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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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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宮

幽深的夜裏,狹長的宮道蜿蜒,殘月高懸,不見繁星。

已是二月底,迎面的風還是有些冷。

宋雲硯裹緊披風,跟著引路的宮人往無人的宮殿去,明黃的燭火把影子拉長,她悄悄回首,瞥過衛霜。

衛霜漆黑的眼眸如月色般沈靜,淡漠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始終落後她半步,不疾不徐跟著。

進宮三人,獨林清去了皇後娘娘那裏。

宋雲硯收回目光,前面的宮人已經停了。

“就是這裏,請二位姑娘在此稍後。”宮人躬身退了出去。

此處宮殿陳設簡單,只安置了桌椅和一張床榻,灰黑的被褥甚為陳舊,桌椅上的茶盞倒是嶄新的翠綠,茶湯也是滾燙的。

殿門合上,宮殿重歸寂靜,兩個人誰也沒吭聲。

宋雲硯自顧自坐下,搖曳的燭火晃在眼底,她奇道,“康王殿下這樣,你一點也不憂心?”

衛霜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笑,在她對面坐下,“憂不憂心,都不妨事。”橫豎她也不能在面上顯露。

緊隨著,她同宋雲硯講述這宮中皇室的秘密。

康王雖不足月,太醫院到底人才濟濟,怎會十幾二十年都體弱多病,不見一絲轉好。

宋雲硯聽得眉頭直跳,四處張望,琉璃窗格外,只聞風聲,不見人影,方放下心來,試探著問,“難不成也是太子殿下?”

衛霜不置可否,“當今聖上膝下四子,太子和魯王同是姑母所出,向來同心。”

“周王殿下乃是賢妃所出,平素不愛爭鬥,甚為低調。”

“阿璉自幼養在德妃宮中,常與太醫為伴。”衛霜仔細措詞,“平王貴為聖上親兄,世子多驕橫,倒常和太子來往。”

“如今你我兩家已綁在一起,夫人有什麽想問的盡管問罷。”趁著這會兒宮中混亂,左右無人。

宋雲硯沈吟片刻,憶起牌局上太子妃說的,周王主動請辭去封地,夜裏康王就病重,心下明了,太子在消除這些威脅。

少頃,她搖搖頭,這些她或多或少都聽聞過,而今不過是串起來,愈發清晰罷了。

衛霜說得沒錯,她們四個早已綁在一起,季霖策不在,可事情總有人去做,何況她也有記念很久的事,這些時日事務繁多,一時壓在心底而已,不代表遺忘。

她真的很想讓那個人死。

良久,她掀起眼簾,望向對面玉一樣的人,輕聲道,“大人不在,我悶得很,不若你來,陪我小住幾日。”

順便商議商議,如何讓衣衣把冤案捅出去。

衛霜幾不可聞點頭,殿外腳步漸近,人影晃動,殿門隨即被叩響。

“二位貴人,皇後娘娘請二位移步坤寧宮。”宮人畢恭畢敬道。

二人對視一眼,紛紛起身,相扶著往坤寧宮去。

輝煌的坤寧宮,裏外宮人林立,燈火通明,肅靜的正殿中,皇帝和皇後高居正位,林清和周王同坐在左。

康王秦璉端坐在右,弓著背止不住地咳嗽,俊秀的面容咳得漲紅。

正中跪著幾個仆役模樣的人,渾身上下傷痕累累,灰白的衣衫破爛,濃重的血腥氣在殿中彌漫,很快淹沒在四角的龍涎香中。

二人齊齊行過叩拜禮,皇帝幾不可聞頷首,教她們入座。

皇後擡眼,瞧見二人同來,嘴角扯出一抹笑,“阿霜也在,來姑母這。”

衛霜在皇後下首坐下,宋雲硯則在林清旁側入座。

少頃,宮人高喝著,太子和太子妃到,正中跪著的仆役蜷縮著身子,抖得更厲害。

太子妃不知深夜何事,餘光瞥見衛霜和宋雲硯,神色略有不自在。

太子溫聲問,“父皇母後,深夜喚兒臣來,所為何事?”

皇帝擡擡下巴,問他認不認識跪著的人,“你弟弟自幼身子不好,一群宵小竟還妄想毒害他,你是太子,依你之見,這些人該怎麽處置。”

太子一一掃過跪著的人,面上的震驚不似作偽,“竟還有這樣的事?實是膽大妄為,依兒臣愚見,死不足惜。”

皇帝一掀眼簾,眸光深寒,“可這些宵小,指認是你。”

滿殿寂靜,角落的宮人腦袋愈發低垂,宋雲硯垂下眼眸盯著鞋尖,手指慢慢蜷縮握緊。

太子妃秀麗的面容閃過錯愕,雙腿發軟,強撐著看向太子。

太子同樣錯愕,連聲辯白,“父皇莫要聽他們胡言,兒臣怎會做出這樣的事。”

