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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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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套

“姐姐。”

很久沒有人這樣叫她了,江知渺楞了一下,緩緩轉過身,坐在病床上的程薇柔對她虛弱地笑了笑。

“你叫我知渺就好。”她將最後一寸蘋果皮削下,三兩下就將果肉切成均勻的小方塊,擺放在白瓷盤裏,遞給她,“怎麽了,有哪裏不舒服嗎?”

她有些擔心地將手背貼在程薇柔的額頭上,體會到微涼的體溫,長舒了一口氣。三天前程薇柔轉院到這家私立國際醫院,因為路途顛簸,發了兩天低燒,今天看起來氣色終於紅潤了一點,說話也有了力氣。

“謝謝知渺姐。”程薇柔乖巧地接過水果盤,捧著端詳了一會兒,“你切得好漂亮啊,比外面賣的果切還整齊。又能拍戲,又很會照顧人,知渺,怎麽才能像你這麽全能啊?”

這一周江知渺只要有空閑時間就往醫院跑,一來二去熟悉起來,程薇柔也打開了話匣子,不時流露出二十來歲的活潑來,江知渺被她逗笑了,替她掖了掖被角,“會照顧人,算什麽全能啊?”

程薇柔一邊嚼蘋果一邊說道:“就是因為你工作那麽忙,還能把這些小事應付好,所以才厲害啊。”

“別急,慢慢吃。”江知渺拍著她的背柔聲說道。

程薇柔將口中的蘋果囫圇吞下,忽然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力度之大讓江知渺震驚地瞪大了雙眼,不敢相信重傷之人竟然能擁有這麽大的力氣。

她一動不動地盯著江知渺,眼睛直勾勾瞪著她,連眨也不眨一下,迸發出刀刃凜冽的寒光。她的目光瞬間就有了吞噬一切的吸力,如同黑洞般吸走周圍全部光亮,望不見底的深淵讓江知渺生出陣陣寒意,恍惚間以為自己馬上要被她那雙清澈的眼睛完全吞下,蝕骨剝皮。

時間也被她深不可測的凝視禁錮住,那副清純怯懦的外表下,似乎孕育著一枚子彈,子彈業已上膛,隨時等待發射,然而不發射的每一秒,卻比那一聲爆響更具有令人膽寒的威懾力。

“知渺,你有沒有體會過,失去心愛之物的感受?”

砰——子彈終於發射,在空中劃過一道白煙,正中心臟。

可下一秒,程薇柔又換回了平日裏的樣子,柔弱、無助,小心翼翼地挑起上目線,可憐巴巴地眨了眨眼睛,淚水充盈在鮮紅的眼底,宛如冰河流過火熱巖漿。

她張開手指,沈重地喘了幾口氣,過了一分鐘才緩過神來,自嘲地笑道:“也許是我從未得到過。”

“薇柔,你……”江知渺努力壓下心頭的震顫,可顫抖的聲音還是暴露了她的內心澎湃。

“我曾經,也想成為像你一樣的女人。”她的聲音裏帶著無限悲戚,淚水無聲地滾落,消匿在她胡亂擦過的掌心裏,手掌習慣性地在腹部輕撫。

“是因為孩子的父親嗎?……”江知渺試探性地握住她的手指,發覺她的指尖也在顫抖。

“知渺,你知道毫無盼頭的生活,是什麽樣嗎?”程薇柔的低吟中夾雜著哽咽,讓人聽了心都要被揉碎,不由得與她感同身受起來。

“我……”

江知渺剛剛開口,放在床頭立櫃上的手機就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程薇柔一把抹掉臉上的淚水,欠身去幫她夠手機,視線比手指先一步觸碰到屏幕,“馬警官”三個字赫然出現在上面。

看到來電人備註,江知渺有些犯難,程薇柔反而笑著對她擺了擺手,示意她可以自便。

程薇柔病房是高級套間,走出病床所在的房間,還有一個寬敞的客廳。江知渺輕輕將門關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接聽了電話。

兩分鐘後,她快步走了回來,面露歉意,“對不起,我突然有急事,需要離開一趟……”

“沒關系。”程薇柔又恢覆了之前的活潑,臉上一點淚痕也沒有,體貼地說道:“沒關系,我沒事的,現在傷口也在好轉,醫生說我的情況完全穩定了,你去忙吧,不用每天都來看望我。”她甚至還大剌剌地伸了個懶腰,江知渺終於放下了心,和她匆匆道別後,驅車直奔警察局。

“哎呀江女士,真是稀客啊!”她走進警察局大門時,剛好和馬政陽迎撞上,他正舉著個搪瓷茶杯,背著手哼著歌,慢悠悠地閑逛。

“馬警官,不是您叫我來的嗎,說是案情有了新的進展?咱們就別廢話了,直接說吧,這次找我又是因為什麽?”

“好好好,江女士這麽配合我們工作,真是感激不盡。”他扯著嗓子沖辦公室喊了一聲:“小周,過來!”

周屹澤應聲從辦公室裏走了出來,看到江知渺的一瞬間還有些吃驚。馬政陽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去,帶江女士找個談話室,記得倒杯茶。”

“不用了。”江知渺沈聲說道:“茶水就不必了,長話短說吧,我今晚還有夜戲。”

上次楊灝強行將她帶走,鬧了個不歡而散,江知渺也對面前的這個馬警官刷新了認識。他看上去樂樂呵呵的不靠譜,卻是個徹頭徹尾的笑面虎,若是信了他表面這幅不正經的模樣,那才是掉進了他的陷阱。

“跟我走吧。”周屹澤在前面引路,帶她穿過宣傳圍廊,來到人煙稀少的審訊區。

再一次坐在冰冷的審訊室裏,江知渺看著熟悉的桌椅,空無一物的裝潢,冷笑道:“所以兩周過去,還是只有我在這裏坐過嗎?”

