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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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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懷

距離《鉤沈》第三季收官節目直播正式開始,還有十五分鐘。

邵聿步入會場,向到場嘉賓一一問好,緩緩走向會場中央。他剛一站定,頭頂追光就傾灑下明亮的燈光,過於強烈的光芒讓他不禁瞇起雙眼,緩了兩秒便很快適應過來,擡起頭望向前方的攝像機。

“化妝師,化妝師在嗎?”邵聿的耳返中傳出總導演的聲音,“主持人脖子上的傷疤再遮一下,今天的燈光亮度高。”

很快,化妝師便拎著化妝箱小跑過來。邵聿正在翻看自己的手卡,見到化妝師來,熟練地將脖子歪到合適的角度,目光依然落在手卡上。

“聿哥,你這疤都小半年了吧,用不用上醫院瞧瞧?我媳婦經常去做美容那家私立醫院,據說祛疤技術不錯,回頭我把地址發你。”

編導魏然跟他合作很久了,平日裏關系不錯,節目開始前,也習慣了隔著耳返聊上幾句,緩解一下直播給大家帶來的緊張氣氛。

“謝了,得空我去看看。”邵聿仍然沒有擡頭,專心回顧著手卡上自己標註的細節。

“要我說你就是太拼了!當時你受傷,臺長都已經同意第三季延期倆月再播了。你倒好,才休息一周就喊著要正常播出,現在好了,留疤了吧?”

“節目預告都放出去了,第二季結束以後反響也不錯,總不能讓那麽多觀眾都白白等著我。”

邵聿知道魏然說的也是為自己好,畢竟主持人皮膚上有疤痕是個硬傷。半年來,為了掩蓋這個疤痕,從化妝師、造型師再到燈光師都費勁了心思,甚至一開始時,他只能用右斜側方的身位面對鏡頭。

“人家是為了老婆受的傷,你們這群大老爺們兒懂什麽?”李璟意的聲音突兀地從耳返裏傳來,邵聿終於擡起頭,凝視著導播室的方向。

“什麽?這事兒我還真不知道!”魏然突然八卦起來。

邵聿這邊疤痕已經遮好了,他轉過身去,背對著導播室,耳返裏的討論聲仍然不斷地傳來。

李璟意高聲笑了起來,“就半年前那個Deepfake事件,他比所有警察都先一步抓到偽造視頻的嫌疑人。那人本來是想靠AI換臉賣片賺錢,一看事情敗露就想逃跑,拿刀架在邵聿脖子上挾持他當人質,這才受的傷。這疤可是象征著愛情,你們就別胡說八道了!”

她這一席話炸出導播室裏好多沈默的同事,邵聿摘掉一側的耳返,想讓聲音小一點。

“之前問聿哥怎麽受的傷,他都沒跟我們提過這事兒,你是怎麽知道的啊?”魏然看不慣她高傲的樣子,反問她道。

“你忘了?這件事是我跟的,警方抓捕嫌疑人的時候我就在現場,可惜邵聿還不讓我往外報道。當時他那個血流的……”李璟意故弄玄虛地頓了許久,陰陽怪氣地說道:“嘖嘖嘖,被他們夫妻倆的愛情感動咯!”

邵聿的思緒又被她帶回了半年前那個驚心動魄的清晨,瀕臨死亡的恐懼感還不時出現在噩夢裏,冰冷的刀刃劃破皮膚時的觸感至今依舊清晰,早已痊愈的疤痕似乎仍在隱隱發癢,他忍不住就要上手去撓。

“我就說嘛,他們倆英年早婚,都結婚這麽多年了,那感情肯定好得不得了。那些狗仔娛記跳出來說人家老婆出軌柏霆宇,簡直是胡說八道……”

不知是誰突然說了這樣一句話,原本吵吵鬧鬧的耳返裏陡然清靜下來。邵聿的手指懸在頸側的疤痕上,意識到化妝師給自己打了遮瑕,不能撓,於是緩緩地把手臂放了下來。

他轉過身,直面數架高大的攝影機。隔著一層玻璃,他看不清導播室的情況,也不想去看。

只等那不言自明的沈默結束,魏然開始倒計時:

“五——”

