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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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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心

辛雅出現在屏幕中時,江知渺和柯妙妙同時楞住了。

命運似乎對她們開了個玩笑,讓本該在十二年前見面的人,兜兜轉轉,在十二年後,因為意想不到的事件聚在一起。

她穿著一件美式風格的T恤,勾勒出凹凸有致的健美身材,皮膚大概是經過了西海岸的暴曬,健康的小麥色充滿了活力。

看到她們兩人,辛雅也楞了片刻,不過很快就回過神來,熱情地揮了揮手:“Hi!”

“哈嘍哈嘍!我是之前跟你聯系過的柯妙妙。”柯妙妙笑著打了個招呼,手指指向屏幕左上角江知渺的小框,“這位是江知渺,也是605寢室的。”

“哈哈,我認識的!《鳳皇止阿房》在華人圈裏很火!”

說著,辛雅還拿起了一張海報,海報上印著江知渺和柏霆宇的劇照。

江知渺謙虛地笑了笑:“你好呀,辛雅,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我們還能見面。”

“妙妙聯系我的時候我也很驚訝,居然還有人記得我!”

她頓了頓,一邊回憶一邊低聲念道:“楚妍姝……我小時候的確帶著兩個小女孩一起玩,不過那會兒沒記住她們的名字,後來兒時的玩伴陸陸續續都搬家了,也就沒什麽來往。沒想到她也成為演員了!”

“妍姝可是對你印象很深呢。”柯妙妙雙手托住臉頰,“人家從小就一直關註著你。”

“唉,我現在已經變成滄桑的社畜了。”辛雅指了指自己不算樂觀的發際線。

柯妙妙也感同身受地抓了一把自己的發尾,問道:“你在美國做什麽工作呀?”

“程序員,不過隨時都有可能被裁員咯。”嘴上這樣說著,不過她看上去倒是很開朗。

“哇——這麽厲害!”柯妙妙眼睛裏快要冒出星星了,“我也很想當程序員來著,就是數學總考個位數,只能下輩子再當了。”

“辛雅,你後來,還有做表演相關的工作嗎?”

原本還怕這個問題勾起她的傷心事,見她已經走出了陰影,這才切入正題。

辛雅點點頭,“業餘時間,我也跟著同事排排話劇,每個月在社區的小劇場裏演幾次,比起真正的演員,就是小兒科啦。”

知道她還堅持表演,江知渺松了一口氣,“最近國內的事情,你有關註嗎?”

辛雅的神情明顯低落了一瞬,不過很快她就又帶上了陽光的笑容,不以為意地搖了搖頭,“妙妙已經把來龍去脈都告訴我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幫上你們。”

“沒關系,只要把你記得的告訴我們就好。”柯妙妙不知從哪兒變出一個筆記本,煞有其事地打開,“那……要不你先講?”

辛雅深吸了幾口氣,目光閃躲,轉眼就像是變了一個人,手不停地撩著碎發,嘴唇也時不時緊緊地抿起來。

“過去這麽多年,有些事我也記不清了。”她無奈地笑了一下,“我一直在逼自己忘掉。”

辛雅忽然直直地盯著屏幕,“準演員”的眼神依舊犀利。

“你們猜得沒錯,我也是‘藝心’的受害者。”

江知渺雙手緊緊地攥在一起,聽到這句話,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

她想過“藝心”背後會有很多受害者,卻還是不敢相信,一切竟然早在十幾年前就開始了。

“那個跳樓的女孩,曾經我以為自己會和她一樣。”

辛雅吸了吸鼻子,隨著嘆息,擠出一個微笑,“可能是冥冥之中上帝的指引吧,我沒死成,還擺脫了那些人,活到了今天。”

“那些人?”江知渺微微蹙起眉頭。

“不只是‘他’,還有‘藝心’的老師、監視我和我父母的人,一旦掉進他們的陷阱,就很難逃出來了。”

