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旭海把菜收拾好, 拿到廚房去，再從廚房拿了抹布把地上的土面子擦幹凈，切了一個大土豆, 把豆角也洗一洗，裝作若無其事的燉菜。

楊麗羽洗完衣服，擰幹, 掛到廁所通風窗戶旁邊的掛鉤上晾著。今天風大，而且不算太冷, 睡覺時候也差不多能幹了。

她見成旭海在做菜，似乎也不需要她幫忙, 就算她去也幫不了什麽忙，楊麗羽決定還是回屋收拾收拾。成旭海餘光瞥見楊麗羽，左手捏著黃色紙包，右手拎著那個玻璃瓶的黃酒, 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屋裏的小桌子上。

成旭海再要看的時候，楊麗羽已經關門了。

她會不會在吃藥？要不要阻止她？

楊麗羽把自己的兩本筆記拿出來放到屋裏的小桌上, 一本筆記是要每個月上交給醫院檢查批註的，另一本筆記純粹就是她自己記錄民間藥方的，自己的中醫手記。

楊麗羽把椅子也搬到桌子旁邊, 桌子上有她從宿舍拿回來的筆, 她隨便拿了一支打算開始寫自己的中醫手記。

成旭海突然推門進來, 速度之快讓楊麗羽嚇了一跳。

她放下手中的筆，心裏有淡淡的不悅，“你怎麽了？”成旭海的視線掃過桌子上的那兩樣東西, 好像沒有少了的痕跡。他沒說話，心事重重的看了楊麗羽一眼。

楊麗羽見成旭海不說話，她也打算整理筆記呢，“你不去廚房看著燉菜嗎？不會糊鍋嗎？”他那抹高大身影擋在門口，她的視線根本不能看到客廳和廚房。

“不會。”

楊麗羽拿筆繼續寫筆記，成旭海怎麽忽然就脾氣上來了，之前都好好的，成家人說話辦事還真是一套一套的，她越忍耐越覺得憋屈。成旭海不動聲色的站了一小會兒，關上門又出去了。

聞聲，她擱下筆，把本子重重的合上，忽然看到桌上那黃酒和紫茄花粉末。

他不會是因為這個吧？他知道這是什麽嗎？那紙包又沒有被他打開過，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

楊麗羽把那小半瓶的黃酒拿在手裏，仔仔細細的看著，這黃酒看起來質量一般，酒也不是很澄清的那種，放置這麽半天了，也有一點的沈澱。打開瓶蓋，一股刺鼻的酒味。他不會因為這黃酒就判斷她……？罷了，她本來就是。

成旭海把飯菜盛好端上來，楊麗羽也沒什麽心情吃飯，吃了一個饅頭就把自己的碗筷撿下去了，只留成旭海一個人在飯桌上默默的吃。兩個人剛才吃飯的時候，誰也沒說一句話，當然，也沒有提到她的那件事。

楊麗羽在屋裏整理筆記，這個月醫院讓內科的都寫有關風濕的，據說是院長還要點評一下有關風濕治療的筆記。楊麗羽不想再給院長留下壞的印象了，就很認真的整理風濕藥療的筆記。

她的病人其實基本沒有風濕的，風濕的病人一般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發病的時候來醫院弄點湯藥，或者針灸兩三次，楊麗羽給病人開藥方除了傷風感冒就是拉肚嘔吐的，都是些常見的小病。

之前在公社的時候，偶爾會有社員中暑暈倒的，現在已經初冬了，而且城裏人的工作哪裏有農村種田插秧的忙活，城裏生活是比農村的好，但是也有壓力。

聽見成旭海撿碗筷的聲音，楊麗羽推門出去，成旭海正打算洗碗筷，楊麗羽接手過來，“我來。”她沒有做飯沒有買菜，刷碗總該輪到她了，楊麗羽自己想得挺美，剛尋思心裏能踏實一點，成旭海就把她趕回屋，“你去歇著，我來洗碗。”

楊麗羽楞了下神，成旭海這是……到底生沒生氣？

既然成旭海都發話了，她也不想再跟他在這裏僵持著，撒手碗筷，去廁所看看自己的衣服幹沒幹。

把衣服翻了個面，讓晚風繼續吹拂著自己薄薄的睡衣。楊麗羽站在旁邊發呆，這衣服雖然看著又薄又破，可是她花了四塊錢買來的。百貨商店有東西賣不出去，或者有點瑕疵的，沒人買的，楊麗羽看挺便宜的就買了，買回來發現這睡衣就一層布的料子，說白了就一遮羞布。

