靚姐一臉的黑線, 轉過頭去對何師傅說，“我父母去我姥姥家了，近期回不來。”何師傅笑笑表示沒有關系, “姥姥應該年歲近百了吧，去照顧一下老人家也是應該的。我們往後推推就是了。”

靚姐嗯了一聲，埋頭繼續吃飯, 楊麗羽也埋頭吃飯，對面的何師傅就沒有再說話。

何師傅看上去歲數不小了, 三十歲上下，也的確應該結婚了。靚姐看上去二十五六, 兩個人在一起正好。而且何師傅在醫院工作很久了，醫院應該給他分房子了，靚姐跟何師傅住在一起不會吃苦。

唉，不像她, 要房子沒房子，要錢沒錢, 整個就一個窮光蛋。不，算上成旭海，兩個窮光蛋。

何師傅不像她們每個星期休息一天, 何師傅是每個月休息一天, 因為整個醫院針灸室裏的針灸師就何師傅一個, 針灸的病人時間段分布比較散，何師傅一周基本也沒時間休息。

吃完飯，楊麗羽跟靚姐要去街上走走, 何師傅約了靚姐晚上也一起來食堂吃飯，然後何師傅就一頭紮進醫院的工作中了。

楊麗羽跟靚姐在街上逛得無趣，這街上賣東西的鋪子不多，而且快到月末了，多數東西都是供不應求，想買到自己心儀的東西簡直太難了。鋪子裏的糖人糖片幾分錢，便宜得很，百貨商店裏的東西貴也有人買，好東西月末必然是要被搶空的。

靚姐逛了一圈，在百貨商店看什麽都覺得貴，出了百貨商店看著有賣糖人的，那種黃色的小人形狀，一根竹簽子穿著，糖人不大，顏色也不好看，看著讓人沒什麽食欲，但靚姐喜歡甜食，買了兩串糖人，問問楊麗羽要不要，楊麗羽不要，靚姐一手一個拿著吃。

靚姐這個牙醫應該最知道保護牙齒了吧，沒想到這麽愛吃甜食，甜到膩歪的糖，靚姐都愛吃。

怪不得上次那金桔幹，楊麗羽都覺得甜得牙疼，靚姐還吃了不少。

“你的中醫筆記報告完事兒了麽？月末馬上要交了。”靚姐把竹簽子放到回收窗口，拉著楊麗羽往外走。

楊麗羽這兩天身體不太好，白天工作完，晚上回宿舍基本就是趴在床上休息了，想一想也有兩天沒寫中醫筆記報告了。她自己要記錄的筆記倒是整理了不少，關鍵是筆記報告，她還得提煉精華寫點在報告上，好歹也得糊弄糊弄上去啊。

“我提醒你啊，這筆記可得準點兒交，不然院長可真會來催你，親自來。”靚姐舔了舔牙齒，一塊糖粘在牙上了，靚姐趁楊麗羽不註意，用指甲摳下來。

楊麗羽決定一會兒回宿舍就開始整理筆記報告，筆記她可以放一放，但是筆記報告可是當務之急，雖說她沒見過院長有那麽點好奇，但是她不想自己第一次見院長就是因為自己沒按時交報告。

“消食兒差不多了，靚姐，咱們往回去吧。”

回到宿舍，楊麗羽倒了一杯水，喝兩口就坐在桌子前忙活筆記報告，她看自己那厚厚的筆記報告上，一共才些了幾頁，來實習快一個月了，要說一點沒有想寫的是不可能，但是她想寫的也就那麽多。筆記報告前面是她心裏所想的，後面就開始天馬行空胡編亂謅了。

靚姐也拿著自己的牙醫書坐在楊麗羽旁邊整理報告，看來靚姐的筆記報告也沒寫完。

“咱們醫生比護士唯一不好的一點，就是得交這破報告……”靚姐打了個哈欠，今天休息她起的還是有點早啊，平常的睡眠也沒補過來，再加上這周她有兩天加班，打不打擾到楊麗羽這幾個室友不說，她自己已經累的夠嗆了。

楊麗羽撇嘴，“有寫報告的時間，都可以多看兩個病人了。”

