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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時紛雜擾,夢後不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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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時紛雜擾,夢後不知眠

皇子的傷口毋庸置疑地裂開了,上一個能這樣影響他的身體的,還是一位自詡奪到了時間法器的人,聲稱能將他的身體扭轉回靈力最弱的時間段。

然後他就飛走了。

被打飛的。

但此刻,皇子隱隱發熱的卻不是拳頭,而是太陽穴。

他感覺有個白衣服的人撥開白雲在天另一邊光芒四射地望著他,臉上還帶著慈祥的笑。

耳邊響起了極為厚重的聲音。

天地高陽,金烏盤桓,月母垂淚,盛世永昌。

天崩地裂,日夜翻轉,未居其位,沈水而亡。

天河之北,烏往之鄉,大地流火,洞藏異端。

天河究竟在哪裏?金烏的家又在哪?

皇子長舒一口氣,他覺得好累。

此刻他不得不面對那個他不想去考慮的話題,眼前這只化形的烏鴉真的會是金烏麽?

烏鴉仍舊蹲在他身邊,不過這回換進了床的內側,嘴裏還叼著皇子縫的那只獨眼小魚。

雖然他自腰部往下仍舊是光明磊落的敞開,但在短短兩天之內,或許是看的次數過多,他已經有點習慣了。

這人如一只座山雕一般杵著,見皇子醒了就吐出了嘴裏了的魚,殷切地問道:“你是不是做夢了?”

皇子盯著他的臉,仔細揣摩了一下,感覺自己之所以不討厭他是因為每每見到他的臉,就能想起自己於臺齊州故居養的大黃狗。那已經是十分久遠的事了,他兒時便孤身前往異域求學,後又在國都呆了七年,竟是連大黃狗何時離世都不記得了。

他起床時的心情向來不好,此刻難得放緩了語氣道:“夢到了些無關緊要的事。”

“哦。”烏鴉應了一聲,低頭看自己根根分明的人類腳趾:“他們都出門去了,村子裏的小溪幹涸了,這裏要沒水喝了。”

皇子心想就算整個大夏都變成了沙漠,這裏漫山遍野的雪也夠人喝一輩子。但他很快意識到,小溪斷流是因為天氣變得更冷了。

這並不是一個好預兆,金烏缺位的影響仍在不斷擴大,豐饒地幹涸,雪山巔嚴寒,一切的事情都在朝著不可控的地方發展。世間規則現在正如同一地亂線糾纏。

他看著烏鴉,這是世間少有的,無法被他看透未來軌跡的人,或者說鳥。

烏鴉向來接受供奉者充滿欲望的赤丨裸視線,但此刻被皇子直勾勾的眼神盯著,他第一次產生了名為“羞澀”的情感。

臉上熱熱的,好想把頭埋進窩裏。

在他蠢蠢欲動時,皇子已經掀開了被子起身。

他隔著輕薄的單衣摸了摸自己的胸膛,雖然烏鴉給的那碗東西殺傷力很大,但這回他的傷口完全恢覆好了,不會再出問題。

烏鴉在他身後盯著皇子的背影,外面的光線從木窗格裏打進來,光線穿過單衣勾勒出衣服寬大衣服裏面的人體,流暢的線條宛如小溪裏流水拂過石子、清風拂過柳葉,看起來柔軟又堅硬,清涼又溫暖。

烏鴉看著皇子低頭摸自己胸膛的動作,突然感覺自己也想上手摸摸,想要看看這具人類軀體摸起來是不是也像流水那樣柔軟。畢竟自己也長了五個手指頭!

皇子自然不知道烏鴉無師自通產生了這樣堪稱“下流”的想法,此刻穿好了外衫,要去村裏看看異樣。

烏鴉也想跟上,皇子實在怕有孩童站在他腳邊,但他翻來覆去也沒找到合適的衣服,他身邊的人,連同整個村落的村民都找不到一個身長九尺,身形似山的人,只能從乾坤袋裏掏出了一件黑色披風將他裹了起來——甚至連腳踝都還露在外面。

但只要不是別的東西露在外面就行。

兩人進村查看,昔日烏鴉取暖的火塔已經熄了,在斷流的河邊顯得十分多餘。

闕刑慧的親傳大弟子潘塔正和曾容階一起在給村裏做人口普查。

當然,他們還並沒有領悟到這項千年後才誕生的重要舉措,只是現在不得不給這一村無籍無名的人登戶帖。畢竟那幾個綁架皇子的要被連坐,總不能在罪狀上寫抓捕了二十名無名氏。

雲谷早早地登完了名字,比起其他懵懵懂懂還在排隊的小孩,她此刻自在地坐在溪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晃蕩雙腿。

天氣越來越冷了,她手臂交疊胸前,互相搓了搓。父親自那日從洞裏被救出後,吃了幾顆漆黑的丹藥,如今已經不再咳血,也能吃些流食。雖然仙子哥哥說的藥材還沒找到,但她感覺很有希望,哪怕在這數十年如一日的嚴寒裏,她的心底也有一絲溫暖的火焰燃起。