反正買都買了，她後悔也沒用，於是就在宿舍洗漱的時候穿著。

成旭海洗完了碗，用椅子上搭著的毛巾擦一擦手，進屋就坐在床上，餘光盯著楊麗羽的那小半瓶黃雞，不說話。

楊麗羽以為成旭海這都回城裏了，是要拿教案備課的，正好她也能整理一下筆記。沒想到成旭海在那兒一直發呆，嘴唇緊抿的弧度看起來很嚴肅。楊麗羽能理解他，啊，為人師表嘛。

楊麗羽進屋來，坐在椅子上提筆整理筆記，反正他不說話，她也不說話，這也沒什麽好解釋的。

過了一會兒，成旭海終於忍不住了，低聲問道，“你弄那麽多黃酒來幹什麽？”楊麗羽整理筆記中，頭也沒擡，“當然是喝了。”成旭海聽出楊麗羽很隨意的口氣，他的語氣卻很嚴肅，“我是認真的，你喝黃酒做什麽？”

楊麗羽也不跟成旭海東扯西扯，坦誠相見，“黃酒和紫茄花粉，避孕用的啊。”成旭海驚訝了一下，那個紙包裏裝的是紫茄花粉，不是柿蒂粉嗎？反正都一樣的功效，避孕的。

“你是中醫，應該知道是藥三分毒吧。”何況還是避孕藥，他之前聽人說，黃酒跟柿蒂粉連續多長時間，就會造成長期不孕！

“我知道。”

“你要是不想懷孕，我們不做就好了，不用你吃這些傷害身體的東西。”成旭海冷冷的說。

她的心在這一瞬，仿佛被柔軟的羽毛包裹著，她整個人都有點輕飄飄的。

她剛才聽到了什麽？

可是他都忍了多久？多少年了？一個男人，有了第一次，還會忍著第二次、第三次嗎？但他這麽說了……

“我只是今年不想要孩子，因為明年年初我可能會被醫院派出去學習，而且還有參加轉正醫生的考核……總之事情有點多，今年不想要孩子。”楊麗羽咬唇，“我們明年可以要孩子，而且這個藥方我之前……”她恨不得咬斷自己舌頭，她要說什麽？她之前給別人用過？

“你之前？你之前怎麽了？”成旭海一臉疑惑，難不成她之前還用過？

楊麗羽揉揉額頭，“我之前聽老中醫們說過，也沒有你們想的那麽玄乎，只是連續用七天，三個月內不能懷孕而已。”又不是一輩子，他急什麽，還真怕自己後繼無人了？

“三個月？”那不就是明年年初了嗎？

楊麗羽點頭，她是怕自己這兩個月懷上，這樣算的話，到時候明年年初她就算是懷胎四個月了，她怕因為這個不讓她外省學習和參加轉正醫生考核，如果明年年初懷孕，孩子才一兩個月，而且她再穿厚實一點，別人也看不出來，等別人能看出來的時候，她早就從外省回來了。

轉正後沒幾個月，她就能休一個小產假了，雖然時間不是很長，但她覺得這樣安排時間很好。

“你想吃這個藥多久？”

楊麗羽想一想，吃七天左右，可以讓她三個月不懷孕，這樣正好。她不需要長期不孕，只要避過這三個月就好，不過可能到時候回去過年的時候，成旭海母親會盯著她肚子看，成旭海母親一定會想——不是同居了嗎？這肚子咋一點動靜都沒有呢？

“七天吧，差不多這些剛好吃完。”不然吃少了她怕躺槍，時間長她又讓家人擔憂。

成旭海知道自己既然阻止不了楊麗羽，那就順著她來。就算現在不讓楊麗羽吃藥，等楊麗羽到了醫院，醫院裏有藥房，她依舊可以吃藥的，那時候他可就攔不住她了。

“你確定只有三個月的藥性？”

楊麗羽再點頭，“差不多。我相信明年肯定能懷上。”成旭海笑，他是應該高興，她對自己有信心，還是高興，她對他有信心呢？

“那你吃完藥後，我們晚上做就沒有問題了？”

楊麗羽覺得臉在發燙，他……原來他一直想的都是這個！

成旭海好久沒等來楊麗羽的回答，“嗯？怎麽了？不可以？”楊麗羽害羞的小聲說：“可以。”啊啊啊成旭海剛才不是還說，他可以不和她做嘛，現在怎麽又變成了晚上做沒有問題了？唉唉唉，她果然應該提防一下男人的心思。

還是吃藥為妙，過年回成旭海家的時候，到時候住在他家，他母親可是個疑心重重的人，而且還有聽墻角的習慣。要是過年的那幾天，他母親連續沒聽到或者沒看到兩人半夜有什麽動作，估計又要弄點什麽幺蛾子了。