邵聿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

“四——”

黑暗中,江知渺的身影突然出現在眼前。

“三——”

她左顧右盼,不知道在找誰。

“二——”

邵聿猛地睜開眼,長長地呼出那口悶氣,在江知渺的影子消失在眼前時,他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內心。

“一——”

邵聿擡起頭,將每一絲餘光都收攏,目光沈靜深邃,穿透強烈到模糊視野的白熾光,毫不動搖,專註地看向正前方的攝影機,掛上職業主持人的標準微笑,給醇厚的聲線加上幾分昂揚:

“歡迎大家收看大型歷史文化類節目《鉤沈》,我是主持人,邵聿。”

碩大的鏡頭直直地對準他的眼睛,邵聿從未感受到如此踏實,長時間的緊張、疲憊、焦慮通通神奇地一掃而空。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從耳返裏緩緩流出,恰到好處的語速,給本就富有感染力的音色增添了幾分光彩。嗓音放開的一瞬間,他看到嘉賓們隨之不自覺放松的神色,嘴角都揚起了微笑。

邵聿曾經夢想用這個聲線播報新聞,傳遞國家大事,剖析社會民生,揭露黑暗陰影;而現在,他是國立電視臺綜合部的主持人,談的全都是風花雪月與歷史人文。

不過沒關系,他在剛剛閉上眼獲得的短暫寧靜中,再次回到了江知渺來電視臺接他下班的傍晚。

他如此貪戀那個畫面,甚至想要用剪刀從漫長的時間軸上切下來珍藏。他所追尋的一切意義在那個場景面前都顯得索然無味,因為江知渺的出現,飄蕩無依的人生好像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落腳點。

邵聿現在才意識到,幾乎是在看到江知渺出現在電視臺的一瞬間,自己就原諒了她。淩亂的現實,連帶著過往種種,全都煙消雲散。

柏霆宇死後第二天,他的父母沖到家裏責問江知渺時,邵聿還以為,自己這輩子都邁不過這個心結。

營銷號上,他們二人的故事就像多米諾骨牌,邏輯嚴密,一環扣一環,只要推倒其中一塊,就會被全部淹沒。

邵聿看了一整夜。

他這才發現,自己在陰影中藏匿了太久,她的故事裏早就沒了他的位置。

他妒忌、猜疑、憤怒到快要發狂。他無法控制自己去聯想,想象這個對自己冷淡至極的江知渺,在柏霆宇面前有多麽生動,他們會聊什麽,會做什麽,會一起經歷什麽,靈魂該有多麽契合。

那天的紅毯活動前,他曾經擁有如今卻再難觸碰的她的肌膚,就如同狼群面前的羔羊,袒露在禮服之外,暴露在他的眼前。他忍不住去肖想、去接近、去制造接觸。可他又忍不住去想象,她這樣不設防的模樣,那個死去的男人是否也曾擁有?

他有用指尖拂過她的背溝嗎?他的指節有磕到過她突起的肩胛骨嗎?他的體溫他的心跳有與她同步重疊過嗎?

邵聿故意伸出援手,去幫她扣好禮服拉鏈,卻又惡劣地放慢了速度,好像在她每一寸肌膚上占有的時間足夠長,就能夠抹去其他人存在的痕跡。

不過現在,邵聿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內心,那些他以為永遠無法忘懷的,其實早就被他毫無理性地甩進了垃圾焚燒爐裏。

江知渺,我希望你的眼睛,只能看到我一個人。

“江女士,今天請您過來,是想再了解了解案發當天的具體情況。”

封閉逼仄的審訊室裏,柏霆宇一案的主辦警官馬政陽和周屹澤坐在桌子一側,在他們對面,江知渺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已經說過了,那天我根本就沒有見過他,我什麽都不知道,為什麽還要向我了解情況?你們查了快兩周,還是什麽都查不出有用的證據嗎?”

