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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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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

宣明二十年,京城,十二月初。

紛飛的大雪漫天飄舞,給天地萬物披一層銀光,天際深藍。

通體漆亮的馬車,停在城南當朝太師宋岳家,宋府的門口。

朱紅的大門緩緩敞開,仆役立在階前,掌事的王媽媽早在這候著,只等宋家大姑娘歸來。

馬車停下,婢女掀簾,宋雲硯由人攙扶著,緩步下車,淡聲問道:“家中何事?”

王媽媽擡眼瞧一瞬大姑娘,趕忙低頭,仔細同大姑娘說著。

原今日入夜後,宋岳宋老爺的妾室周姨娘,好端端的腹痛不止,疼得人在床上直打滾,婢女一路跑到二房夫人屋中,哭喊著求二夫人救救姨娘。

二夫人披衣,掩唇打著哈欠出屋,只道人來了月事,不足為奇,況這會兒醫館也已關門,叫周姨娘且再忍忍,明早再請醫師來。

“…周姨娘膝下就宣哥一個,從小養到大自是感情深厚,一聽二夫人這樣說,哪裏坐得住,現在兩位主子,正在堂屋吵得厲害呢。”

王媽媽正絮絮叨叨說著,冷不丁前面的大姑娘停下,腳下打滑,險些撞到人,打打嘴賠罪。

宋雲硯回首,上挑的桃花眼瞇起,眉頭微蹙,秀麗的面容上無一絲笑意,語氣平靜,“宋雲宣會吵架?”

王媽媽訕訕一笑,“宣哥到底也才十六,二夫人叫幹粗活的仆役攔著…”

她越說聲越小,在大姑娘的目光中沈默下來,垂首不敢再說。

王媽媽何嘗不知二夫人在刻意刁難,可她又能如何。

老爺發妻早亡,沒有繼室,只有兩位姨娘,長女宋雲硯,六歲啟蒙,八歲學看賬本,十歲學著管家,至今已有七八年的光景,管得下人仆役服服帖帖。

直到上個月,大姑娘想念久久未見的外祖家,離家探望,暫將掌家之權交由二夫人,恰今日,大姑娘歸來。

偏偏老爺夜晚留宿宮中,久居佛堂的老夫人從不過問家宅中事。

誰也不曾想會鬧成這樣。

王媽媽沈默一瞬,恐大姑娘怪罪他們看家不力,連忙解釋,“不是奴婢不去請醫師,實在是二夫人她…”

宋雲硯徑直打斷她的話,點了自己的婢女,“你與春枝同去,請寶閣林的錢醫師來。”

春枝應聲,王媽媽巴不得趕緊離開這,躲開主子們的爭吵,拉著春枝出門。

宋雲硯越過庭院走向正堂,甫一靠近,那激烈的爭吵鉆入耳中。

“我阿娘性命垂危,你卻見死不救,等我長姐回來,你…”氣急的嗓音稍顯青澀,是宋雲宣。

另一道略顯尖利的嗓音緊隨而來,“她宋雲硯回來了又能如何,這掌家之權是她親手交給我的,還想拿回去不成,她做夢!便是她站我面前,我能怕她不成。”

二夫人宋沈氏譏笑道,“若你好好求我,我興許會心軟應你,可你偏要同我鬧,你就鬧罷,看看你姨娘能撐到幾時。”

宋雲宣猛地站起,雙目通紅死死瞪著宋沈氏。

少年高挺的身形驟然逼近,宋沈氏搖扇的手停下,細眉一挑,涼嗖嗖看他,“怎麽,你還想動手?”

宋雲硯停下腳步聽了幾句,冷笑著踏進堂屋,“叔母好生威風。”

宋沈氏乍一聽這話,正要附和,再定睛一看,卻是她的大侄女,似笑非笑望過來,清咳幾聲撇開目光。

宋雲宣扭頭,見是長姐,三兩步躥近,“阿姐,我娘…”

“莫慌。”宋雲硯拍拍他的手,緩緩坐下,“去請醫師了,你且等等。”

“大侄女這才回來,需得好生歇息才是,怎能如此操勞。”宋沈氏假模假樣說著,“這有你叔母在,哪會有事,既請了醫師,看病開藥便是,侄女快去歇息罷。”

宋雲硯嘴角笑意更甚,她這位叔母,以為管家是簡單的活計麽。

上到老爺姨娘的吃食,下至仆役的衣衫長短,哪裏有油水能貪,哪裏又惹人嫌惹人怒,這裏面門門道道多著呢。

想她宋雲硯管家,也耗費一年之久的光景,才將家中情況摸清。

而叔母宋沈氏,來京投奔宋家不過才幾個月,如何管得了這些下人。

況她只是暫交掌家之權,斷然沒有日後都由叔母管家的意思。

宋雲硯斂了心神,溫聲道,“不急,既遇上了這事,不如叔母來說,眼下該如何罷。”

宋沈氏一噎,她本就沒想管這事,壓根沒細問,立時沒好氣道,“醫師尚未到,還能做甚。”

宋雲硯嘴角勾起,淺笑嫣嫣,看宋雲宣,“左右無事,你且帶我去看看姨娘罷。”

宋雲宣哪有不應,主動接過婢女手裏的油紙傘,引著阿姐往姨娘院中去。

雪花飄飛迷眼,寒風乍起。

宋雲硯裹緊身上的披風,隨口問道,“近日讀書怎樣,先生怎說。”

宋雲宣滿心在阿娘身上,未料到阿姐竟會先問他的學業,撓撓頭啊了一聲,低頭不言。

宋雲硯瞥他一眼,心中當即明了。畢竟宋雲宣從不愛讀書,只愛舞刀弄棒,怎會老老實實在學堂讀書。

她正色道,“年關一過,春闈在即,你不上心,周姨娘該怎辦。”

