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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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聿抵達君澤律師事務所時,已接近淩晨十二點,整棟大樓的照明設備早已關閉。他按照名片上的指引來到45層,漆黑的辦公區裏,只有一間辦公室的門縫露出一絲燈光。

“邵先生,您好啊。”楊灝迎上前來,向他伸出手。

他長了一張典型的北方人面孔,看不出律師的精明感。天圓地方的額頭上有著一對濃黑的寬眉,為他增添了幾分老實正直。寬闊的雙眼皮下方,雙眼炯炯有神,目光十分真誠,笑起來時,眼角擠出兩條不甚明顯的紋路。

邵聿回握住他的手,“楊律師,您好,抱歉這麽晚來打擾您。”

楊灝豁達爽朗地笑了起來,“沒關系,幹我們律師這行的都是二十四小時待機,您來之前我剛剛接待完另一位客戶。”

他給楊灝端上一杯溫水,略顯尷尬地撓了撓頭,“不好意思,招待不周。我平日裏不喝咖啡和茶水,現在前臺下班了,我這裏只有白開水。”

邵聿在電視臺工作,見過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楊灝的一舉一動間都透露出謙遜,與他老婆李璟意截然不同,這倒是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大方地接過杯子,也回以禮貌的微笑,“沒關系,我的事情很快就能說完。”

楊灝立刻收起了笑容,坐回辦公桌前,拿出律師的職業感,“邵先生,有句話我必須要提前告訴您:江知渺女士是我的委托人,作為律師,我的一切行動只會在法律準則的基礎上,維護她的利益最大化。雖然您是她的配偶,但假如對她有所不利,我仍然會優先……”

“確實是對她不利的事。”

邵聿突然開口打斷了楊灝的例行提示,他楞了一秒,遲疑地問道:“您是說,您今天要和我講的事情,對於洗清她的嫌疑,有所不利?”

邵聿點了點頭,從手提包中拿出一個硬盤,眼神如鷹喙一般鋒利,死死地銜住楊灝震驚的雙眼,“所以我希望,你能讓警察永遠都看不到。”

他的聲音莊重威嚴,在空曠的摩天大樓中自帶陣陣回響,仿佛來自空中的低語,楊灝不禁打了個冷戰。

江知渺感覺到自己被人攙扶著坐進一輛轎車,對方小心翼翼地把她安頓在座椅上,輕柔地扣好安全帶。

車內隱約洋溢著陣陣清香,不是廉價車載香薰的刺鼻香味,倒像是……江知渺閉著眼睛,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像是鮮花的香氣。

坐在駕駛位的人似乎感受到她在嗅聞,很快就放下了車窗。夏夜的清風吹散了鮮花的幽香,撲鼻而來的是路邊清新的草木香。

車輛的速度使得擦肩而過的空氣也被擠壓,一陣陣緊密相連的風,在她的耳廓發出連續“空——空——”的聲音。

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種奇妙聲響了,肉體凡胎與自然的友好碰撞,讓她感到自己格外渺小,卻也格外安心。

聲音,她突然想起了邵聿的聲音,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七年前,那個在她瘋狂逃跑的路途上,不期而遇的人。

當時他分明什麽也沒問,不問她為什麽要去,也不問她為什麽要逃,只是將她安全地送回家中,在她租住的公寓客廳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在她還沒來得及看一眼新聞、沒有接觸到任何外界消息的時候,突然問她:知渺,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江知渺轉過頭去,想看一看是誰在駕駛這輛飄溢著花香的車。

飽滿的臉頰,黝黑的皮膚,厚實的唇瓣,閃閃發光的徽章,整潔合身的警服——江知渺這才意識到,這不是邵聿。

周屹澤將車緩緩駛入地下車庫,他看了看沈睡著的江知渺,決定先行下車去按門鈴。

很快,從電梯中走出一個身著休閑居家服的男人。邵聿下來得很急,甚至沒有換掉拖鞋,在看到周屹澤後,毫不掩飾地黑了臉。

周屹澤引著他來到自己的車前,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本想將睡得歪歪扭扭的女人抱出來,卻被人從身後緊緊地鎖住了手臂。

