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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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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宴

晝起夜伏,黃燦的金芒刺破天際。

簾帳後的床榻上,睡著的人似是睡得不大安穩,微微側身翻過,露出秀麗的面容來。

宋雲硯只著月白的寢衣,柔軟的被褥在翻滾間滑落,姑娘家姣好的身量展露無疑。

因著睡夢驚擾,她翻身坐起時仍雙眼朦朧,眼底泛紅,纖細手指不住揉眼,喚人進屋。

院中廊下,春枝夏螢並一眾婢女,捧著匣子候在屋外,聽著主子動靜魚貫而入。

宋雲硯神情懨懨,坐在妝鏡前,半闔眼養神,由著婢女替她挽發,憶著昨日的種種事。

昨日與小妹出門,請錢醫師細看瓷碗藥渣,盤問那夥夫後將人送去官府。

據那夥夫所說,此法子是偷聽貴客閑談方知,說話的是個中年婦人,鬢發染白,眼角細紋橫生。

時日甚久,她依著那夥夫的話,描了幅人像畫,與阿娘的畫作一同攤在臨窗的桌案上。

只是任她左思右想,來來回回搜刮回憶,也記不得這位婦人的身份。

她手指淺淺敲著膝蓋,壓下心頭千思萬緒。

婢女們手腳麻利,支起窗扇,換了炭盆暖爐,將那匣子一一打開,給主子過目。

只見匣子中,多是些珍稀藥材,或上好補品,墊在紅絲綢中。

宋雲硯略略掃過,撤下人參,換了身天青的衫裙,裹著氅衣抱著暖爐,往宋府西北角而去。

宋家老太太,她親祖母,正住在此,簡潔的院落分為前後兩間並兩側耳房。

前廳右側待客,左邊則為老太太布置的佛堂,正中是一尊慈眉善目的金色佛尊,香案上燃著香爐,供著瓜果點心,香案下置兩個跪墊。

時辰尚早,老太太正虔誠地跪著,雙手緊合,無聲地念著佛經。

宋雲硯沒叫婢女通稟,立身靜候在院中,點過妝的面容瞧著氣色正好,白皙中透著紅潤,不似睡醒時那蒼白的模樣,神情無一絲不耐。

約莫半刻鐘後,婢女方才通稟,祖孫二人相對而坐,一碟碟精致的點心並滾燙的熱粥擺上。

“我道你回家一趟,將我這老太婆忘得一幹二凈了。”老太太半埋怨道,“快過來,讓祖母好生瞧瞧。”

宋雲硯聞言起身走近,伸展雙臂腳步轉圈,“這兩日事忙,這才來晚了些,祖母莫怪。”

話畢,她吩咐婢女將準備好的禮奉上,“祖母您瞧,這些可是孫女精心挑選的,專給祖母補身子。”

老太太不過說說罷了,哪能真會怪她,皺巴幹枯的手拽著她在身側坐下,將那碟子清香的桂花糕擱在人前,“我瞧著怎瘦了,莫不是吃不慣,快多吃些。”

這時節想有碟子桂花糕實屬不易,偏宋雲硯就愛這口,老太太特叫人留心備下的。

宋雲硯細眉揚起,道過謝後先為祖母布菜,方才品嘗這糕點,甜而不膩,清香可口。

她慣會哄人,哄得祖母笑得合不攏嘴。

一桌子熱粥點心用的七七八八,老太太凈過手,瞥一眼孫女,笑道,“既是有事想問,何必藏著掖著。”

宋雲硯聞言,尚未咽下去的小半塊糕點嗆得她咳嗽不止。

老太太拍拍她後背,替她順氣,嘆息道,“你急甚。”

“你自幼在祖母跟前長大,祖母還能不知道你。”老太太點點她的額頭,“想問什麽就問罷。”

宋雲硯遲疑片刻,蹲身伏在祖母膝上,仰首瞧著祖母,“孫女想聽祖母,說說阿娘。”

“阿娘離開這麽久,可還有什麽相熟的好友?”

老太太聞言,神情一陣恍惚,似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中,“想當年,我給你父親說媒……”

老太太眼中的白慈白氏,明媚動人,性情溫良,從不與人為難紅臉,相貌才情樣樣不差,她那沒出息的兒子,一見著人就走不動道了。

兒子好說歹說,老太太這才促成這樁婚事。

老太太輕撫過孫女烏黑的長發,不由得嘆息,“你阿娘遠嫁京城,無親無故,終是我們對不住她。”

宋雲硯好奇道,“阿娘在京城,一位至親好友也沒有嗎?”

