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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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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祖

皇帝前往萬國寺,祭祖祈福這日,是個萬裏無雲的晴天,攜皇後和太子,並幾位內閣朝臣和官眷一同前往。

美其名曰為即將到來的春闈和考生祈福,祭拜先祖以求風調雨順。

病體未愈的康王殿下並未隨行,而抗下罪責的周王殿下,也已同林氏和離退親,盡攬過錯,離開了京城。

萬國寺在城東,毗鄰元武大街,宋雲硯和衛霜,包下了醉棲軒臨街的雅閣。

八歲的衣衣換上了破爛的灰衫,齊整的發髻散出幾縷碎發,不見釵環和發帶,嬌嫩的臉蛋上沾了泥,眼眶通紅,這模樣瞧著,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饒是到了這會兒,宋雲硯仍舊不大放心,蹲身叫衣衣再背一遍。

衣衣眨眨眼,將衛姐姐教的話道來,自己家世和父母吃醉酒的懊悔,以及深藏於墻中的書信和銀票。

這法子是衣衣父親想的,早在幾年前修築宅院時,就塞進了黑磚的縫隙中。當然,這一切不是衣衣發現的,乃是衛霜那夜去的及時,衣衣父親瀕死之際,只餘半口氣,方才對衛霜吐露實情,托她照料衣衣。

是以衣衣言明家中有書信和銀票即可,並不細說其所在。

宋雲硯稍稍安心,再三叮囑她只講這些就好,旁的一律說不知道,方教衣衣在街邊等候。

窗扇開著手指頭大的縫隙,攤販吆喝的聲音不絕於耳。

少頃,禁衛軍開道,肅清街道,將兩側百姓攔在兩側,身著甲胄站的筆直,身側長槍拄地,面容肅靜。

陣陣馬蹄踏在石板路上,激起些許碎石,整齊的禁衛軍騎馬走過,而後是儀仗隊,宮人身著艷紅的對襟長衫,高舉著扇葉緩緩走過。

長長的隊伍走過,才是皇帝的聖輦,帝後同乘輦車,伴駕左右的皆是錦衣衛。

季霖策不在,隨行的兩列人馬中,赫然一列火車是趙韞打頭。

朝官和太子皆在輦車之後,清一色朱紅官服。

輦車徐徐駛過醉棲軒,等候在外的衣衣深吸一口氣,仗著身量小,矮身穿過禁衛軍的防護,撲向軲轆轉的車轅,尖利的嗓音回響在無聲的街道上。

“求聖上為草民做主啊。”

閉目養神的皇帝倏地睜開眼,掀開垂簾一角,映入眼簾的是不及輦車高的小女娃,鼻涕一把淚一把,哭得不能自已。

他擡手,攔住要拖人出去的趙韞,念及周遭百姓居多,嗓音放柔稍許,“做什麽主,你遇上了何事,走近些來說。”

皇後瞥過人,很快移開目光,“瞧這年紀,應是哪家不慎走散,何至於陛下親問。”

皇帝恍若未聞,招手喚人走近。

靜寂的街上,似一瞬間沸騰,周遭圍觀的人們交頭接耳,悄聲說著什麽。行進的隊伍停下,拖著人的錦衣衛覆又放開人。

衣衣踉蹌著跌坐在地,手腳並用地爬起,衣袖胡亂的擦去眼淚,抽抽噎噎地,按著衛姐姐教她的,慢慢說來。

皇帝聽著,拍打膝蓋的手停下,餘光掠過輦車後的太子,幽深的眼眸註視著這小女娃,並未言語。

小姑娘清亮的嗓音穿透窗格,順著縫隙落入耳中。

待衣衣磕磕絆絆地說完了,宋雲硯提起的心方才放下,踱步的身影坐下,喝茶潤潤嗓子。

衛霜穩坐不動,奇道,“你怎這樣擔心?”

宋雲硯掀起眼簾,反問她絲毫不憂心麽。

衛霜搖頭,“眾目睽睽之下,她能怎樣?”

宋雲硯啞然,錯開目光,落在臨街的隊伍中。

衣衣講完,皇帝又請了幾位內閣朝臣和趙韞並另一位錦衣衛,太子正欲往前,被宮人攔下。

幾人不知說了些什麽,細碎的聲音聽不真切,只隱隱聽得大理寺和刑部,錦衣衛等字眼。

而後衣衣似由皇帝做主,交托給宮人,折返送回宮中。

縱有這小插曲,祭祖祈福仍是要去,隊伍停下片刻,繼續往前。

宋雲硯收回目光,坐了回去,不再看了,“之後應當不需做什麽了,衣衣她……”

“查案自有朝官頭疼。”衛霜沈吟幾息,“衣衣留在宮中也非壞事,阿璉這些時日也在宮裏。”