“別碰她。”邵聿毫不客氣地將他推開,探進副駕駛,一手搭在她的腦後,一手勾住腿彎,把人抱了出來。

“她喝了很多酒,我車裏有解酒藥,你記得給她吃點,不然明天會頭痛。”周屹澤甩了甩被邵聿推得生疼的手腕,到後備箱去拿藥。

“不用了。”邵聿叫停了周屹澤的腳步,徑直往電梯間走去,“我們家裏也有。”

“我們家”這三個字加了誇張的重音,周屹澤聽得真切。他憂心忡忡地看著邵聿走進電梯,消失在視線裏,只能發出一聲嘆息。

返回車中時,周屹澤的餘光瞥見放在後座的那束鮮花。

這不是專門為江知渺買的,他接到柯妙妙電話,從警察局出來的時候,剛好碰到賣花的老奶奶。她手中只剩下這最後一束花沒有賣出去,隨著天色漸晚,花瓣也有些雕零,更是無人問津。

周屹澤上前去將花買了下來,一路也沒有下定決心,要不要將這束花送給江知渺。

他駕駛著車輛離開江知渺家,瞥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副駕駛,還是一腳剎車,把已經枯萎的花,放在了垃圾桶旁邊。

江知渺完全清醒過來時,已是第二天的中午時分。宿醉後雖然沒有預料中的頭痛,可還是覺得頭腦異常沈重,渾身也犯懶。

她從冰箱中翻出一袋全麥面包,本想隨意墊幾口,一個陌生的號碼突然打了過來。

“餵,您好,您是……?”

“江女士您好,我是昨天和您見過的律師,楊灝。”

江知渺放下面包,走到寬闊的窗前,“噢噢,是楊律師,您好。”

“不知道您今天是否有時間,我們見一面?”

江知渺立即答應了下來,跟他約在家附近的西餐廳見面。她聽梁棲月念叨過找律師的事,昨日李璟意主動推薦,剛好幫她解決了難題。

她自然不相信李璟意有那麽好心,饒是她與邵聿再生疏,也聽說過李璟意與邵聿是多年的競爭對手,兩人曾經是午間新聞主播席位最有利的候選者。

盡管現在兩個人都沒有成為新聞組的主播,可作為國立電視臺的中流砥柱,仍然少不了競爭。

李璟意推薦楊灝做她的律師,顯然是想打探柏霆宇案件的真相,拿她和柏霆宇的緋聞做些文章,影響邵聿的公眾形象。

既然李璟意想要把楊灝當做棋子,安插在她的身邊。那麽她又為何不充分利用這次機會,讓她徹底放棄把自己當做邵聿的把柄呢?

江知渺選好一身低調的裝扮,戴上墨鏡,準時到達西餐廳,發現楊灝已經在預定好的桌子就坐了。

看到她走過來,楊灝紳士地幫她拉開椅子,“江女士,請坐。”

說了幾句話之後,江知渺發現,眼前的這個律師和她從前接觸過的很不相同。

他沒有帶助理,也不急於談論正題,而是像朋友一樣,先向她介紹了餐廳的招牌菜,說得頭頭是道,又聊了聊作為電視臺工作人員家屬的心情體會。直到用完午餐,他才拿出委托協議,請江知渺過目。

昨天這份協議就已經發給了梁棲月,工作室的同事連夜審核過,不僅沒有發現問題,甚至懷疑她是不是遇到了騙子。

原因很簡單:律師費少得幾乎可以忽略不及。

“楊律師,我還有一個問題,您為什麽要將律師費定的這麽低?”

楊灝險些被紅酒嗆到,尷尬地笑道:“咳咳,我以為這是好事?”

