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艷照

關燈
艷照

“咳咳。”

突然響起的一聲輕咳,給劉恪辰絕望的想象撕開了一片天地。他睜開眼,看到和自己同一批入職的實習記者伍旸,正小心地走到李璟意旁邊。

“意姐,副臺長那邊喊你過去一趟。”

伍旸的話仿佛救命稻草,將劉恪辰解救出來。他感激地望著伍旸,朝他合十手掌。伍旸跟在李璟意身後,悄悄回頭沖他揮了揮手,用手指比了個“三”。

“完了,要請他三天晚飯了……”劉恪辰一聲長嘆,掏出手機看了看岌岌可危的餘額。

“我給你報銷。”許久沒有出聲,劉恪辰被邵聿冷不丁地嚇了一跳,他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邵聿微微低下頭來,意味深長地盯著他,劉恪辰被這眼神盯得渾身發毛,不妙!他趕緊找補道:“聿哥,那個……我其實……”

話音未落,肩膀就被重重地拍了拍,耳畔響起了最不希望聽到的一句話:“吃完飯,記得拿到他們的擬邀嘉賓名單。”

什麽叫賠了夫人又折兵,劉恪辰這下可是明白了!

午飯時間,他無精打采地端著托盤在食堂裏找位置,遠遠地就看見伍旸高舉手臂,朝他招手。他把托盤重重地放在伍旸對面的空位置上,一言不發就開始往嘴裏扒拉白米飯。

“怎麽了?挨罵了?”伍旸放下筷子,歪著頭問他。

他們兩個都是廣播大學今年的畢業生,同一批入職,一向關系都很好。伍旸想起上午的尷尬事件,恍然大悟:“是不是因為你背後說意姐壞話,聿哥批評你了?”

劉恪辰還是不說話,嘴裏塞了幾大口米飯,撐得臉頰都鼓起來。

“唉,我知道你也是想安慰聿哥,收官節目的事情對他來說肯定很難接受。不過他一直對你都挺好的,也不是有意要批評你,只是提醒你謹言慎行。”

伍旸說著說著,劉恪辰的頭反而越來越低,之間他猛地把嘴裏的飯咽下去,拿起手邊的可樂一飲而盡。一口氣吞咽了太多東西,劉恪辰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肩膀隨著咳嗽而顫抖。咳了幾聲後,他直接把頭埋在桌子上,像是忍耐著痛苦,喉嚨裏發出沈悶的聲響。

“哎呦你慢點!”伍旸立刻站起身來,隔著桌子拍拍他的後背,“唉,昨天我就應該跟著意姐一起去參加你們的籌備會,你也不至於後來撞見意姐,又被聿哥說了。”

“沒事,我沒事……”因為咳嗽,劉恪辰的嗓音也變得沙啞起來。

“別擔心,之後收官節目咱們兩個組會一起準備,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隨時開口!”

“真的?”劉恪辰猛地擡起頭來,伍旸茫然地與他對視,發現他其實一滴眼淚都沒流。

“哇,你是故意的!”伍旸追悔莫及,可說出去的話就如同潑出去的水,他也只好認栽。

……卯時三刻,琉璃宮檐角的銅鈴隨春風搖曳,悅耳的鈴聲與鳥兒清脆的鳴叫交相呼應。琉璃宮的規格和景致在阿房宮的諸多宮殿中格外優越,前有抱廈,後有花園,連窗欞都是紫檀木雕成的纏枝芍藥。

柔軟的春風悄然吹開正殿的雕花木門,宮室內每一處陳設都十分精致,青銅仙鶴香爐悠悠飄出悅人的香氣,處處都能看出琉璃宮主人所擁有的寵愛。

“姐姐,無論我做出什麽決定,都不希望你為我而流淚。”

晨起,江知渺尚未束起一頭青絲,只著一襲素雅的白衣。她掀開薄紗帳幔,焦急地伸出手去,掌心輕貼柏霆宇的臉頰,端詳著面前的英俊少年。

“阿沖,母親為你取乳名為鳳皇,自幼時便知你絕非平庸之輩,也不甘做這籠中之雀,可孤身一人去平陽做太守,我擔心……”

柏霆宇扶著她的手臂,帶她坐到梳妝鏡前,拿起象牙梳篦,為她梳理發絲。江知渺從鏡中窺見他心無旁騖的眼神,許久,悠悠嘆息道:“倘若明知那是一條以卵擊石的不歸之路,我還應該讓你走上去嗎?”