宋雲硯頷首,沈默下來。

衛霜擡眸望著她,恍然大悟,“我算是明了,醫師緣何說你憂思過重。”

縱心裏千頭萬緒,都不曾宣之於口。

宋雲硯掩唇吃茶,並不應聲。

正這時,雅閣房門被叩響,尖細的嗓音在房門外響起,“咱家奉娘娘之命來,請衛姑娘入宮,靜待娘娘回宮。”

“娘娘還說,京中不太平,請季夫人早些歸家,莫要出門。”

這話聽著是好心勸告,卻與閉門不出無異。

宋雲硯瞇著眼,起身送衛霜出門,“宮規森嚴,萬事當心。”

衛霜頷首,跟隨那宮人引著離去。

宋雲硯覆又關上門,背過身抵著門框,深深閉了閉眼,這才帶著婢女小廝歸家。

熱鬧幾日的季府重歸平靜,她緩步走過庭院,直直撞上馮管事。

馮管事滿臉喜色,手上拿著薄薄的物什,一見著夫人,嗓音激動,“夫人可算是回來了,大人寫信來了。”

言畢,他畢恭畢敬遞上那封信。

宋雲硯眉頭一挑,眼眸難掩訝異,接過信快步往寢屋去,端坐在桌案前,方才細看。

迎面便是夫人親啟四個大字,龍飛鳳舞的,她纖長的手指細細滑過這幾個字,方才拆信。

這一拆當真嚇一跳,洋洋灑灑幾頁紙,密密麻麻寫滿了黑字,除此之外,竟還有幹枯的桃花,粉白的花瓣掉落。

宋雲硯失笑,將花瓣攏到一處,細細翻看滿滿當當的信。

季霖策事無巨細都寫了,路途奔波,一路只有餅和涼水,想念夫人的手藝和清甜的桂花糕。

顛簸數日,終到了宣州,知府甚為康概,設宴請他們吃肉吃酒,祭五臟廟。

宣州依山傍海,較京城暖和,這裏的人多愛穿寬袖紗裙,很適合夫人,他特意尋人裁了幾身。

這裏吃食鮮美,甚為養人,若日後得了空,定帶她來,遇上的人和事,都都講與夫人聽。

譬如被五歲的頑童攔住去路,打劫銀錢,反被趕來的父母揍得鼻青臉腫,那家人還送了他一枚碧綠圓潤的玉環。

又如知府家養了貍奴,甚為鬧騰,不知為何喜歡追著他跑,撓破了衣袖和黑靴。

桃花盛綻,清香撲鼻,故而夾在心中,贈與夫人,末了又叮囑夫人,好生吃飯休息,凡事皆有下人去辦,莫要操勞。

宋雲硯一字一字讀過,拿信抵著心口,嘴角的笑怎麽也止不住,滿眼歡喜。

旋即她放下信,手指撥弄著那些花瓣,垂眸再字字細讀,這才把信夾在常讀的話本中,又叫春枝拿了青花琉璃碗,將這些花瓣收好。

鋪開空白的紙,執筆凝神寫著回信,回信不長,橫豎她沒這麽多話可說,衣衣一事恐不便寫在書信裏。

故而寫了打牌贏錢,留宿宮中這些瑣事,末了只道,家宅空落,孤枕難眠,望他莫貪宣州繁華,早日歸京。

寫好回信,她輕輕吹了幾息,從頭讀過確認無誤,方才翻出空閑時繡的巾帕,隨信塞進信封中,提筆端正寫了夫君親啟四字,喚來馮管事,吩咐他盡快將信送出。

馮管事連連稱是,忙不送走了。

宋雲硯擡眸掃過寢屋,屏風,紗簾,床榻,分明是熟悉的模樣,無端生出幾分陌生和空蕩。

她抿唇喚來春枝,給四妹妹遞話,出門閑逛。

這一逛便是逛到黑夜,給小妹添了頭面和衣裳,充作嫁妝,方才歸家。

寂靜的夜裏,宋雲硯緩步走在石頭小路上,望著幽黑的湖水,忽然來了興致,叫人拿來她的古琴,信手撥弄琴弦,彈了曲小調,用過飯方回了寢屋。

她身側堆了兩件季霖策的衣袍,屋中熏得香也是他常用的,這一覺睡得尤為安穩。

直至半夜,殘月藏在灰黑的雲後,夜空驟然亮如白晝,一瞬即消,細細密密的雨點砸向窗沿。

春日的第一場雨落下,宋雲硯驚醒,支著身子正欲揚聲喚人。

春枝恰在這時敲響屋門,聲音與轟隆隆的雷聲交錯,教人聽不真切。

宋雲硯凝神聽了一耳朵,仍舊聽不清楚,索性披了外衫,起身來開門,問這是怎了。

“趙大人來了,這會兒正在前院,請夫人過去。”春枝撐著傘,仍是無用,淋濕了雙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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