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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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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

新歲上元街這日,熱鬧較往日更甚,琳瑯滿目的花燈看得人眼花繚亂。

湯嬤嬤來宋家也有小十日,日日教導頗為用心,是以這日,宋雲硯提議,“姑娘們學這麽久,想來也乏了,不若今日讓她們松快一日罷。”

“湯嬤嬤出宮多日,也不曾出過門,如不介意,就一道出門逛逛罷,我也好謝過嬤嬤這般用心的教導。”

她的嗓音溫婉柔和,如早春的一縷春風,禮數周全客氣,教人不自覺放松下來。

“大姑娘太客氣,這如何使得?”自那日失言,湯嬤嬤言語時,頗為慎重,不見一絲熟絡。

“四妹妹頑劣,嬤嬤辛苦,我自該好好謝過。”宋雲硯淺笑盈盈,“嬤嬤在京中無家人,想來也是掛念的,不若一同放盞花燈,也好為家人祈福不是。”

湯嬤嬤嘴唇翕動,再三猶豫後終是沒拒絕。

宋雲凝換了身嬌嫩的淺粉衫裙,滿臉歡笑地蹦跳出門,哪料一上馬車,竟看見湯嬤嬤也在,面上的笑一僵,訕訕地同嬤嬤招呼,四肢僵直地在阿姐身側坐下。

宋雲硯說小妹頑劣,並非虛言。

宋雲凝素來恣意慣了,乍一聽條條框框的禮節,腦袋都大了,雖能學個大概,可那是湯嬤嬤一戒尺一戒尺打出來的。

她緊挨著阿姐,方要問緣何要帶湯嬤嬤同去,又恐這話被湯嬤嬤聽著,平添尷尬,只好緊閉著嘴。

宋雲硯似對此一無所感,仍舊笑著同湯嬤嬤閑話家常。

京城城西,一條護城河穿城而過,綿延向遠方,隱在群山峻嶺中,護城河兩岸,各式精巧的花燈晃眼。

漂亮的畫舫上,穿金戴銀的美嬌娘笑得開懷,招呼著來往的人。

一下馬車,宋雲凝如撒歡的貍奴,左瞧右看,將一路的詭異氛圍拋之腦後,幾番挑選後買了只兔子花燈,朱砂點了眼睛,瞧著栩栩如生。

“嬤嬤家中可還有人?”宋雲硯目送小妹跑遠,笑道,“念想罷了,嬤嬤不若也挑一盞。”

“離家太久,便是有人恐也忘了罷。”湯嬤嬤想著遠在西北的家人,一時長籲短嘆,隨手挑了盞梅花狀的燈,盛開的模樣尤為漂亮。

宋雲硯則選了盞模樣大差不差的花燈,三人齊齊往河邊去。

今日人多,她拽住小妹,教人莫要亂跑,省的走散。

河邊聚了大波的人,人們爭相往前湧,湯嬤嬤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不大留意周遭,緩緩蹲身,將手中花燈輕手放在河面上,雙手合十,嘴巴張張合合默念著什麽,遙遙瞧著甚為虔誠。

宋雲硯三言兩語打發小妹去人少的地方放燈,又教侍衛仔細盯著,默不作身行至湯嬤嬤身後。

湯嬤嬤放好花燈,眼睜睜瞧著花燈飄遠,無聲嘆息,正欲起身時,因著身邊人多推搡著,腳下踉蹌,不自覺往前仰倒。

宋雲硯暗暗冷笑,緩緩擡腳一絆,湯嬤嬤身形不穩之下,竟直直跌落河中。

撲通一聲劇烈的聲響,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不好了,有人落水了!”大嗓門的人連聲驚呼。

宋雲硯不動聲色換了副面孔,尖叫出聲,指著湯嬤嬤左右亂瞥,哽咽著呵斥道,“楞著作甚,還不快去救人!”

隨行仆役神情怔楞一瞬,聞言當即推開周遭人,會水的接二連三入水,撈過在水中死命撲騰的湯嬤嬤,往岸邊去。

待到上岸,幾人渾身都濕透了。湯嬤嬤渾身冷得發顫,哆哆嗦嗦著說不出話來,在宮中多年的秉性使然,她隱約察覺自己不是無故落水的。

思及此,她掀起眼簾,打量著宋雲硯,如若說誰最可能這樣做,只會是這位宋大姑娘。

宋雲硯似一無所覺,拿過身後婢女手上的披風,裹在湯嬤嬤身上,不由得自責,“都怪我沒拉住你,湯嬤嬤你可還好?”

周遭見著人無事,驚懼暫消,仍舊互相推搡著放花燈,與同伴孩童嬉戲說笑。

湯嬤嬤擺擺手,示意無事,心中疑慮未消,任由宋雲硯將她扶起,細細打量著宋雲硯。

宋雲硯一雙眼眸水光泛泛,眼中的焦急與擔憂不似作假。

正這時,人群驟然騷動,不知是誰高喊,醉棲軒的雪姑娘來了,本就繁多雜亂的人群愈發無章序。

放燈的,看人的,往畫舫去的,爭先恐後擠著離去。

宋雲硯扶著湯嬤嬤的手不知被誰推扯開,二人被人群裹挾著分散。

她奮力推開身側人,擡首卻不知湯嬤嬤被推搡著往哪去,烏泱泱的人群裏,哪裏還有湯嬤嬤的身影。

她扯著嗓子喚著湯嬤嬤,嗓音很快被周遭的大嗓門和孩童哭鬧聲淹沒,渾不覺響。

她夾雜在人群中,被裹挾著往醉棲軒去,抽不開身,掙脫不得,身側只有一個春枝緊緊跟著,旁的仆役都不知去向。

好不容易行至醉棲軒,人群奇異地靜下來,雪姑娘泠泠的琵琶聲如清泉般流淌。

宋雲硯死死拉著春枝,拼力從停止往前的人群中掙脫出來,只覺渾身骨頭都被擠壓碎,渾濁的氣息險些教她喘不過來氣。

她立身於醉雲軒旁側,拍著胸脯平覆氣息,久久未言。

春枝較她好些,不多時湊近悄聲道,“姑娘,人已經到了。”

