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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江知渺電話時,楊灝有些驚訝。畢竟作為她的律師,關心的更多是警方的動靜,而馬政陽他們最近並沒有對她過多關註。

而且因為“藝心”發生的事引發了廣泛的社會效應,她在這件事裏的形象也比較正面,所以輿論對於她的懷疑也被沖淡的許多。

唯一棘手的就是昨天那段酒店的監控視頻,似乎有人想要再次強調她和柏霆宇之間存在不道德的關系,坐實她的情殺動機。

不過這也很快就被澄清了。

這種時候找到他,難道是警察又發現了什麽新線索嗎?

楊灝心裏一沈,趕緊把車停靠在路邊,接通了她的電話。

“餵,楊律師,請問您可以幫我出一個律師函嗎?”

江知渺很少這樣開門見山地拋出自己的訴求,他非常意外,也意識到這件事對她的重要性。

“可以的,江女士,具體是關於哪方面的內容?我們……”

他還沒說完,副駕駛上的小女孩就響亮地喊道:“爸爸!”

電話兩頭的人同時楞住了。

女孩甜美的聲音讓江知渺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些,她放慢語速,輕聲說道:“抱歉,楊律師,您已經下班了吧,打擾您了,我明天再跟您說吧。”

“筱晨,聽話,爸爸工作上有點急事,你乖乖等一會兒爸爸,很快就帶你去奶奶家玩。”

楊灝這邊安撫好女兒後,將手機貼近耳畔,笑道:“抱歉,孩子嚷嚷著要找爺爺奶奶,我老婆今晚加班,只能我給送過去了。律師函的內容您希望包括哪些?我們可以今晚先草擬一版。”

“不麻煩了,其實不是什麽大事,就是這一個月來關於我的各種輿論,我想統一做個回應,具體的想法等明天您上班後再說吧。”

楊灝心裏覺得奇怪,“江女士,之前您不是說,不進行主動的正面回應……”

“不是為了我自己。”江知渺清冷的聲音氤氳在夜色中,帶著空調冷氣的涼意,楊灝不禁打了個寒顫。

“爸爸,你冷了嗎?”身旁的女兒突然拉住他的手,濕熱的掌心讓他很快回過神來。

他笑著對李筱晨搖了搖頭,開口時卻皺起了眉頭:“江女士,恐怕律師函無法實現您期望的效果。”

他明白江知渺的用意,李璟意今晚第一次站上了《對話》的演播間,他也是剛收看完。所以她稍作解釋,楊灝就懂了:她想用律師函保住邵聿的工作。

而同樣身為國立電視臺新聞人的家屬,楊灝的大腦要比她清醒幾分。

即使發了這份律師函,邵聿也仍然很難回到新聞演播間。

因為新聞講求的是客觀、公正、權威。觀眾從新聞主播的口中,了解國際爭端,關註國家大事,電視臺需要的新聞主播,是一個本身就自帶客觀、公正、權威濾鏡的形象。

只有這樣,他播報的新聞內容才具有可信度,觀眾才願意停下按遙控器的手。

而現在,當邵聿站在那裏,觀眾坐在電視機前,會聊起的,是“他老婆是江知渺”、“他老婆演過什麽電視劇”以及“聽說他老婆跟某某某有一腿”。

哪怕有確鑿地證據澄清所有緋聞也無濟於事,觀眾閑聊不是新聞報道,並不需要有據可依。

這個事實對他們倆來說都太過殘忍,楊灝沒有勇氣直接說出來,但現在發律師函,只會讓輿論掀起新的浪潮,讓他們陷入更加被動的局面。

“我明白。”他什麽也沒說,可她的聲音聽起來空靈而落寞:“但是,我不能再耽誤他一次了。”

五年前,假如不是因為她,邵聿應該已經坐穩了新聞主播的椅子。

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做新聞專題主持的機會,卻又一次因為她的緋聞而被換掉。

可他卻像是毫不在意,甚至還用那樣溫柔的聲音安慰她。

“你怎麽那麽好啊?”與邵聿的那通電話裏,她無能為力,只能傻傻地問他。

邵聿低沈的笑聲像是鴿子的一簇灰色羽毛,在她的耳畔輕掃:“……傻瓜。”