“人參雪蓮,珍稀補品,兒臣都掛心著皇弟,怎會下此毒手,求父皇明鑒。”太子一撩衣擺跪在地上,言辭急切誠懇。

皇帝雙手撐膝,久久不言,殿內一時落針可聞。

不多時,周王輕拍膝蓋,吐出一口氣,回想著入宮前太子的交待,緩緩起身,跪在太子旁側,“父皇息怒,此事皆因兒臣而起。”

他將此事,盡數攬到自己身上,言明自己鬼迷心竅,方鑄成大錯,太子勸阻過他,無果後想替他擔下罪責,這才讓仆役誤會他是在替太子做事。

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他甚至言明康王所中為何毒,解藥需哪幾味藥,是在何處采買的。

死一般的寂靜,太子夫婦和周王跪在地上,誰也沒再言語。

皇帝悶悶嗯一聲,目光略過幾個兒子,揉揉眉心,三言兩語定了此事,要周王即日發去封地,永不進京,這些仆役拖出去斬首。

“深夜之事,爛在肚子裏。”皇帝深沈的目光掃過殿中眾人,不再多說,大步離去。

待聖上離去,殿中氛圍驟然一松。

皇後輕嘆,“今日事畢,也別在本宮這待著了,都歇息去罷。”

林清遲疑起身,神情納悶,問周王可是真做了這事。

周王頷首,與她前後踏出坤寧宮,“你若不願離京,我也可寫封和離書,你另擇佳婿就是。”母妃盛寵,小妹驕矜,橫豎他在京中也無需牽掛什麽。

林清垂眸沈默,似未想好。

周王抿唇,餘光瞥見宋雲硯,朝林清一拱手,“宮門落玥,今日恐出不了宮,我叫人收拾寢殿。”

林清滿心都是能否和離一事,不曾多留意,匆匆點頭,由宮人帶著走。

皇後要留衛霜,宋雲硯只得一人折返那偏殿歇息,堪堪邁出腳步,身後急切的嗓音喚她。

她停下腳步,回身見是周王殿下,施了一禮,嗓音略有好奇,“殿下可是有什麽事?”

“宋家…四姑娘近日可是說親了?”周王遲疑片刻,方才開口,“我這有一物,勞煩夫人替我轉交。”

“我祝四姑娘,歲歲順安,餘生康樂。”

言畢,他從衣袖中,摸出支碧綠的玉簪,刻的是梅花樣式,剔透精美。

宋雲硯尚未從他的這些話回過神來,就看到這支玉簪,瞬間明了。

她四妹妹宋雲凝,是有一支這樣式的發簪,然去歲從外祖家歸來後,就不曾見過,原來是送人了。

再想起那日小妹撕心裂肺的哭聲,她斂笑,冷聲道謝,拿著物什拂袖而去。

周王目送著人遠去,恍惚又想起那活潑靈動的少女,不由得哭笑,轉身往相反方向去。

兩側朱墻高聳,漆黑的身影拉長,四周不見旁人。

宋雲硯提著宮燈,心神隨著腳步搖擺不定,雜亂的思緒湧在心頭,她停下腳步回首。

身後空無一人,只餘她細長的黑影,在月光下尤為清晰。

她嘟囔幾句,腳步加快,順著來時的路折返那簡易的宮殿。

早有宮人等候在此,為她送上一應浴具和嶄新的寢衣,稱是衛姑娘吩咐的。

她婉言謝過,合上殿門,方才舒了口氣,倚著門框滑坐在地,理著思緒久久不動。

直至月色晃過,透過窗格映在臉上,她微微側首,凝神盯著月色,片刻後方起身,拆解了發髻,換了柔軟的寢衣,闔上眼眸入睡。

窗外泠泠的月色遠去,金芒刺破雲層,越過朱墻,灑在殿中。

吱呀一聲,衛霜探頭瞧,床上的人還在睡,她墊腳走近,拍拍宋雲硯,輕聲喚她。

宋雲硯眉眼皺成一團,似被這動靜驚醒,猛地翻身坐起,額角被冷汗浸透。

衛霜挑眉,拍拍她的手掌,沈默幾息輕聲道,“該出宮了。”

宋雲硯定睛瞧她,閉眼點點頭。

不多時,她換好衣衫,與衛霜結伴出宮,一同上了馬車,往季府去。

整夜光怪陸離的夢擾人,宋雲硯眼底泛著烏青,面色蒼白無一絲血色,腳步虛浮,虧得左右婢女扶著。

甫一進門,衣衣小跑撲進她懷裏,眼眶紅腫,悄聲問她是不是生氣了。

“衣衣不用出去玩,衣衣會乖乖待在家裏的。”衣衣甕聲甕氣的,腦袋搖晃,這才看到衛霜,眼眸倏地一亮,“衛姐姐也來啦?”

衛霜蹲身,“她生病了,我們別去煩她,我帶你去玩,可好?”

衣衣乖順點頭,任由衛霜拉走。

這小插曲對宋雲硯無甚影響,她一路回到寢屋,扯過被褥蒙頭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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