她只能從阿娘下手,否則僅憑畫像,莫過於大海撈針。

老太太沈吟片刻,不大肯定道,“……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來,確有一個,是從家裏帶過來的婢女…好像是姓陳,阿慈去後,自請搬出府去,應是住在青雨巷來著…”

老太太仔細回想,仍不太確定,只道此事需得翻翻記錄。

宋雲硯見狀,不再問了,“祖母近日身體怎樣,用飯可好。”

“祖母好著呢。”老太太收回思緒,目光落在孫女身上,嘆道,“管家本就勞心費神,你這麽小的年紀,當真苦了你。”

“偏我兩個兒子,都不中用,一個只曉得讀書,旁的一概不懂,一個只曉得鉆研阿諛奉承,心思從不往正道上使。”

宋雲硯摸摸鼻子,只當未曾聽見,嘴角彎起,“冬日天寒,祖母應多註意身子為好,其餘諸事只管喚孫女代勞便是。”

祖孫二人又閑聊幾句,宋雲硯方起身告辭。

灰蒙蒙的天不覆晨起時的亮堂,寒風乍起。

宋雲硯裹緊身上的氅衣,暗想這一趟倒也不算一無所獲。

甫一出門,便往正廳去。

臨近年關,諸事皆忙,更遑論明日回京頭回赴宴,豈能空手而去。

宋雲硯與一眾管事商議半日,確認各處莊子鋪子打理妥當,敲定生辰照例簡單而過,莫要張揚,各家送來的生辰禮清點後入了庫房。年關宮宴,公子姑娘的穿戴也一同定下。

明日赴宴,宋雲硯決意帶一尊流光溢彩的五色琉璃雕花酒盞,並一些從外祖家帶回來的衣裳料子和頭面,以謝過郡主送來的生辰禮。

翌日晨起,天際飄落鹽粒般瑩白的雪花,觸手即融,掌心洇濕。

宋雲硯萬沒有想到,小妹替她挑選的,竟是套顏色艷麗的正紅衫裙,搭一對紅珊瑚耳墜,是今早送來的。

她盯著那衣裳,久久未動,咬牙吩咐夏螢,把她那套水紫的衣衫翻出來。

天知道,她素喜淡色的衣衫,從未穿過這般鮮艷的。

宋雲硯磨牙,琢磨著給小妹點教訓為好,省的宋雲凝整日肆意妄為,無法無天。

春枝笑著勸道,“姑娘莫惱,這衣裳瞧著挺好,料子是蜀錦,花樣精巧,這顏色和姑娘也極為相襯,可見四姑娘是用心挑選的。”

宋雲硯將信將疑,眉頭緊皺並不言語。

春枝瞪一眼呆楞楞的夏螢,夏螢猛地回神,忙不送點頭,“是啊,姑娘這般出彩的相貌,配這大紅正好,姑娘不若試試?且這會兒時辰不早,姑娘想找旁的衣裙,恐來不及。”

“那便這件罷。”一聽時辰來不及,宋雲硯只好摒棄旁的想法,嫌棄地撇開眼,不想多看。

待到衣衫換好,她眉頭皺成一團,只覺渾身哪哪都不大舒暢。

春枝撐傘罩著姑娘,夏螢雙手捧著匣子,是送給郡主的禮,主仆三人齊齊出門。

同行的有四姑娘宋雲凝,五姑娘宋雲念。

二人不知在爭執些什麽,各自撇開臉,誰也不看誰。

大清早就衣裳鬧得不順心,宋雲硯也不大想管,橫豎這會兒沒有再吵,只當作沒看見,徑直上了馬車。

宋雲念提著裙角,緩步上了馬車,宋雲凝梗著脖子,巴巴望著阿姐,見阿姐一言不發,低著腦袋灰溜溜上車。

“二姑娘不等人,已先走了,大姑娘,咱們也走罷。”車夫朝向大姑娘,得了肯定答覆,一揮馬鞭揚長而去。

平王府外,各式華美的馬車停在街頭巷尾。

姑娘們身著艷麗,釵金戴玉,淺笑嫣嫣,好一片歡聲笑語。

臨下車時,宋雲硯喊住兩個妹妹,“既出了門,莫要忘了,同為宋姓,互為血親,理應互相扶持。”

宋雲念怯聲應下,宋雲凝不情不願道一聲是。

姐妹三人一同下車。

長寧郡主秦妗,圓圓一雙杏眸瞪大,仔細瞧著往來的每一輛馬車,遙遙瞧見宋家姐妹,連忙踮著腳尖連連招手。

宋雲凝立時將旁的都拋之腦後,提起裙角一路小跑,“郡主!郡主萬安。”

秦妗挽著她,不滿地嘟囔,“總算來了,等得我都急了,這兩日你是怎了,也不出門來尋我…”

秦妗的話戛然而止,瞧著緩步走近的宋雲硯目瞪口呆。

宋雲硯仍不大習慣這樣艷麗的衣衫,抿抿唇,福身行禮,“臣女見過長寧郡主,郡主萬安。”

秦妗眨眨眼,方才回神,見慣了宋大姑娘素雅的一面,甚少見她如此鮮艷。

誠如婢女所言,這顏色襯得宋雲硯雪膚花貌,平添幾分嬌艷。

不僅是秦妗,周遭相熟的一眾貴女,面上也絲毫不掩訝異。

“…我正等你們呢,天寒地凍的,進去說話罷。”少頃,秦妗笑道,挽著宋雲凝進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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