難不成回回都靠她來撐腰麽。

宋雲宣抿唇,沈默片刻應下。

宋雲硯又問幾句家中近況,宋雲宣一一答了。

眨眼間,周姨娘的秀幽院到了,許是主子交待過,婢女行過禮,徑直躬身請大姑娘入內。

簡單的寢屋中,棕黃的紗簾後時不時響起幾聲咳嗽,搖晃的身影在燭火下尤為瘦弱。

氣若游絲的聲音自簾後傳來。

宋雲硯提起裙角快步走近,挑簾在床沿坐下,握住周姨娘顫顫巍巍的手,“莫慌,我在,你不會有事。”

周姨娘而今也才三十出頭,淚珠滑過眼角的細紋,落在軟枕上,很快消散,她說不出話來,止不住地點頭。

“哎呦,這都什麽味啊,好歹是大哥正經擡的妾室,怎這般不懂事,院子也不好生打理,這要叫外人瞧見了,指不定背地裏怎麽說咱們宋家呢。”宋沈氏嫌棄的嗓音,直直劃破寂靜的夜。

“與你何幹,不過當了兩天家,真當自己是什麽人物?”許是忍久了,宋雲宣言語也頗為不客氣。

宋沈氏氣得指著人半天,說不出話來。

宋雲硯幾不可聞皺眉,拍拍周姨娘,嗓音柔和輕緩,“莫搭理她,醫師已在路上,你且堅持住。”

言畢,她起身出屋,目光掃過院中二人。

宋雲宣扭頭不言。

宋沈氏見著人出來,挑眉正要說些什麽,覷著侄女的臉色,轉而嘟囔幾句悄聲抱怨。

“把你們院中人,都叫出來見我。”瞧兩個人都不吵了,宋雲硯在婢女搬來的椅子上坐下,雙手交疊擱在膝上,脊背筆直,側首瞥一眼雙眼通紅的婢女,吩咐道。

婢女應聲,腳步匆忙而去。

婢女前腳剛走,醫師已到,由春枝和王嬤嬤帶著進院。

宋雲硯略略頷首,並未起身,“有勞錢醫師跑這一趟,請務必看好周姨娘。”

錢醫師滿口應下,由宋雲宣陪著進屋。

說話間,婢女與五個仆役一同進院,在大姑娘面前站好。

婢女答話,“大姑娘,我們姨娘不喜張揚,院中就這些人,這會兒都在這了。”

“說說罷,周姨娘緣何會生病,她今日吃什麽用什麽,見了什麽人,仔細說來。”宋雲硯淡聲道。

院中幾個仆役哪裏不知大姑娘管家的手段,當即顧不得其他,將自個所知道的盡數道來。

宋沈氏看得目瞪口呆,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們昏了頭不成,如今是我管家,緣何不向我通稟,明兒個定把你們通通趕出去。”

院中無人理她,仍在東一句西一句說著周姨娘。

周姨娘不喜出門,也不愛與旁人來往,多在院中或寫寫字,或繡繡話,或與宋雲宣說話,日子寡淡。

今日也不例外,周姨娘下午在院中,繡一枚香囊,和宋雲宣閑談,母子二人一同用的飯。

而就在入夜之後,喝了湯藥準備梳洗歇息,周姨娘忽腹痛難忍。

再往後,便是王媽媽說過的。

宋雲硯垂下眼簾,半晌不言語。

她只覺得奇怪,周姨娘不愛與人為難,在父親那也不大受寵,是誰會這樣費盡心思設計。

可此事太過巧合,恰在她歸家這日,也不像意外。

她暗暗琢磨,如若自己耽擱一兩日歸來,那周姨娘豈不是…

宋雲硯思緒雜亂時,醫師推門而出,朝大姑娘拱手,“宋大姑娘放心,老夫已開了藥,姨娘只需按時服用即可。”

“只是姨娘病的蹊蹺,像是中毒,老夫雖有猜測,仍不大能肯定,不知大姑娘可否,帶老夫去小廚房看看。”不等宋雲硯,錢醫師先行開口,早在屋內他已問過宋雲宣,知曉這院中,有著單獨的小廚房。

“什麽,中毒?哎呦醫師,你可莫要胡說。”宋沈氏聞言驚呼出聲,話音一轉,“只是如若小廚房沒什麽,是你信口胡言,我可饒不得你。”

錢醫師拍拍胸脯保證。

宋沈氏這才領著人,往小廚房去。

宋雲宣遲疑地看向長姐。

宋雲硯聽著叔母的話,淺笑嫣嫣,“此事用不著這麽多人,你安心守著姨娘便是。”

“此事如有人設計,我定不會輕饒。”

宋雲宣謝過長姐,回了寢屋。

宋雲硯快步跟上叔母等人,立在小廚房門口,默然瞧著。

“大姑娘你看,就是此物。”錢醫師舉起手中的湯藥碗,言辭頗為激動。

錢醫師與宋家略有交集,初來兩月的宋沈氏他不認得,只記得宋家大姑娘宋雲硯,是以只問大姑娘。

“此物名為商陸,乍一看與人參一般無二,細看卻有些不同,商陸含毒,想來是粗心的仆役不曾仔細看,這才讓姨娘病倒。”錢醫師又舉起一小碟子切成片狀的東西,朝人示意。

錢醫師話說的很聰明,只說粗心,半點不提可能是旁人有意設計下毒。

宋雲硯斂了笑意,眼眸倏地冷下來,目光落在那半碗褐色湯藥上,不可置信地瞪圓眼,手掌無法抑制地發抖。

這般褐色的湯藥,多年前她似乎也曾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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