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關燈
第 26 章

烏鴉興致沖沖道:“吃了藥,能救你。”

曾容階面容萎靡,眼睛無神地釘在一處角落的陰影裏。

皇子自然是時刻關註他的神情,見狀朝眾人問道:“甲去了哪?”

闕刑慧老神在在說道:“那小子一大早就不知道跑去了哪,也沒知會身邊的人,該不是要叛逃了吧?他入伍時可是定遠將軍麾下的兵,如今劉相發難,他那邊也該有些動作了。”

皇子神情冷淡,說道:“他犯不著。”

烏鴉見皇子不理他,將腦袋低下枕在皇子肩頭,問:“以前在滄州的時候,你不是說自己出了汗就能好嗎?這個丹藥你要不要來一顆? ”

皇子側頭註視烏鴉的側臉,猶豫了一瞬,說:“好啊。”

他險些將滄州之事忘卻,如今舊事重提,好像比自己想象的還要輕易些許。自踏入這村落以後,他就被數不盡的瑣碎消息影響,險些忘記了找不到的答案也許能在過去之事中獲得解答。

緊接著潘塔就呈上來了那瓶盛放泣露丸的瓷瓶,皇子倒出了一顆直接服用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朝在座的眾人吩咐道:“立即找到安慰甲,此事刻不容緩。如見異象也需要一並如實稟告。”

眾人領命紛紛退出了房間。只有曾容階還直楞楞地站在原地。

皇子註視他許久,像是寬慰似的對他說道:“慕容將軍的願望是待天下平定,天子重歸朝堂之上,能給予你自由選擇的權利。你想要金榜題名還是卸甲歸田,他都隨你。”他望著曾容階的眉眼,與他那威名赫赫的將軍父親並不相像,只當他是隨了母親,那名兵變之日將慕容階托付給國公次子郭太仆後留在將軍府中的女人。

“當初在紫薇殿上,左相發難,欲將前朝將軍之子慕容階同九原一眾高官處死,以告滄州10萬百姓在天之靈。那時我問你可還有未盡之事,你回答我只想知道將軍戰敗的真相,屆時,無論功過自當領死。阿階,你可還記得……”

曾容階嗓音沙啞,好似將這麽多年的苦楚重新翻出來又咽了下去,“我記得。殿下收我為太子伴讀,封鎖將軍府,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朝百官證明我爹不是叛徒。”

皇子按住自己隱隱發燙的胸膛,“你爹是光明磊落的大將軍,他不是叛徒。”

他朝不遠處的乾坤袋張開手掌,一條末端染血的布帶輕盈地從乾坤袋中滑出,如一條銀魚一般飛入皇子的掌心。

那時他們進村時從天武王藏身的洞窟內發現的,上書:“樅奉命前往梁格州吾兒勿念”的字樣,被皇子收到了自己身上。

皇子端詳著那根布條,視線有些模糊了。“他在最後還是在記掛著你,烽火連天,有封家書本該經由我手送到你的手上,但是一切都發生的太突然了。”

曾容階指縫壓著淚走近,伸手接過皇子遞來的布條,看著上面筆走龍蛇的粗糙字跡被黑血暈染,不由得想起了他爹出征前騎上赤紅的汗血寶馬,朝他爽朗一笑,拍了拍他的腦袋,告訴他自己是戰無不勝的大將軍。

所有的記憶都化作了眼前這為說出口的四個字:吾兒勿念。

他如何不去想念。

一夜之間,家毀人亡,先是聽見了父親戰死,再是母親自縊,最後是大理少卿告訴他高興坊那個姓譚的小子被抓去九原服了兵役,如今九原慘敗,那些俘虜聽說均被就地活埋,無一幸存。

他那時險些離開皇都,也險些什麽都沒有了。

皇子欲言又止,沈默許久,直到自己的眼睛更加模糊,才開口說道:“去找譚越海吧,是我的錯,你們之間的誤會因我而起,我原以為他是於這世間毫無重量之人,現在看來,或許他的命局之中也承載了天地萬象的更疊。”

曾容階攥緊衣擺揉了揉眼睛,“我該去哪找他?”

皇子瞇起眼看著地上擰動的亂線,誠實答道:“我不知道,但你會找到他的。他孤寡的命格永遠會被紫微星的光環吸引。”

曾容階出去了。皇子的身體一軟,被烏鴉摟住。

泣露丸的功效迅速,將皇子練就的最為純粹的靈力又送回了皇子的身體裏。此刻他的身體就像是高空搖搖欲墜的紙鳶,緊繃著理智的線被這具身體的反噬和泣露丸的功效來回拉扯,前者令他身體異樣渾身發燙,後者抱薪救火,燒的更旺。

他自己也不知道當年在滄州淒涼地躺在泥土上時,究竟是不是真的因為發汗才醒了過來。他只記得那個夜晚很冷,將軍的軌跡也脫離了他所看見了未來,那無疑是一次板上釘釘的失敗,他的命運本該隨著一個王朝的葬送而結束。

可是他醒了過來。

烏鴉伸手拍拍他的臉頰,問道:“你還好麽?能看見我麽?”