江知渺忍不住想起了龍晴那雙含淚的眼睛,她當時應該也面臨這樣的處境吧,進退兩難,走投無路,向她求救。

可自己卻沒能讀懂她的信號,什麽忙也沒能幫上,甚至還煞有其事地勸她要抓住機會,找到自己的“伯樂”。

或許在龍晴和何思爾眼中,不、在“藝心”藝考生的眼中,自己也是一個靠著旁門左道出賣靈魂換取資源的既得利益者,所以她們才那樣排斥她。

江知渺緊緊地閉上雙眼,女孩空洞茫然甚至絕望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無聲地控訴著她的殘忍。

原來她的無知竟然成了幫兇。

江知渺胡亂抹掉眼角的淚水,急切地問道:“辛雅,那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至少,有辛雅的先例在,她就還有可能救出正陷在泥淖中的女孩。

“算是逃出來嗎?”辛雅的眼神看起來有些疲憊,“我告訴了我的父母。”

“那時候我已經沒有辦法了,馬上就要去A市藝大報道,在陌生的城市裏,我一個學生,更沒法抵抗他們的力量。

我們一家三口抱頭痛哭了一場,他們支持我退學的決定,但又怕打草驚蛇,所以拖到了報道當天。

趁著人多,辦完了退學手續,然後他們就把我直接送上了去留學的飛機。”

她描述得言簡意賅,江知渺和柯妙妙聽得卻是心驚膽戰。沒想到報到當天,她們的室友,竟然還發生了這麽性命攸關的事情。

辛雅忽然變得嚴肅起來,“這是我和我家人的選擇,我不建議你們覆刻到別人身上。”

“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就在兩年後,我父母就發生車禍去世了。”

炎炎夏日,江知渺不禁打了個寒顫,刺骨的涼意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甚至聽到了自己的牙齒因顫抖而發出上下碰撞的聲音。

恐懼和怒意就像冰與火,在她的理智中撕咬拉扯,不分勝負。

“對不起,辛雅,提起了你的傷心事……抱歉。”柯妙妙的聲音也在發抖,她努力克制著淩亂急促的氣息。

“都過去了,我說了,這是我和我家人的選擇,說到底還是我害死了他們。如果當初我沒有那麽軟弱,也不會發生後來這些事。”

辛雅把自己的嘴唇要得快要滲出血來,長長的波浪卷發都落到了身前,完全擋住眼睛,但她也顧不上整理,仿佛立刻就變了一個人。

“別這麽說,當年你還是未成年人,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不能怪你。”

“真的嗎?”辛雅猛地擡起頭,打斷了柯妙妙安慰的話語,她似乎是想要輕松地笑一下,可緊皺的眉頭卻讓她的臉色更加沈重覆雜。

“知渺,我知道你想救她們。但你有沒有想過,這樣做的後果?”

江知渺輕輕點頭,“我知道以我的力量很難與他們對抗,但總要有人第一個去阻止這一切。”

“還有呢?”

辛雅的問題把她問蒙了,她思索了一會兒,隔著一層屏幕,從對方欲言又止的神情上,還是沒能猜出她的用意。

“你應該能想到,他們會被無罪釋放吧?”

“撲通——”

江知渺恍然間聽到了自己落水的聲音。

很快,窒息感就從肺部湧上來,喉嚨仿佛被漩渦死死扼住。

她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只覺得全身的涼意更加冰冷。

她只有一次近乎於溺水的經歷,就在和邵聿相識的那一天。

她接了一個跳水替身的工作,寒冬臘月,單薄白裙,落入水中時就像是一粒微塵被大海淹沒,沒有人在意她的去向。

她原本屏住了呼吸,但水裏太冷了,冷到她全身的肌肉瞬間蜷縮,喉嚨被刺激地忍不住咳嗽氣喘,水一股腦地灌進她的鼻腔。

某個瞬間她以為自己要死了,被嗆死或是凍死,感受著生命的快速流失,她甚至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是她的選擇,她的理想,她主動作出的犧牲,她怪不了任何人,即使真的死在這裏,那也是她罪有應得。

比冰水更冷的是孤獨,不是舉目無親的那種孤苦伶仃,而是一個人去追逐虛無縹緲的東西,看不見摸不著,沒有人能跟她說一句你做的對還是錯,漫漫長路上只有她一個人狼狽地前行。