“目前我在配合調查的,畢竟是一樁殺人案,加之其中涉及的都是公眾人物,您作為業內排名第一的君澤律師事務所的律師,即便是將費用擡高一倍,也不是沒有競爭力。”

楊灝突然像青澀的學生一樣,靦腆地笑了,“這個嘛……畢竟是我老婆讓我接的案子,那我肯定得好好做,不能讓她為難。”說著,他轉動起無名指上的素戒。

江知渺認可了這個理由,舉起酒杯示意道:“明白了,是我想多了,楊律師和妻子的感情真好。”

“您和邵先生才是男才女貌,昨天我去電視臺給我老婆送晚飯的時候,很遠就在人群中註意到你們夫妻倆。”

江知渺正在簽協議的手頓了一下,她輕聲回了一句“謝謝”,將簽好的委托協議交給他:“之後我的事就麻煩楊律師了。”

“您放心,我一定會盡我所能,幫助您順利完成警方調查。”他將委托協議細致地整理好,放回手提包裏。

“江女士,我需要了解您在案發當天都去了哪裏,做了什麽。”說到工作事宜,他的神情明顯嚴肅起來,一對寬眉微微蹙起。

“那天我從F市飛回A市,下午五點半左右,飛機準時降落,大約七點四十分,我回到家中。

晚上10:17,柏霆宇給我發微信,說是有事要跟我說,讓我去Veil Mansion六層的套房找他。我打車到達酒店大廳時,已經接近十二點了。

當時還有其他人在等電梯,為了避免麻煩,我選擇了走步行梯上樓。但是當我走到三層時,酒店的火災警報響了,所以我沒有繼續上樓,直接離開回家了。”

她講述的時候,楊灝在隨身攜帶的本上認真記錄,不時點點頭以做回應。

等她說完,楊灝才開始詢問:“您是從一層大廳離開的嗎?”

江知渺搖了搖頭,平靜地回答道:“報警器響後,很多人都會向外跑,我不想被人認出來,所以就繼續下樓,從地下二層的停車場離開。”

擔心自己說得不夠清楚,她又快速地補充了一句:“如果被人拍到一個女藝人半夜出現在酒店,會很麻煩。”

“理解,我能理解。”楊灝重重地點了點頭,筆在紙面上輕輕勾畫,“那您在樓梯間,有沒有看見過什麽可疑的人?”

江知渺後仰靠在椅背上,舒展地拿起玻璃高腳杯,微微擡起纖長的脖頸,優雅地抿了一口,“沒有,我沒有看到過別人。”

楊灝記錄的筆停了下來,擡起頭與江知渺對視,她的一雙黑眸如同平靜無瀾的湖水,又像是深不見底的黑洞。

“好的,江女士,您這邊的情況我已經了解,我也會盡快跟警方了解最新的調查進展,有什麽新情況,我們隨時溝通。”

目送著江知渺坐上出租車,楊灝提著的一口氣才稍稍放下。他攔了一輛出租車,去往反方向的辦公室。

進入辦公室的第一時間,他從抽屜裏找到邵聿給他的那個硬盤,連通電腦,清晰的行車記錄儀畫面開始播放。

畫面內,原本只有遠處停著零星幾輛車。然而,當左上角記錄的時間走到零點後,畫面中突然出現一個行色匆匆的女人。

她踉踉蹌蹌地向前跑,不時回過頭去,似乎在看有沒有人追上來,甚至因為腳步太過慌亂,幾次險些摔倒。

隨著她逐漸靠近畫面中央,可以看到她滿臉的驚慌失措,淚水充盈在眼底,唇瓣張開,大口大口地急促呼吸著稀薄的空氣。

她出現的時間非常短暫,僅僅五秒後,就消失在畫面當中,只剩下空蕩蕩的停車場。

昨晚楊灝第一次看到這段視頻時,驚訝得許久都說不出來話。還是邵聿在視頻播放到第三遍時,主動為他解釋:“這是案發當晚,Veil Mansion的地下停車場。”

他站在楊灝身旁,按下暫停鍵,指著畫面中那個慌張的女人,說道:“我想你應該已經認出來了,視頻中的這個人,是江知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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