《流年似水》停拍後,江知渺前腳剛回到家中,後腳就接到了警察的電話。她馬不停蹄地趕來配合調查,本以為有了新的進展,卻不想警方的關註還在她的身上。

聽了她的抱怨,馬政陽卻沒有生氣,反而對她和藹地笑著。他年過四十,長期熬夜辦案導致的過勞肥使他看上去毫無攻擊性,寬厚的臉上笑出細紋,像一只圓潤的包子。

他隨手理了理稀疏的頭發,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江女士,我知道您的工作十分繁忙,我們也很感謝您能夠抽出時間來配合我們調查。只是此案涉及一男一女兩條人命,我們的職責便是要保護人民群眾的人身和財產安全,因此也必須格外慎重,這一點還請您理解。”

他的話雖然沒有什麽實際內容,可滴水不漏的邏輯還是讓江知渺不得不放下負面情緒。她翹起腿,臉扭向旁邊,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既然江女士願意配合,那我們就不兜圈子了,直接開門見山:案發當晚,Veil Mansion的消防警報響起時,你在哪裏?”

“我在樓梯間。”

“具體是幾層?”

“三層。”

“然後你去了哪兒?”

“我直接下樓離開了。”

“也是走步行梯下樓嗎?”

“對,消防警報響了,我只想快點離開,難道還要繞一圈去坐電梯嗎?”

這些問題早在案發當晚的訊問中就已經問過許多遍,江知渺漸漸有些不耐煩。

“當時你從樓梯下到幾層?”

“地下二層吧。”

“為什麽不從一層大廳撤離,那裏距離室外最近。”

江知渺輕笑道:“如果你們不記得了,那我提醒一下:我是位女演員,正巧還有一點知名度。消防警報一響,整個酒店的人都會往外跑,難道要讓所有人都看見我嗎?”

“你為什麽不希望別人看到你出現在Veil Mansion?”

江知渺正襟危坐,環抱在身前的雙手重重地落在桌面上,身體也跟著向前傾,死死地盯著馬政陽的眼睛,“因為,人們看到一個女人出現在酒店,就會像你們一樣,產生這些歪曲的揣測。”

馬政陽身旁,一直沒有說話的周屹澤,停下記錄的手,擡起頭看向她。她的嘴角還掛著一絲艷麗的笑意,眼神卻冰冷得可怕。

馬政陽同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在對視中絲毫不落下風。十幾秒後,他突然大笑起來,“既然這個問題解決了,那我們進入下一個問題。”

說著,他從文件夾中拿出一張照片,“這個人你見過嗎?”

巴掌大的半身證件照上,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對著鏡頭笑得十分拘謹。

他留著板正的寸頭,穿著一身整齊的墨藍色制服,只不過尺碼對他來說偏大,顯得肩寬與頭顱不大協調。

江知渺看了兩眼,把照片推回去,“沒印象,看制服上的logo應該是Veil Mansion的門衛吧。”

馬政陽讚賞似的點了點頭,“你的記性不錯,他是Veil Mansion地下車庫出口的門衛。”

江知渺不置可否,視線在馬政陽和周屹澤的臉上掃了一圈,“怎麽,他是兇手?”

“他看到你從地下車庫的出口跑出來。”周屹澤搶在馬政陽之前,回答了她的問題,眉眼間有些凝重。

“不如你來解釋一下,為什麽要跑?”馬政陽忽然收起了慈祥的面孔,嚴肅地質問道。

“我為什麽要跑?”江知渺仿佛聽到什麽可笑的笑話,忍俊不禁道:“消防警報響了,說明有火災發生,你問我為什麽要跑?”

話音未落,馬政陽迅速接上下一個問題:“據目擊證人提供的線索,當時你跑的速度非常快,幾乎是在,逃跑。”

“遇到火災,盡快遠離危險,這也有問題嗎?”

“但你為什麽到達室外安全地帶之後還在跑!”

馬政陽的一聲怒吼,讓桌子都在震動。江知渺瞬間屏住了呼吸,望著他那雙因憤怒而瞪圓的眼睛,一時間忘記了任何動作和話語。

對方接下來說的話像是飄在空中的柳絮,縈繞在她的耳廓,卻不能鉆進她凝固住的大腦。

“門衛告訴我們,從地下車庫出來後,你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一直在跑,跑到他看不見你的背影。”

“江知渺,你為什麽要逃跑?”

“酒店裏究竟發生了什麽,讓你不顧一切地想要逃走?”

“人,是不是你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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