周遭著實太吵,非得湊近方能聽清,宋雲硯略略頷首,揪著衣領緩步踏進醉棲軒。

這座花樓上下三層,繁華富麗,幽香盈面,一層大堂的臺子上,雪膚花貌的舞姬舞步輕盈,水袖飛舞,贏得喝彩連連。

二樓往上,則是專供貴人的,或是富甲一方的客商,或是手握重權的朝臣,或是皇親貴胄,如今日的大日子,需得提前留下位子,否則轉瞬滿座。

堂倌忙得腳不沾地,慌亂中趕忙迎上前,“宋姑娘來了?您要的雅閣,小的已經備好了,方才就有人來…”

他說著,一路迎二人上樓,行至最末的雅閣停下腳步,“喏,就是這裏,菜色小的照平日上了,姑娘有事喚我便是。”

言畢,堂倌輕叩門,推開稍許,躬身退去。

宋雲硯道了聲有勞,不疾不徐入內。

寬敞的雅閣內,梨木清漆,飾金嵌玉,瞧著頗為雅致,窗扇打開,汩汩河水映著花燈,流光溢彩。

如果忽略坐立難安的湯嬤嬤,當是十分賞心悅目。

湯嬤嬤冷眼瞧著,事到如今哪裏不明白,她自從被迫走散,那些救她的侍衛只道大姑娘常來此處,不妨在這裏等,一路帶著她來此。

她幾番想走,可如何掙得開人高馬大的侍衛。

“你早就計劃好了,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她喘著粗氣問,胸膛起伏不定,眼中驚懼乍現。

“嬤嬤說什麽,我怎聽不懂。”宋雲硯莞爾,“這裏菜色尚可,嬤嬤不妨稍等片刻,等四妹妹來了,我們再回去罷。”

湯嬤嬤並不吭聲,上下打量著宋雲硯,她早知宋家這位姑娘素有才名,言這位姑娘管家如何得心應手,琴棋書畫如何精湛,她也聽過不少。

然今日,她似是頭回認識這位大姑娘,面容秀麗出眾,嘴角微微勾起,含情的桃花眼此時,不見一絲笑意,雙手交疊於腰腹前,婷婷走來,當是無可挑剔的京中貴女。

湯嬤嬤平白生出幾分恐懼,驚出一身冷汗,齒冠打顫,“你…你分明已經知道,何必裝出這副模樣…”

宋雲硯視若無睹,在旁側坐下,揀塊清甜的吃,嗓音輕柔,“嬤嬤說的是哪樁事?”

湯嬤嬤脫口而出你母親的事,臨說出口時堪堪咽了回去,死死咬唇不說。

“嬤嬤既不說,那我來替你。”宋雲硯斂笑,眼眸冰冷如霜雪,“盛元四年,我阿娘因病而逝,對外只道染了風寒。”

湯嬤嬤瞧著她的神情,本能的恐懼使她起身拔腿就跑。

哪料這雅閣左右,皆是宋氏的人,逃也無處可逃,不多時,春枝塞住人的嘴,拖著人回來。

湯嬤嬤對上宋雲硯那雙清淩淩的眼眸,再沒了狡辯的心思,止不住地搖頭。

宋雲硯淺笑,“然我去歲方知,有一種極其難察覺的下毒手法,將商陸替換人參,只消一點點,便可教人嗓門,神不知鬼不覺,嬤嬤你說,這法子是不是妙?”

言畢,她自袖子摸出手掌大小的紙包,將其中的粉末,倒在茶盞中,輕輕晃動著,茶湯泛著漣漪,映著姑娘淡漠的面容。

“如嬤嬤肯說,那自然是好,我可保你死得痛快,不受皮肉之苦。”

“如你不說…”宋雲硯蹲身,擡起嬤嬤的下頜往右側看,右側的竹簾投下一片黑影,身量結實的人立在簾後,腰間的彎刀宛如索命的惡鬼。

“…他可是錦衣衛,嬤嬤應當不想,由他來問罷。”

簾後立著的,是趙韞,她前幾日遞過消息。

聽著錦衣衛三個字,湯嬤嬤連連搖頭,不住往後挪。

宋雲硯一把拽下塞住她嘴的破布,“嬤嬤說罷,我聽著呢。”

“你與我阿娘無冤無仇,緣何下此毒手?”

湯嬤嬤大口喘氣,倏地一笑,眼中心虛愧疚怨恨交織,終是怨恨占了上風,“你知道又如何,那人位高權重,豈是你嫩撼動的?”

“我等著看,你的結局能比我好多少,黃泉路上我等著你。”說罷,她猛地拽過宋雲硯的手腕,將那盞茶喝得一幹二凈,“我的性命我自己了斷,用不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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