他為她戴上發簪,“那我更要闖出一片天地,奪回慕容家原本擁有的一切,救你離開。”

“哢——”

導演一聲令下,攝影師、燈光師、造型師都動了起來,江知渺和柏霆宇走到監視器後,觀看剛才那段表演的回放。

“霆宇這裏的眼神很好,很有少年感。”張導不住地點頭,開機半個月以來,他對柏霆宇的表演始終讚不絕口。

江知渺也跟著輕輕點頭,小小的監視器畫面中,記錄了他的表演裏非常豐富的細節,甚至在她的手落在側臉時,他的雙眸瞬間亮了起來。

與柏霆宇的合作出奇地順利,她原以為柏霆宇會很難相處,可在經歷了開拍首日那場爆炸意外後,他就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紈絝樣子,再也沒有說些不著調的話。

“謝謝張導,後面的戲我也會繼續努力的。”柏霆宇給導演遞上水杯,客氣地回道。

“好好好,這部戲有你們倆,真是太讓我放心了。行,那咱們準備轉場,你們倆先去走走戲……”

“知渺姐——”冉然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引得工作人員紛紛側身看向她。

她一路狂奔,直直地穿越人群,一路撞到好幾個人的肩膀,引來聲聲抱怨。很快,她跑到了江知渺的面前,氣喘籲籲,臉憋得通紅,“知渺姐,我……”

“別著急,慢慢說。”江知渺不好意思地向張導擡手示意,同時手在冉然的背上輕拍,幫她順氣。

“我……你……棲月姐讓你趕緊回電話!”說著,她掏出江知渺的手機。

江知渺接過手機,被屏幕上顯示的幾十個未接來電嚇了一跳,她皺起眉頭,解鎖後發現微信也在不斷地蹦出新消息。

“餵,棲月,發生什麽了?”

“江知渺,聽我說,從現在開始,你誰的電話都不要接,誰的采訪都不要回,我會立刻幫你跟制片請假。”

江知渺聽得一頭霧水,直到最後聽到“請假”二字,她的腦海裏發出“嗡”的一聲。身旁的柏霆宇、導演、副導演也疑惑地望著她,江知渺嚴肅地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面對她的疑問,梁棲月一反常態,反而降低了音量,然而接下來的話還是清晰地鉆進了她的耳朵:“有人在網上發布了一段不雅視頻,說,其中的女人是你。”

江知渺呆坐在房車裏,車門緊閉,車窗拉上了厚厚的簾子,完全密封的空間,她只能把視線茫然地落在冉然扔到桌面的手機上。

她盯了手機很久,還是把手機拿起來,打開微博,點進熱搜,看到“#江知渺不雅視頻#”、“#江知渺床照#”、“#江知渺視頻流出#”“#江知渺視頻中的男人是誰#”一連串的話題掛在最頂端。

她隨手點進去一個,視頻已經被梁棲月高效地處理掉,可截圖仍然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傳著,求視頻的更是不在少數。

這不是我,她在心底默念。

就像剛剛在片場,她掛掉梁棲月的電話,第一時間打開微博,一段十五秒的視頻映入眼簾。

她只用了一秒鐘,就脫口而出:這不是我。

昏黃的燈光,淩亂的床單,繾綣糾纏的發絲,大片暴露的皮膚,擁抱、親吻、起伏、震顫……

而這些之上,是一張與她毫無二致的臉,任誰看到都會堅定地說:這是江知渺。

但那不是她。

那個被環在健壯的男人臂膀中,眼尾緋紅,露出暧昧神情,深陷情歡,忘我陶醉的女人,不是她。

或許看到視頻的那一刻,她的聲音有著細微的顫抖,或許她的臉色不自然地泛起慘白,柏霆宇一言不發抽走了她的手機,將她所看到的汙穢盡收眼底。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看向她的臉。

那是她。

不,也不對,那是她的臉。

只是,柏霆宇從未見到這張自帶故事感的臉上,出現過如此意亂情迷的神情。盡管她在松弛下來的時候,眉眼間也帶著貓兒般慵懶的性感,可視頻中的這副神情卻非常直白地令人心跳加速,也令他心煩意亂起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重重地滑動幾下,手機直接關機,然後不耐煩地遞給冉然,厲聲說道:“既然不想讓她接觸這些東西,為什麽還要讓她看到?”