靚姐剛看了一會兒書就想上床睡覺，她覺得自己睡眠嚴重不足，本來她是一個禮拜去澡堂子洗一次澡的，這都快兩周了她都沒去洗澡。工作簡直太累了，牙醫一個人真的忙活不過來，同事還經常請假，兩三個護士也幫不了她的忙。

“累的腰好疼，我去床上看書去了。”靚姐一百年揉著自己的腰一邊往床上走，楊麗羽正寫到“腰間盤突出”，忽然想起靚姐應該好好保護自己的腰，應該讓她多註意坐姿。

牙醫經常是看一顆牙，那麽坐著又是鉆呀又是堵呀，精心弄完一顆牙可能要一個時辰，靚姐一天給好多人看牙，保持一個姿勢那麽久，腰疼也是正常的事情。

“靚姐，要不……我給你揉揉腰？”楊麗羽的一套用於緩解腰部疼痛的推拿手法，實際上她已經有點記不清了，但要是看到人體她就有如看到那明晃晃的穴位，推拿的位置與刺激點她也基本能定下來了。

靚姐驚訝，“你會按摩啊？”

楊麗羽謙虛的說，“我……其實會點按摩推拿，會點皮毛而已。”

“那行你來吧，不過先說了啊，我可不給你外快。”

“行。”

楊麗羽讓靚姐趴在床上，剛要掀起靚姐的衣服，靚姐就嗷嗷直叫喚，“隔著衣服就行了唄，你這麽整我衣服我冷。”楊麗羽心想，穴位可能是找不準了，算了，能找到哪想起啥就做啥手法吧。

楊麗羽剛按兩下，靚姐又直叫喚疼，楊麗羽耐心解答，“你這裏有疾病，我按穴位你當然疼。”靚姐趴在床上，訕訕的問，“你不能給我按壞吧？針灸都不疼，按摩疼啥啊？”楊麗羽是好脾氣，靚姐質疑她的醫術，她現在也不生氣了，畢竟這身體的主人可是農村出來的，城裏人多半對農村人有點小偏見，那也是正常。

“按摩當然會疼，靚姐，你不信我，那我不給你按了。”

靚姐趕緊抓住楊麗羽的手，“別別別，楊同志，我信你啊，你可是出了名的赤腳大夫，除了你也沒別人會推拿按摩，我還信誰？”說這城裏沒有別人會推拿按摩楊麗羽倒是不信，但可用的人才少她倒是相信。

畢竟一個中醫醫院裏，負責針灸的醫師就何師傅一個，病人對針灸的了解也只是停留在表面，多半人寧可喝藥打針也不要針灸，大家對針灸有偏狹的見解，那學針灸的人少，精通針灸的人必然也少了。

楊麗羽是按一會兒靚姐就受不了了，“按摩都疼嗎？要不我還是針灸去吧。”

楊麗羽心想也是，讓何師傅給你針灸，這不是正好麽。

“可以，你去試試針灸，正好你周日休息，何師傅周日又不休息，你倆……”楊麗羽的話還沒說完，靚姐就一頓“去去去”把楊麗羽接下來要說的懟回去了。

“你給我開點中藥吧，我讓藥房的人幫我煎了，就喝藥挺方便，你看看我是不是沒有嚴重到腰間盤突出？就是腰部會有些痛，不用給我開藥性太重的，我可不想被你毒死。”靚姐揉著腰從床上爬起來了，雖然剛才楊麗羽按揉的時候她覺得腰挺痛，但是現在……感覺好像比之前好多了。

楊麗羽翻了翻醫術，配合著醫書她又改良了下自己原來的藥方。

川斷、紅花、骨碎補、當歸、雲苓、元胡、香附、凡煙、田七粉、核桃肉、黑芝麻、伸筋草。

把原來藥性重的方子去掉，填了兩位偏中性溫和的藥方，靚姐不是腰間盤突出，暫時還不用藥性過於強烈的藥，只需偏溫和的藥性用於輔佐針灸就可以了。

“開幾次的？三天？還是一個禮拜？”

靚姐：“三天。”她不喜歡中藥那股苦味，但目前來說，喝中藥是比較簡單的治療方法。

“那你還去不去針灸了？”何師傅可是等著她呢，盼星星盼月亮，就盼著靚姐出現呢。

靚姐挑眉，“你都給我按好了，我還去找他幹什麽？你以為我真想天天見著他啊，要不是看在我也是該結婚的人了，誰想這麽快這麽倉促……”