在他的光風霽月面前,自己好像什麽都能被包容。

“謝謝你,楊律師,我會再考慮考慮的。”江知渺硬挑起一絲笑意,“李記者今天主持的效果很好,麻煩您幫我轉告她。”

“謝謝,我會的。”

“打擾您了楊律師,您帶孩子去忙吧,今天的事……還請您幫我跟邵聿保密。”

“沒問題。”

掛斷電話後,副駕駛上的女孩立刻鬧了起來,手舞足蹈地要去找奶奶。楊灝稍一不留神,她就差點撞到玻璃上。

“小心!”他眼疾手快地把筱晨拉回來,女孩還一臉茫然地擡起頭,空洞的眼神令他五臟六腑一陣抽痛。

江知渺原本已經想好了,發一封律師函,震懾住所有給她造謠抹黑的人,雖然不能徹底消除輿論,但終究能讓這些不必要的議論降一降熱度。

等輿論稍稍平覆下來,她就主動去國立電視臺,詢問為何新聞主播的妻子不能是藝人。

哪怕是要她向他們低頭,承諾自己將嚴格控制輿論,絕不牽涉國立電視臺,她也可以去做。

只要不再讓她成為摧毀邵聿理想的罪魁禍首。

可楊灝的話讓她驟然冷靜下來,的確,即使她多麽清者自清,在現下關於娛樂圈正盛的輿論中,也只是孤芳自賞罷了。

更何況,身處其中,又怎能出淤泥而不染呢?

回酒店的路上,窗外快速飛過的樹木看得人頭暈目眩。十一點,路邊店鋪早已關門休息,放眼望去,只有拔地而起的寫字樓上,零星閃爍著紅色燈光,提示飛機遠離。

安靜到幾乎寂寥的空氣向她伸出一只隱形的大手,虛虛握住纖細的脖頸。

每當她快要感受到窒息時就緩緩松開,讓她得以舒一口氣。

可下一秒,窒息的感覺又將她團團包圍。

她突然很想邵聿,盡管她知道現在他的心裏也不會好受,可她總覺得,哪怕只是湊到一起,也能讓彼此的傷口減輕一些疼痛。

原來愛是如此貪婪的動物。

即使現在他們每天都會打電話,但僅僅是聽他聊一聊當天的瑣事,已經無法填滿她生活的空白。

想見他,想抱住他,想面對面和他說“會好的”,就像他豁達地安慰自己一樣。

“小冉,明天是什麽安排?”

“明早還是九點開工,不過下午一點就能收工。”冉然從副駕駛探出頭,“晚上吳祐安要去參加活動,學校場地又只租到明天,所以剩下的幾場統籌老師說最後再補拍。”

江知渺瞬間感到那種緊密包裹的寂寥將她松開了,她開始有些緊張,難以置信地問道:“你是說,明晚我可以放假了?”

冉然點了點頭,“是的,知渺姐。”

仿佛得到了大赦,呼吸因為雀躍而急促起來,她立刻打開微信,打算把這個消息告訴邵聿。

她已經很久沒有和邵聿坐在一起吃飯了。

只有他們兩個人,親手制作的,坐在家裏的,家庭晚餐。

然而,就像狗血肥皂劇本的劇情一樣,她剛剛構思出二人晚餐,就因為邵聿父親突然打來的電話幻滅了。

“餵,爸,這麽晚您還沒休息嗎?”

“明晚嗎……好的,我有時間。”

“我一會兒問問他。”

“好,爸,那您早點休息,晚安。”

每次接到邵聿父親的電話,她總是全身緊繃,連語氣都不自覺地乖巧起來。

當年邵聿和她突然領證,還直接在網上公開,不僅讓他自己在工作中受到了處分,而且,身為邵氏集團董事長唯一的兒子,集團內部也掀起不小的風浪。

按照邵永澤的規劃,邵聿自然是要接他的班,執掌邵氏。

但他卻毅然選擇學習播音主持,這已經激怒了他的父親。

這次,婚姻大事又先斬後奏,邵永澤徹底對他失望了,在他們宣布婚訊的第二天,直接公布由自己的侄子邵崢接替他擔任邵氏集團的總經理。

雖然邵永澤從來沒有因此對她有過任何不滿,可江知渺還是難以面對這位老人,總有種帶壞了他兒子的錯覺,控制不住地心虛。

在這種節骨眼上突然讓他們兩人回去吃飯,江知渺清楚,一定是和最近的輿論有關。

她疲憊地靠在頭枕上閉目養神,家宴的時間她已經發給邵聿了,他是否會回去,江知渺沒有把握。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對父子的矛盾,早已超過了她能夠緩和的程度。