皇子臉頰吃痛使盡力睜開眼,額頭上冰冷的汗滑落至鬢角,眼裏的水霧卻是源源不斷地充盈在他的視線內。他喉間“嗯”了一聲,盡力分析著進入山洞後要如何防備,卻聽烏鴉問道:“你是不是又在想事情?把事情都憋在心裏才會生病……”

我在想事情麽?皇子擡眼看著漆黑的頭頂。

我在哪?

烏鴉側身躺在皇子的身邊,單手撐著腦袋,右手伸出食指劃過他鼻尖的細小汗珠,就像伸手把荷葉上分散的露水串連起來那樣。他漫不經心地說著:“你每次想事情就皺眉,眼睛也不看我,你到底在看什麽。”

皇子側過頭避開他作亂的手,看著地上盤伏的亂線,突然說道:“我在看未來。”

他已經徹底看不清地上的字了,只感覺身邊的烏鴉坐起身來,問道:“未來?未來在哪裏?”

“每個人身上都有既定的未來,人的身上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會將彼此串起,這個世間就會如同蛛網一般展開。”

可是,有人的出現也會變成一團亂線,眾人的絲線將他圍繞,直到將清晰的未來變成再也看不見盡頭的線團。

烏鴉聞言又躺下了,意味深長道:“哦——那鳥的身上有麽?”說著腦袋又壓在了皇子殿下的胸口。

“你很冷麽?”皇子閉上眼,他不再試圖用眼睛看清了。

“是你太熱了。”烏鴉的腦袋蹭了蹭。在這寒冷的雪天,有個敞開了胸膛的人為他取暖真的很不錯。“你還沒回答我,鳥的身上有線嗎?你見我的時候,也能看見線麽?”

“有時候吧。”皇子回憶道。

他的父親是臺齊州武館裏名揚四方的武師,館內常年人頭攢動,前來習武者四方雲集,有老有少。

父親總是將他與年齡差不多大的孩童放在一起,叫他整日郁郁寡歡。

因為他很小就發現了自己好像和別人不一樣。

在父親教他識字以後,當他擡頭看月亮時,月亮旁邊出現了“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當他低頭看竈內柴火時,火旁邊出現了“危險勿近”,當他走在樹林間時,樹根上的蘑菇旁邊出現了“請勿食用”。

沒有人告訴他這是異象,只有他備受著突如其來出現的文字的困擾。

那時的他並不知道這是一個只有他能看到的世界。於是在臺齊州的大姥山走蛟之前,他在山腳下看到了“讓村民快逃”。

他拉著父親讓父親去帶山中村民離開,父親卻扳過他的手臂,問他為何如此。

那日翻湧的泥石流頃刻間將成片的房屋化為廢墟,一只仰著脖子準備嚎叫的雞只留下了半邊露在泥土外的雞頭,張開喙流出泥沙。

那時他意識到,或許他看到的世界並不是常人所見到的那樣。原來看到的種種怪異文字皆是源於他自己。

父親將他送到了孩童中間,認為他是太寂寞了,才會胡言亂語。

他每日就坐在梅花樁邊,看著一張張熟悉的臉日覆一日的揮拳。

久而久之,世界又變化了。

人的身上竟然出現了一根盤繞的銀絲,他數次嘗試伸手去抓,卻永遠都在堪堪碰到之時被銀絲飄揚遠去。

母親認為他是中邪了,找了黑狗血為他沐浴。

即使是沐浴完,眼前的絲線卻仍舊在一點點增加。每一條線纏繞著鋪在地上,叫他幾乎看不清地面。

但只有他能看見,所以也無處求救,只能裝作是正常人的樣子照常走路。

一日,他看見一個人身後吊著一根短短的銀線,輕飄飄的似馬的鬃毛,竟然和其他人的都不一樣。他便不動聲色地多瞧了兩眼。

第二日,那人竟是半夜遇見了荒野匪盜,慘死路邊。

這下他知曉了。

原來這不是一般的銀線,這是命。

他開始觀察起了父親,父親的身上好像系著許多身邊人的銀線,這難道意味著他的身上牽掛著很多人的命嗎?

他開始思考。

思考為什麽只有他能看見這一切。

人間無法給他解答,他跑去了湖邊,問路過的飛鳥,問頭頂的日月星辰。

直到文字再度浮現。

它在廣瀚的天邊寫下:緣起緣滅一念之間。

“你想讓我做什麽呢?”孩童詢問著這龐大的謎團。

它寫道:拯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