周屹澤被她問住了,心虛地摘掉了警帽,馬政陽氣喘籲籲的聲音從樓道盡頭傳來,“來了來了,下一個接受訊問的人馬上就會來了。”

江知渺坐直了上身,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匆匆走進門,還被門把手勾住了衣角,水杯放在桌面上的時候灑出一灘茶水,險些把文件打濕,好不狼狽。

“人老了,就是笨手笨腳的,江女士,見諒啊見諒。”他手忙腳亂地整理著桌面,江知渺不在意地笑了笑,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問道:“馬警官,聽起來,你們找到真正的兇手了?”

馬政陽先是自信地點了點頭,緊接著又大幅度地搖了搖頭,停下手裏的動作,用文件夾神秘地擋住自己的嘴,說道:“還得看江女士能幫我們到什麽程度了。”

“我?”江知渺擡高了音調,不耐煩地皺了皺眉,“我已經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了,如果又想給我挖什麽圈套,我要求律師在場。”

“誒誒誒,別著急啊。”馬政陽攔住她撥打電話的手,“這次我們要聊的真的不是您的事情。”

他向周屹澤使了個眼色,周屹澤心領神會,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寫滿字的紙,遞給她,解釋道:“我們查出,柏霆宇存在一段事實婚姻。”

江知渺雙手環保在胸前,聽他說完,目光在紙面上蜻蜓點水般的落了一秒,就擡起眼來,“這件事全國的人都知道了,怎麽,你們還沒找到他妻子嗎?”

馬政陽雙手交握,放到桌面上,因為心臟不好,手背上的血管不正常地凸出來。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此人在戶籍系統中並無記錄,也沒有固定的工作地點,我們仍在全力排查當中。”

江知渺靜靜地等待著他的下文,只見他伸長手臂,食指在她面前的紙面上點了點“程二囡”這三個字,憨憨地笑道:“不知江女士有沒有這個人的線索啊?”

“我?”江知渺冷笑道:“所有人都是從警方這裏獲得的消息,你們幾天前才查出他結過婚,我又從哪裏獲得他老婆的線索?”

“這不也是想盡量多找找有用的信息嘛!”馬政陽拿起茶水抿了一口,輕輕吹走水面上漂浮的茶葉,狀似隨口問道:“畢竟江女士您了解柏霆宇真實的家庭情況,我也是想碰碰運氣,萬一您也知道他的婚姻情況呢?”

“你什麽意思?”江知渺淩厲地瞥了一眼旁邊的周屹澤,“是你說的?”

“我……”周屹澤漲紅了臉,語無倫次地支支吾吾起來。

“江女士,息怒,息怒!”馬政陽出來打了個圓場,“您是本案的重要證人,小周也只是告訴我們,說死者的父母有傷害您人身安全的行為,想要加派人手保護而已。”

江知渺狐疑地盯著他滿臉笑容,沈默了許久,才松口道:“我確實知道他家裏不算富裕,但也僅此而已了。”

“哦?柏霆宇沒有和您說過他已經結婚了嗎?”馬政陽一邊低頭在筆記上記錄,一邊輕描淡寫地問道。

“對……”江知渺如實回答了他的問題,發覺他突然擡起頭來,蒼老疲憊的眼睛亮了起來,這才意識到自己又掉進了他的圈套。

她忍不住將手拍在面前那張信息表上,難以置信地搖頭,自嘲地笑了笑,“果然,這才是你的目的吧?”

“你其實根本不懷疑他那個隱藏在鄉下毫無蹤跡的妻子,從始至終,你懷疑的人只有我。你想要誘導我說出,柏霆宇曾經將他真實的家庭背景告知於我,但卻從來沒有和我提起過,他在老家還有一個妻子。”

“父母和妻子,明明都是家人,為什麽他只告訴我前者,卻只字不提自己結過婚的事實呢?”

“這樣,你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推理下去:是因為我們有‘私情’,他是擔心說出這個事實,我會與他‘分手’,這才向我隱瞞了他妻子的存在。”

“你想要的答案,其實早在剛進門時,就已經得到了,那就是:我對他這段婚姻一無所知。”

江知渺決絕地站起身來,徑直往門口走去,周屹澤本想伸手攔住他,卻被馬政陽阻止了,“江女士,慢走,不送。”臨走前,馬政陽還若無其事地向她道了別。

江知渺推門而出,一路飛快地穿過冰冷的走廊,來到警察局外。呼吸到自由流動的空氣,原本被憤怒沖昏的頭腦才漸漸冷卻下來。

剛剛那些話脫口而出,她甚至來不及思考,如今越是仔細去想,繁雜的信息便越是在腦子裏纏成一團,無法解開。

她從包裏拿出手機,本想打車回片場,來電鈴聲卻先一步響了起來:是程薇柔。

程薇柔從未主動給她打電話,江知渺回頭看了看警察局威嚴的大門,心底忽然升起一陣奇怪的預感。她立刻按下接通鍵,電話那頭,傳來程薇柔不住的啜泣:

“姐姐……剛才,警察來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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