村裏的小孩說她是叛徒,說她和外人站在了一起,現在外人殺了一個軍隊,又叫了一個軍隊來,他們的日子一點都沒改變,反而村裏死了很多叔叔。

雲谷問他們還記得那幾個叔叔長什麽樣嗎,小孩們的頭搖的像是撥浪鼓,於是雲谷拿鵝卵石砸他們。

她早就到了知曉世事的年紀,也知道這回是村裏有人死了丈夫,有人死了兒子。但她的父親也確確實實被救回來了。

光憑這一點,她也絕對不能對她的恩公恩將仇報,自私就自私吧,她很想再去仙子哥哥身前解釋一通,解釋她不知道祭司要將他騙進山裏殺掉,解釋她沒有想要害他。

她的情緒低沈下來,可是自己已經好久沒見到他了,即使是匆匆一瞥也馬上被蜂擁的衛兵隔開。這個小小的女孩第一次理解了原來緣分是這麽虛無縹緲的東西,來的時候帶著雪崩一樣磅礴的氣勢,走的時候就像無聲斷流的小溪。

她擡起頭,白衣黑發的仙子在她身前站著,衣擺像白鶴羽毛票的,“怎麽在外面吹風,不進屋暖和一點?”

雲谷睜大眼睛,難道是出現幻覺了?

她用凍得麻木的手揉了揉眼。

“仙子!”她蹦起來撲到仙子的懷裏。這時她也顧不得村裏的探頭探腦的大嬸要怎麽看她了,抱住了仙子的腰就不肯撒手。

他的身上好溫暖,還好香。

雲谷的腦袋在他肚子上蹭了蹭,擡眼就看見仙子肩頭伸出來一個齜牙咧嘴的頭。

“哇啊!”她嚇了一跳。

烏鴉是相當記仇的生物,他還記得這個女孩奪走了他在皇子懷裏的位置,害地他晚上只能睡在房梁上。

雖然主觀原因是他在和皇子慪氣。

但都怪她!

烏鴉學著山裏的老虎朝她呲牙。

雖然以他現在偉大的身軀已經不能把皇子的懷抱當窩了,但是他的窩也不能隨隨便便被其他人類霸占。

皇子正想制止他這一魯莽的行為,身後曾容階等人就高呼著殿下圍了上來。

雲谷恐被拆散,瘦小的雙臂抱的更緊。

烏鴉害怕自己的位置被奪,九尺的身軀貼在了皇子的身後,粗壯的手臂也學雲谷圈住了皇子肩膀。

曾容階小跑著拿毛筆打烏鴉的手臂,嘴裏喊著:“你給我放開!放開!不許傷到殿下!”

潘塔在身後鼓掌說道:“威武!”

皇子覺得簡直是亂成了一鍋熱粥。熱源於他的主觀感受。

他不得不掰開烏鴉的手臂,抱起緊張的雲谷,同時安撫曾容階道:“放心,我真的恢覆好了,尋常人傷不了我的。”

烏鴉再次成為了被推開的那個,要是此刻他還有尾羽的話,應該已經耷拉了下來。

皇子單手抱著喜笑顏開的雲谷,想像以前那樣摸摸烏鴉的腦袋,但他突然發現,烏鴉——好像真的太高了。

他要是伸手去摸烏鴉的頭頂,或許還要踮腳,實在是太沒有氣勢,於是他伸出的手及時止住,停留在了烏鴉的臉頰,輕輕摸了一下。“別和小孩一般見識。”

這下換做烏鴉喜笑顏開。

沒錯,他是偉大的烏鴉,怎麽會在意小孩搶窩呢?他要是發起狠來,連蒼鷹也搶不過他。

潘塔問道:“殿下怎麽一個人出來?可是有察覺到異樣?”

皇子看著烏鴉,準確說來確實是他一個人帶只化形的鳥,隨口道:“聽說這裏的溪水斷流,我想去水源地看看。”

曾容階回道:“殿下,我們早上已經去了,就是一塊山巖下的水潭,如今水潭空了,可能是滲入地下。周遭都是泥濘的雪地,不好走,何況你的傷才剛好。”

所有的異象在這個關頭都要尤為註意,又是和水有關的事,皇子神情嚴肅,執意要親自去看看。

雲谷聽到這話,便自告奮勇的要帶著皇子去水源地。山勢陡峻,也不好帶人,皇子便遣散了周圍待命的眾人,只由雲谷領著上山。

他的身後還跟了只選擇性聽人話的烏鴉。

曾容階咬牙切齒,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對烏鴉咬牙切齒了,但他每每見到烏鴉就想開啟戰鬥模式。雖然他趁手的斧子也丟了,也不會劍法,但他還有一口鋒利的牙。

烏鴉就沒長牙。

再敢試圖靠近尊貴的皇子殿下,就啃死他。

曾容階有種很強烈的預感,要是自己再不做點什麽,皇子說不定要被烏鴉拐跑了。

他無法想象皇子身邊的那個人不是他。

就像他無法想象譚越海毫無預兆地消失在一個普通的夏夜,然後是自己的父親,然後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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