江知渺迷茫地擡起頭,她想從柏霆宇的表情中,解讀出普羅大眾的觀後感;可她失敗了。

柏霆宇深邃的眼眸中,裝滿了無法讀懂的覆雜情緒。他的眉頭緊皺,這讓他看起來成熟了幾歲,可眼底又氤氳著清澈的光芒,像小動物受了傷似的,目光在微微顫動的睫毛下閃爍。

柏霆宇專註的眼神幫助他在探尋、在觀察、在嘗試做出判斷。江知渺突然不想移開視線了,她開始好奇,這個只認識了自己不到一周的人,究竟會得出怎樣的答案。

很快她就得到了解答,柏霆宇叫來自己的助理,親口告訴他:“現在就發微博:請大家關註作品,停止造謠。”

說完,他轉過身來,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深吸了一口氣,攤開雙手。江知渺在那一刻以為,他就要張開懷抱擁抱她了。她也跟著緊張起來,甚至屏住呼吸,雙腳下意識想要向後退去,卻又像完全失去力氣,任由他緊緊咬住命脈。

可柏霆宇沒有,他只是極盡溫柔地捏了捏她的肩膀,力度控制得剛剛好,比她略高的體溫降落在發涼的皮膚上,霎時蔓延了全身。

正當她盯著黑屏的手機沈思時,房車的門突然從外面打開,梁棲月風塵仆仆地走進來,發現她還握著手機,一把搶過來,瞪了她一眼,“你可千萬別給我找事。”

江知渺突然想問問她:你看到視頻了嗎?你覺得視頻裏的女人是我嗎?

不過此時此刻,這些問題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覺得那個人,會是我嗎?

沒有源頭的艷情視頻,無從下手的澄清方式,那個視頻中的女人是不是她,早已不重要了。人們心底覺得有沒有可能是她、會不會是她,才是最難拆除的定時炸彈。

為什麽呢?她當時只顧著為柏霆宇無條件相信自己而感動,為他第一個站出來支持自己而感激,此時才回過神來,面對這樣一個自由心證的緋聞,自己甚至忘記向他尋求原因。

“是什麽讓你相信,我不會是那個與陌生男人纏綿悱惻的女人呢?”突然竄上心頭的問題讓她感到有些熟悉,她努力讓一團亂麻的頭腦轉動起來,卻被梁棲月的手機鈴聲打斷了思考。

“喏,邵聿的電話。”她將手機遞到面前。

江知渺看到尚未接通的電話,眼前突然亮了一下。她想起來了,這個問題,她曾經問過邵聿——鋪天蓋地的照片,小花江知渺深夜被一男子從酒店抱出,乘坐豪華轎車離開,疑似被金主包養。

可那時,正在職業上升期的邵聿,卻在新聞發酵後,立刻向她求婚,甚至不顧國立電視臺的警告,在所有主流社交媒體上發文,聲明當晚她與自己在家中,並公開了婚訊。

她在領證當天曾經問過邵聿:“那天晚上我和你並沒有在一起,甚至,你還看到我從酒店裏跑了出來,為什麽你會毫無條件地信任我?”

當時邵聿是怎麽說的?

江知渺按下接通鍵,分了神去回憶他當時的回答。

“餵,我是邵聿。”熟悉的醇厚音色在電流的傳導下冰冷了幾分,江知渺緊握住手機,嘗試用耳畔肌膚的熱度去溫暖他的聲音。

“臺裏讓我回覆,視頻裏的人是不是你?”

“叮”的一聲,江知渺聽到了自己驟然響起的耳鳴,原本細微的聲音在沈默中變得格外尖銳刺耳,利劍般劃破記憶的濃霧,讓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

江知渺不禁打了個寒顫,食指扣住掌心,指甲刺破皮肉,鉆心的痛覺令她艱難地閉上雙眼。

——她想起來了,當時邵聿給她的回答是:

因為我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