相同的回應,周屹澤嘆了口氣,離開了審訊室。

“他不想見我?”

江知渺正在楊灝的辦公室裏陪李筱晨搭樂高,接到他的電話後,失手把原本已經有了雛形的城堡推倒了,惹來女孩氣鼓鼓地撅起嘴。

她捂住聽筒向筱晨連連說了三聲“抱歉”,許諾今天一定會陪她拼好,這才把她哄好。

拿著手機來到落地窗邊,江知渺又確認了一遍:“你和他說了是我想見他嗎?”

“說了,警方同意讓你在監督下進入審訊室,給了一小時的會面時間。”楊灝的車還停在警局門口,沒有發動。

聽到這裏,江知渺的心重重地沈了一下,各種胡思亂想頓時湧上了腦海:他為什麽不肯見我?難道事實真的像警方猜測的那樣?面對我會令他感到心虛嗎……

腦子裏亂成了一團漿糊,連筱晨什麽時候湊到身邊都不知道。

當女孩幹燥溫熱的小手握住她的手指時,她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已是手腳冰涼。

她猛地回過神來,像收到了驚嚇般,肩膀劇烈震顫了一下,抓緊女孩的手。

“漂亮阿姨,你在害怕嗎?”筱晨仰頭看向她的眼睛依舊灰白無光,江知渺卻產生一種錯覺,自己在她面前其實無所遁形。

是的,她在害怕,怕得快要死掉。

哪怕是柏霆宇死亡當晚,她被當做第一個懷疑對象傳訊到警局,孤身一人茫然無措地坐在審訊室,一遍又一遍地重覆回答同一個問題,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害怕過。

我到底讓他為我變成了怎樣的人啊?

江知渺舉起右手,重重地抵在心口,甚至急速跳動的心臟也會讓她感受到強烈的罪惡感。

她以為放下過往五年的隔閡重歸於好,就還來得及救贖彼此。

然而現在她明白了:他們永遠也回不去從前了。

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她自己。

“阿姨,你別怕,筱晨保護你。”

女孩踮起腳尖,摸索著握住她的兩只手,孩童較大人更高的體溫如同一個小火爐,讓她剎那間從刺骨寒冬進入熱烈炎夏。

她不經意的低聲苦笑引得筱晨皺起眉頭,“誰說小孩子不能保護大人的?你們大人總是把簡單的事情想得很覆雜,然後提前就開始擔心害怕。我看不見那麽多,反倒不怕呢!”

清亮的聲音通過手機聽筒傳到對面,楊灝還以為是女兒在纏著她胡鬧,趕緊道歉:“是不是筱晨不聽話?我現在就讓秘書帶她出去……”

突然的幾聲輕笑打斷了他的話,楊灝還在疑惑時,便聽對面傳來一陣衣物摩擦的聲音,然後便是筱晨清晰的一聲“阿姨……”,就像是湊在手機邊說話一樣。

“筱晨,謝謝你啦。”江知渺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楊灝反應過來,她應該是蹲下身去抱住了他的女兒。

“楊律師,給你添麻煩了。”她輕聲說道:“我想,我應該不會再申請會見了。”

“可你不是……”

“我帶來的誤會,還要我自己來解開。”

她揉了揉懷中小女孩那頭柔軟細膩的短發,笑著說道:“這一點還要多虧了筱晨。”

聽到自己的名字,筱晨從她懷裏擡起頭,困惑地歪著小臉。

嬰兒肥的臉頰飽滿圓潤,像個紅彤彤的蘋果。

面前的女孩雖然眼睛看不見,心靈卻格外敏銳,甚至無意間的一句話,就道破了她心中的郁積。

她害怕的是,邵聿因為誤解她和柏霆宇的關系而犯下無法挽回的大錯,害怕由於她的緣故讓邵聿徹底落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可說到底,邵聿是個什麽樣的人,她明明比誰都清楚。

他會在三伏天裏跑來影視城做一個月群演,只為了做出一期最真實的報道。

他也曾化名潛入詐騙團夥,冒著生命危險帶出第一手資料。

甚至沒有任何記者願意去碰的勢力,他也要逆向而行。

如今提到國立電視臺的新聞記者,說起勇氣和無畏,大家想到的都是李璟意。

可五年前,邵聿也是這些的代名詞。

五年文化類節目主持人,已經讓他成了人們眼中儒雅的翩翩君子,卻忘了他還有一顆從未熄滅的心。

獨屬於新聞人的、充斥著熱血的、只為追尋真相的心。

李筱晨的童言無忌一下子點醒了她:在邵聿身上,她施加了太多旁的東西。

從今日開始倒推回去的每一天,都成了自己給自己增添的錯誤選項。

她懷揣著這些錯誤答案去預測未來,看到的永遠是無解之謎。

可是,哪有那麽多未解難題呢?

她以為自己和邵聿不會有結果,卻陰差陽錯地開始了婚姻。她以為這段婚姻行將就木,卻也搖搖晃晃走過了七年。

只要是關於邵聿,她以為無藥可救的,總能找到答案。

阻礙她直接走向他的,其實是她自己的恐懼罷了。

她把李筱晨抱到沙發上,哄著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重新把電話撥了回去。

“楊律師,我不可能相信邵聿是殺害柏霆宇的真兇。”

楊灝的沈默反而給了她勇氣繼續說下去。

“有這麽多‘證據’,你一定覺得我在嘴硬,但我是真的相信他。”

“知渺,我不是在給你潑冷水。”楊灝長嘆一聲,“現在不是‘證據’的問題,而是邵聿他本人——他很明顯是在放棄為自己辯護。”

“他不想辯白,那我來替他證明。”

“只剩下不到一天了,你打算怎麽做?”

江知渺在哄李筱晨午睡時就已經迅速整理好了思緒,面對楊灝的提問,她第一次感覺到踏實。

“人不是他殺的,但他卻希望我認為他才是真兇,一定是有什麽人或者事情,引導他放棄為自己辯護。”

她從包裏翻出一張揉皺了的紙片,上面白紙黑字寫著“A市第二看守所出入證”。

“我想再去見一次顏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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