成旭海拉上窗簾，“你什麽時候寫完筆記，告訴我一聲。”她心想，不會他真的精蟲上腦了吧，不行不行，得讓他節制一點。

她一臉嬌羞的說：“筆記很多，今天大概是整理不完了，你先睡吧。”

成旭海看楊麗羽半天，笑，“你想什麽呢？我的意思是，要是你寫完筆記了，我們出去走兩圈。”她高興的放下筆，拉著他的手臂，“好，我們走吧。”

翌日，楊麗羽上班，王主任在整理桌子上的文件，“楊同志，想好了沒？”楊麗羽剛進屋，被王主任這麽一問，她有點楞，什麽想好了沒？楊麗羽拿著白大褂的手頓了頓，王主任繼續提醒，“昨天咱們說的那件事情，咱們下班前，你不是說好了，要回家考慮一下嘛？”

楊麗羽若有所思的張嘴，“啊~~那件事啊。”王主任認真的點頭，“是啊，想好了沒啊？”

她坐到辦公桌前，“那個……我想先看看咱們今年過年的值班表，因為我可能要和丈夫回農村過年，過年期間我不是很方便來醫院。”她還特意補充了一句，“如果年後就馬上要去外省的話，我得多陪陪我家人啊。”

王主任知道楊麗羽什麽意思，把自己桌子上的文件整理好，他其實料到楊麗羽會答應這件事，昨天他賣慘的時候，楊麗羽不可能不領情。人心都是肉長的，楊麗羽難道還真會分開他和自己閨女不成？何況自己閨女馬上要上小學了，楊麗羽也見過他女兒一面，楊麗羽又沒什麽大事，不可能不答應的。

“沒問題，我把內科的都給你排好了，過年那幾天的值班沒有你，你就出差前，來醫院兩天就成。”王主任把過年的值班表給楊麗羽遞過去，“來，楊同志，你看看，滿不滿意？”

王主任在旁邊觀察著，楊麗羽看著看著，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她肯定是滿意。

“謝謝王主任。”

王主任又重覆自己之前的話，笑容滿面，“那我們商量的那件事……？”楊麗羽搶著答道，“沒有問題。”之前是她沒想通，這出差的好事，哪怕出差的地方是一個不太好的省城，但她好歹算出差了，到那邊也不用工作，據說工資還會有一點點的補助，關鍵是……她回來就可以直接考核轉正了！

反正成旭海年後也是要走的，她不想自己一個人在房子裏呆一個月，正好，她的機會也來了，她也外省出差一個月，回來的時候，啥好事都有了。

“好嘞，對了，楊同志，你之前說下個月開始只要中午的飯票，早上晚上的都換成工資啊？”

要是王主任不提醒楊麗羽這件事情，楊麗羽還真是忘了。還有幾天就又要發這個月的工資了，也不知道醫院發工資□□子管事兒那人能不能記住，楊麗羽之前找過那人一次，那人就口頭上答應了，也不知道人家有沒有記在本子上。

“對啊，這個月工資馬上就要發了。”

王主任拍拍胸口，“發工資的那位兄臺啊，他是我家鄰居，我今天晚上回家的時候，我給你提醒提醒他。”楊麗羽趕緊謝謝王主任，答應了王主任一件事，王主任能給她辦兩件事。

哎喲餵，她覺得自己賺了。

“沒事沒事，以後啊，楊同志，你要是有啥困難，需要啥幫忙，跟我講就行，謝啥？反正都一個辦公室的。”

省城第一中學，成旭海把批完的數學作業放到一邊，數學課代表是個小女生，乖巧的站在成旭海身後，等著成旭海把數學作業都批完，她好拿回去。

“昨天作業有沒有哪裏不會的？”成旭海批作業的時候，順便問了課代表一句。

最近的數學作業質量沒有以前的好了，成旭海不知道是不是臨時換了數學老師的緣故，他不在的這段時間，好像是之前和他關系挺好的那位男數學老師給代的課，因為其他老師都教兩三個班級，都忙得很。

課代表這個小女生，說話自帶委屈巴拉的聲音，“有啊……”成旭海換下一本數學作業批，他的眉頭也蹙了起來，“哪裏不會？”

“成老師啊，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這段時間，那個、那個數學老師講課，一點都不認真。”

成旭海批改作業的手頓了頓，擡頭看了圈周圍，還好數學組的其他老師都不在，辦公室裏只有他和課代表。

“怎麽不認真了？”成旭海漫不經心的問道。

課代表思索片刻，“就是吧，我覺得那個老師不負責。”