然後她告訴自己:認命吧。

泡在那池冰水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讓她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她沒有任何反對否定拒絕抵抗的權力,認命是她最後的主觀能動性。

“□□?組織□□?”辛雅的聲音像釘子一樣,把她釘入更深的海底,“這些罪名,一個也扣不到他們頭上。”

“——因為我們是自願的。”

是啊,她是自願的,所以無論有什麽樣的後果,除了自作自受別無他法。

代替柯妙妙,坐上開往高級會所的轎車,是她自願的。

眼前被蒙上布條,推進安靜的酒店房間,是她自願的。

從布條下方看到,那塊限量款世界時腕表,是她自願的。

一切都是她自願的。

“反正現在娛樂圈裏沒有資本根本混不下去,很多女演員都這樣做,我也不算特殊。而且,我是為了自己的事業才低頭的。”

辛雅的聲音聽起來遙遠而縹緲,她輕笑一聲,“我們這些人,都這樣寬慰自己。”

要不就這樣順從吧,難道靠我自己能贏過資本捧紅的那些演員嗎?

我的身邊也有不少女同學靠臉嫁入豪門,比起她們,我為了實現自己的演員夢,難道不是更高尚一些嗎

冰涼的腕表在她的小臂上輕輕磨蹭時,江知渺聽到了自己心底陌生的聲音。

見她沒有反抗,那個男人發出了滄桑的笑聲,聲音暴露了他的年齡,與她父親差不多的年齡。

男性的氣息撲在耳畔,江知渺泛起一陣陣惡心,她的全身都開始劇烈地顫抖。

呼吸碎成了碎片,越來越淺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讓她大腦開始缺氧,眼前泛起黑影。

“這麽緊張,第一次嗎?”

男人語氣裏的興奮讓她再也難以忍受,她驟然抽身,借著布條外透進來的一點光亮,跌跌撞撞地遠離了那張床。

“別害怕,我會對你很好的。”

男人的聲音慢慢向她靠近,她不停向後退去,他卻步步緊逼,直到她的背忽然貼緊墻壁,退無可退,身前的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以為自己是誰?”他的話語裏明顯壓抑著怒火,粗糲的拇指極具威脅地摩擦著她的腕骨,就像把玩一個物件,淩遲般,一下接著一下。

“你不是很想當演員嗎?我可以幫你,我可以讓你成為大明星,任何劇本你都能隨便挑選。”

江知渺又聽到心底那個陌生的聲音在說:“答應他吧,這是一筆劃算的交易,答應他,答應他……”

她發狠地咬住下唇,阻止任何一個字從自己的嘴裏跑出去。

恐懼還在肆虐她的理智,止不住的戰栗中,她似乎嘗到了唇上的血腥味。

“知渺,如果你真的捅破了這層窗戶紙,就等於徹底撕碎了她們的人生。”辛雅的警告像警鈴一樣,在她的耳畔回響,江知渺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粗糲蒼老的大手撫摸著她的發絲,她聽到頭頂傳來滿意的長嘆:“對了,乖孩子,這就對了……”

對了?到底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

如果這就是對的,那麽為什麽她感受不到絲毫的愉悅,反而只能感覺到地獄般的折磨和痛苦?

“你為什麽選擇來做一名龍套演員?”

她的耳邊驟然響起第三種聲音,不是這個男人極具誘惑的說辭,也不是心底陌生的呼喚,而是一個清爽澄亮的青年音,如一汪溫泉註入她棲身的冰水,將她小心翼翼地包裹其中。

“因為我想成為一個真正的演員。”

“在你心裏,什麽是‘真正的演員’?”

“對演技和專業有著極致的追求,對藝術和職業保持高度的敬畏,對人性和社會能夠深度共情,對人格和德性始終堅持操守。

就像一只火把,燃燒自己,照亮藝術與現實的交界。”

聚光燈緩緩轉向對面的青年,他從手卡上擡起頭來,認真地望著她,沈下嗓音,鄭重地問道:“你覺得自己能夠做到嗎?”

江知渺終於看清了他的臉,眉眼略顯青澀,帶著溫柔的笑意,她也跟著笑了起來。

“我一定可以。”

她發了狠,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推開身前的男人,頭也不回地沖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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