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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墓碑 你怎麽就食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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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墓碑 你怎麽就食言了呢?

那是仙門萬年未見?的金光, 如此純澈,落在少女的發絲上,根根艷到發紅, 眾人屏息凝神,沒有一個上前幹預,沒有一個交頭接耳,不知是對亡者的哀悼,還是對神明?的起敬。

血糊糊的鶴羽被緊握在黎拂雪的掌心, 哪怕她豆大的淚珠顆顆砸下,羽毛們也再無反應,只是乖巧地依偎著, 安靜得好像睡去,無一不在昭示愛人離去的事實。

脖頸處傳來一陣刺痛, 她這才惶然發覺,一直不想示人的鶴羽婚契,也如願以?償般一寸一寸從肌膚處抽離, 她想阻止, 想去觸碰那些支離破碎的鶴羽,可是它?們連最後一絲念想也不肯給,化作一縷淡金色的輕煙, 彌散她指尖。

為什?麽會?這樣?黎拂雪轉動?幹澀的眼珠,血淋淋的手都?在顫抖, 明?明?只是分?離幾天,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他?們明?明?互通心意, 明?明?兩情相悅,明?明?都?要合籍了的,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冷玉竹擔心少女的狀況, 忍不住上前低喚:“阿雪……”

“別過來!”她就?像應激的小獸,惶然驚醒,先一步緊緊護住手中的鶴羽吊穗,滿眼都?是恨意,“都?是因為你!是你害死的殷歸鶴,師徒一場,你怎能如此狠心?明?明?是歲星有錯,明?明?是你撒謊,為什?麽要栽贓他??你對得起師尊這個稱謂嗎?”

方才還死寂的大祭臺,瞬間嘈雜起來,冷玉竹頂著壓力微微皺眉:“阿雪,你怕是受了刺激糊塗了,仙門從未愧對過神明?,更不存在神仙同流合汙一說。”

末了,他?才垂下眉眼:“只是子尋,確實是意外。”

黎拂雪耳中仿佛能聽見?血流的聲音,意外?他?明?明?知道神格的重要性,顯然是下了殺心,結果告訴她,人死了是意外?是他?冷玉竹親口承認神明?本惡,結果現在又道貌岸然蠱惑世人,甚至犧牲了殷歸鶴,還毫無愧色?

有幾個弟子也跟著附和:“對啊,黎師姐,你也看見?了,是殷師兄放出蓬萊神山的迷霧,害得歲星變道,是世人自發引戰,是他?們本惡,如何?能怪罪神明?和仙門了?”

沒有一個人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或者說從未相信自己會?犯錯,他?們指責世人愚蠢,卻從未想到過自己才是神明?最愚忠的信徒,沒有人會?在意殷歸鶴的死。

“你們……”黎拂雪在這極致的荒謬中不自覺發笑,是剜肉削骨般的寒心,為殷歸鶴特意回來,試圖喚醒仙門良知而感到寒心。

冷玉竹和黎舍憶並沒有阻止人們的指指點?點?,任由少女頂在了風口浪尖,好似如此才能讓她投降。

但黎拂雪沒有,平常那樣一個容易動?怒反擊的人,在經歷了慘痛的訣別後,反而變得麻木和冷靜了,她不能屈服,不能在此刻倒下,至少不能讓殷歸鶴白白送出性命。

丹頂巨鶴展開?寬大的翅膀,將她攏入毛茸茸懷抱中,同她一道抵禦惡意的謾罵或自以?為慈悲的勸慰。

“我沒事,老娘沒那麽脆弱。”黎拂雪對這只鶴好感為零,畢竟它?也是神,而她尚且不知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巨鶴側過腦袋,橘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仔細地盯著這個召喚自己的少女,似是很喜歡她,艷紅的額頂碰上了她的腦袋,黎拂雪只覺靈臺一陣清明?,所有的聲音都?聽不見?,她閉上眼,只聞聲聲高亢嘹亮的鶴唳。

識海仿佛出現了一片綠茵茵的原野,有無數只曲線優美的丹頂鶴在天地間翺翔,淺淺淡淡的金光就?像來自天上的銀河,淙淙流向遠處的高山,靜謐又美好。

好似有一個清潤但溫和的嗓音響起,透出歲月沈澱過後的穩重感:“沒想到萬年以?後,天下大變風起雲湧,這些小輩真是不作為……小姑娘,既然你召喚了我,那我有義務幫人幫到底。穩定歲星也是我應該做的。”

黎拂雪不為所動?:“可以?,但是你們神明?有罪在先,還欠了條人命,所以?你稱不上幫。”

那聲音哈哈大笑,但並無惡意:“好性子,我若是和你一小娃娃計較,倒賠了我的身份,你該當稱呼我一句鶴老祖。左右活了這麽多年,沈睡太久,也疲於應對這些腌臜,力量給你便是。”

那一瞬,少女睜開?雙眼,眸中的金光像是燃燒的火球,氣?機在周身暴漲,銀天星軌像是感知到可怕的存在,嘎吱嘎吱晃動?著,強大的氣?流裹挾鋒銳的金光,伴著根根迅捷的鶴羽,在黎拂雪劈手下落之際,齊齊攻向下墜的歲星。