“辛苦了大家,辛苦!回家路上註意安全,明天我請大家喝咖啡!”李璟意向著幕後同事們鞠了一躬,摘下耳返和話筒,離開演播室。

門口,邵聿正靠在墻上,神情凝重地盯著手機。

“你不會是因為我占了你的位置,特意在這裏等著報覆我的吧?”

邵聿把手機放回兜裏,面無表情地瞥了她一眼,“被報覆至少也得有別人想要的東西。”

李璟意驚訝地挑了挑眉:“這麽快就放棄你的新聞主播夢了?”她誇張地長籲短嘆起來,“唉,男人真是善變。”

邵聿剛收到江知渺發來的消息,心裏煩得很,此刻也懶得跟她辯駁,隨口說道:“明天我要去馮炳家,還有看守所。”

“顏洪開口了?”

“沒有。”他的聲音陰沈下來,“但他們倆一定可以讓對方開口。”

李璟意楞住了,一臉難以置信地搖著頭,痛心疾首地說道:“邵聿啊邵聿,沒想到廣播大學出了名的三好學生,現在也會使這些骯臟手段了。”

“你趕緊走吧。”邵聿被她說得臉色鐵青,李璟意悠閑地越過他,走出兩步後停了下來,友善地提醒道:“顏洪那邊,我建議你叫上知渺。”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邵聿居高臨下地盯著她,“她也是你懷疑的真兇之一。”

李璟意深吸一口氣,剛要發作,又忍了回去,咬牙切齒地回敬道:“我就知道你在這兒等著是要報覆我!”

目送她惱羞成怒地離開,邵聿再一次靠在無人的走廊墻壁上。

他本以為自己會如李璟意所說,對臺長發布的人員調整非常不甘。

可實際上,他只是稍稍有些遺憾,甚至看到自己策劃的內容展示在電視屏幕上,竟然還有幾分釋然。

聽完她們的故事,邵聿才意識到,這一個個女孩,已經不再是名單上那一串名字。她們有著各自的人生軌跡,夢想、愛恨、淚水都變得格外真實,而更加殘忍的是,在她們各異的青春裏,有著同一個夢魘。

“我得到的,真的是我值得的嗎?”

采訪中,幾乎每個女孩都問過他們這個問題。一旁的劉恪辰向他投來求助的目光,而他卻無法給出答案。

假如還有另一條路,不用擔心自己親手毀了自己的理想,不用害怕自己牽連家人的安危和事業,她們還會不會作出現在的選擇?

而他能為她們做的,就是讓更多有著藝術夢想的女孩,聽到她們的心聲,然後不要犯下同樣的錯誤。

看著《對話》的片尾卡在規定時間內播放完畢,他全然忘記了自己是站在導播室還是演播室裏,強烈的成就感讓他的思維異常活躍:接下來他要將這棵腐朽的老樹連根拔起,讓那些縈繞在腐木上的蠅蟲再無養料。

馮炳在警察局被審了十二個小時就放回家去了,聽到這個消息時,他並不意外。

“同意”、“自願”這些說辭,他們一定早就想好了;另一邊,女孩們對自己控告的內容,卻拿不出一點證據。

可顏洪不一樣,龍晴的死還沒有結案,這是比其他女孩更悲慘也更有希望被定罪的一案。

不過顏洪還在負隅頑抗,她否認脅迫“藝心”的藝考生,伍旸他們等了很多天,都沒能等來警方的好消息。

邵聿決定親自跑一趟。

他打開微信,給江知渺回覆道:

「明天下午你有時間嗎?我要去看守所采訪顏洪,想請你幫忙。」

「家宴我會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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