“怎麽不負責了？”和這個女生說話還真費勁，他問一點，她說一點，跟擠牙膏一樣。

課代表撅嘴，“成老師，你說我們父母都是花錢供我們來念書的，誰不希望攤上一個好老師啊，那個數學老師，不用我和班長收數學作業，不要批數學作業，有時候數學作業都不留啊。”

成旭海大概知道那位老兄為啥會被教育部的人評分的時候給了個及格，這樣的老師，學生們如果都有意見，到關鍵時刻肯定不會願意配合老師的。

“好的，我知道了。”成旭海收了下心思，數學作業總算是批完了。

女生看成旭海批完數學作業了，趕緊就要把那一摞數學作業抱走。成旭海把自己的教案和書遞過去，“你拿我的書，我拿這些數學作業吧。”早上送作業的是她跟班長兩個人，取作業的時候一般也是兩個人，不知道今天為什麽只有她一個人來了。

成旭海也不能讓一個小女生，自己搬著一摞子數學作業回班級，而且……他還是個男人。

成旭海把桌上的一摞數學作業捋在一起，查了下，“有人沒交嗎？”女生嗯嗯的點頭，“之前那個老師不收作業，有的人也習慣不寫了啊。”成旭海知道，不管學生，那學生會越來越懶，尤其是功課，落下一天，後面想追上來就難了。

成旭海搬著一摞數學作業進了班級，課代表拿著一本書和一本學案走在成旭海身後，進班級後，把成旭海的書和學案放到前面的講臺上，然後要發數學作業。

“先不用發。”成旭海按住那一摞數學作業。

課代表驚訝：“成老師，一會兒不講的嗎？”一般成老師都是作業批完就發下去要講的呀。

成旭海：“不講，你先回座位。”

看見成旭海沒讓發數學作業，有同學開始坐立不安了，成老師這是要搞事情啊？而且今天看起來一副冷淡臉，不會一會兒要發脾氣的吧？

“全班起立。”成旭海站在講臺前，下面的同學嘩啦啦一陣，桌子響椅子響的，都站起來了，他沈了沈聲，“我念到名字的坐下。”

“江魚彤。”

“何歷歷。”

“龍墨瑄。”

……

過了一會兒，下面還有五六個同學站著，在一片坐著的同學裏特顯眼。高高矮矮的，身上衣服的補丁也不少，有的是因為沒交作業，怕被老師訓臉色有點白，有的是因為怕老師找家長，怕被家長訓臉色有點白，還有的，壓根就是一副病貓樣兒，半死不活的。

都是初一的學生，上半個學期還沒上完，這幫學生還沒有叛逆的。何況省城第一中學也不是野雞學校，學費不便宜，孩子們都是帶著家長寄托的希望來學校的，基本都挺上進。

“你們幾個，不交作業什麽理由？”成旭海聲音淡淡的，好像沒有要責罰他們的意思。

離成旭海最近的是一個小女生，這小女生個子不高，之前還挺認學的，成旭海經常看見下課這位小女生跟其他人討論數學題，估計這是第一次沒交數學作業，還被成旭海抓了個正著。

女生哆哆嗦嗦的，小臉和嘴唇都發白，面無血色。

現在初冬時節，天氣自然是冷的，但是班級裏有暖氣片，屋裏其實還是挺暖和的。

女生膽子小，臉皮薄，成旭海也沒有要批評這幾個人的意思，就是教育教育就可以了。

下面站著的同學，沒有一個吱聲的，但是坐著的同學開始嘀嘀咕咕的說上了話，交頭接耳的，好像是在為今天交作業感到慶幸。

“你們幾個，出來一下。”成旭海把站著那幾個人的名字點了一遍，叫他們來走廊。

幾個人都畏畏縮縮的到了走廊，從他們的表現來看，其實為今天沒交作業就感到很害怕很難堪了，成旭海也無意為難他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和換了老師有關系。

“都說一下原因，不批評你們。”成旭海聲音緩和了幾分，這幾個人裏基本都是男生，只有那一個小女生，怪可憐的。

成旭海從那個高個子男生開始問起，“你先說。”那男生個子挺高的了，但還是比成旭海稍微矮了兩三公分，男生一直低著頭，“不想換老師，那個老師不批作業，都讓課代表批，我交作業沒有用……”

第二個，“成老師我知道錯了，給我一次機會，我想好好學習……”

最後一個問那個小女生，成旭海本來是不想問了，但另外幾個男生就盯著看，既然要一視同仁，那也要順帶問一下吧。

“我、我……”

小女生個子是這幾人裏最矮的，她衣服上的補丁也是最多的。現在都不敢擡頭看一下成旭海，好像成旭海是洪水猛獸，生怕一擡頭成旭海就把她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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