仙門中人目瞪口呆,黎舍憶等人第一時間想著阻止,可黎拂雪只是動?一動?指尖,就?令他?們跪倒在地,強大的神威令人汗出如漿,再沒有人敢對少女說出任何一句詈辭。

“若是生靈塗炭,世間只剩下神和仙,神若是心懷不軌,那仙界的歸宿不言而喻,我本可放任仙門墮落殞滅,為殷歸鶴報仇,但他?定然不想犧牲這天下世人……”

黎拂雪披著一身金光,鶴的雙翼在她身後展開?,雪亮刺目,仿若威嚴無情的神女,而那些令人膽戰心驚的神力,從她指尖奔騰如江般流瀉,歲星立時無所遁形,被金色巨掌牢牢扣握,空氣?都?擦出火星。

從未有人見?到過如此震撼的場景,這種蠻橫強硬的掰回正軌,得要有多強大的力量才能做到?遠非一個化神期的仙人所能做到,或許上百個都?無法抵抗。

他?們這才意識到自己是踢了塊怎樣的鐵板,就?連冷玉竹的臉色也難看至極,黎舍憶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想同冷玉竹商量對策都?無法開?口,他?牙關打顫,嘴唇哆嗦得厲害。

歲星歸位一瞬間,金光便開?始緩緩消散,黎拂雪飛舞的發絲也垂落身側,她知道,歲星被迫回歸,並非長久之計,若是無人看守,遲早會重蹈覆轍,再度危害世間。

鶴老祖的神力隱匿於靈臺祖竅,那股駭人的威壓也漸漸彌散,但無一人敢起身平視少女的眼睛。

黎拂雪心中一陣揚眉吐氣?,想到殷歸鶴的死,她便不想輕易放了他?們,隨手就?將嘲笑過她夫妻二人的弟子剜去了舌頭。

在一地血腥和漫天的慘叫聲中,黎拂雪的聲音在天地間回蕩:“靈柩停放七日,一切都?按照仙門該有的規制送葬,若是再有人敢說殷歸鶴和我一句壞話,我決不輕饒。”

借用鶴的神力,方才又消耗過多,黎拂雪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應對這些勾心鬥角之事。

這一場大風波過後,迎來了短暫的安寧,黎拂雪為了穩住歲星,不得不暫且留在仙門,而她也清楚明?白,所謂安寧不過表象,仙門只是忌憚她身上的神力,實際上依然信仰虛偽的神明?,更沒有生出對殷歸鶴的一絲半點?愧疚。冷玉竹和她的關系急轉直下,黎拂雪礙於沒有證據,並未當即決裂關系,然師徒關系已經名存實亡。

黎重新宿回自己的沈香殿,不願再和他?有何?牽扯,她害怕會?忍不住去掐斷青年脖子,可好歹也是養育自己的師尊,她若是痛下殺手,又和師尊剝奪殷歸鶴性命有何?區別?

冷玉竹似是後悔了,時常叩響她的沈香小殿殿門,無論這青年用什?麽樣的理由,黎拂雪都?拒見?門外,不管是刮風下雨,亦或是在這樣的春天裏?下起鵝毛大雪,她都?任由殿門外的身影拉得老長,從清晨直至日暮。

只有為殷歸鶴送葬的那一天,她才再一次露面,那日的雪是如此的大,像是無法挽回的鶴羽,又像是讓逝者安息的紙錢,黎拂雪看著靈柩埋於地底,看著菊花開?遍石碑,無數水晶冰花裝點?左右,眼眶倏然酸澀。

她甚至準備好了一疊親手做的桂花糕,一根親手織的雪色發帶,盡管歪七扭八花紋都?有點?看不清楚,黎拂雪還是獻寶一樣守在殷歸鶴墳前。

此時蒼茫間只剩下她一人,雪悄悄地落下,了無雜音,像是生怕驚動?了少女嗚嗚咽咽的哭聲。

“子尋,我們都?還沒有合籍,你怎麽就?食言了呢?”黎拂雪握著洗幹凈的鶴羽吊穗,“你不是最喜歡和我對著幹嗎?那你現在就?出現啊,現在就?說我縫的發帶很難看啊,像以?前一樣不肯吃我的桂花糕……殷歸鶴,你怎麽舍得留下我一個人嗚嗚嗚……”

強撐了那麽多天的堅強,終於在亡故的愛人面前,崩塌粉碎,只有眼睛在不停地下雨。

回答她的,只有片片六角雪花,它?們輕柔地停在她眉睫,又順著淚水一道兒滑下,在地上開?出小小的霜花。

她如何?不知,人死不能覆生,殷歸鶴已經離去的事實?可是她只能去假設去幻想了:“你說你是不是傻,如果你沒有回仙門,會?不會?還活著?如果你不去凝聽殿,落下的刑罰是不是就?能輕一點??你為什?麽不逃啊?為什?麽要來找我?你怎麽這麽傻……”

“你看我,我怎麽能怪你呢?都?怪師尊,都?怪掌門,都?怪我,如果我從最開?始沒有選擇冷玉竹,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

無盡的悔恨比刮在臉上的風還要她疼,黎拂雪哭得泣不成聲,肩膀一抽一抽的,子尋,子尋,又叫她去何?處尋?

淚眼婆娑之際,一只手撫住了她的肩胛,溫柔得好似他?真的重現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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