楊麗羽心想，自己結婚不也是很倉促的麽，開始她只是見過一面成旭海，回到家，老太太就讓她嫁給成旭海，據說當時老太太找的媒人，都三番五次去找成旭海母親了，成旭海母親剛開始也是看在楊麗羽是個大夫的份兒上，才打算讓成旭海娶的。

她的結婚似乎更像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像靚姐和何師傅，在一個單位工作，每天都有見面的機會，而且兩個人的工齡，醫院應該都可以給分房子了。或者何師傅已經有了房子，就等著靚姐住進去。兩個人都是主治醫生，有什麽不好呢。

而她和成旭海，剛到城裏，沒房沒錢，兩個人都是靠著攢每個月的工資，等兩年單位給分了房子，或許那時生活才會有所好轉。現在她和成旭海也不能天天見面，兩個人都很忙。

靚姐的手在她眼前揮一揮，“麗羽，你想啥呢？”楊麗羽坐在椅子上，嘆了口氣，“羨慕你和何師傅啊，你看何師傅，對你那麽好，而且脾氣也挺好的，你們天天都能見面一起吃飯，多好。”

靚姐翻了個白眼，臉上卻有些紅了，“你可拉倒吧，要不是他想娶我，才不會裝得那麽好，現在穿衣打扮總算有點人樣了，你知道麽，你沒來的時候，何師傅一天邋邋遢遢的，跟下水管子裏爬出來的似的。”

“靚姐，你這說的有點太誇張了吧……”楊麗羽瞥見靚姐臉上一抹紅暈，把那張藥方填補上各多少克，拍到靚姐手裏，“拿著你的藥方去取藥，說不定還能邂逅何師傅。”

靚姐吐舌頭，昔日高冷姿態全無，“你可趕緊忙活你筆記報告吧！”說完，拿著藥方出門，砰，關門。

楊麗羽笑了下，低頭開始專心致志的忙活筆記報告。

翌日，禮拜一。

成旭海昨天和室友備課後，室友很用心的給他講了課堂上應該註意的問題，遇到各種學生應該怎麽辦，講課的模式如何如何。但今天是他第一天站在這三尺講臺上，說不緊張是假的。

教室的長寬大約都是七八米的樣子，教室不大，學生不少，整個桌椅的排列情況顯得這個教室的學生很擁擠。每個人都是深黃色的那種課桌和椅子，有的桌子椅子有點松動，學生一動就常有吱嘎吱嘎的聲音。

教室的最後面坐著年級主任，不過不是他那天見到的那位了。這位年級主任帶著黑色邊框的眼鏡，臉上的表情很嚴肅，板著一張老臉，一雙烏黑的眼睛緊緊的盯著講臺上的成旭海，似乎是在猜測，他下一步要做什麽。

“同學們，我是你們的新老師，我姓成，大家叫我成老師就好。”成旭海把聲音放大了一點，讓所有同學都能聽見他的聲音。

下面沒有聲音。

“從今天起，由成老師教大家數學，在我講課的時候，大家一定要註意聽講，哪裏不會也一定要及時問我，關於作業……”成旭海掃了下面的學生兩眼，少說也有四五十個，他批一次作業估計要兩個小時吧，“班長是哪位？”

一個女同學站起來，“成老師，我是班長。”

成旭海繼續道，“我前一天留完的作業，你第二天早上早自習的時候，就要收完給送到數學組辦公室去，不然送完了我就沒法批完了。”

女同學很認真的模樣，“還是三樓的辦公室嗎？”成旭海點頭，“之前教大家的王老師在哪個辦公室，我就在哪個辦公室。”

“好的，成老師。”

成旭海開始講課，或許是他在課前說的一些與課堂無關的介紹太多，他原本預計的一節內容並沒有講完，還剩下一個小尾巴。但下課鈴已經響了，成旭海在上學的時候不喜歡老師壓堂，現在他當了老師，自然也不會壓堂。而那個小尾巴的內容，只能留到下節課去講了。

成旭海用擦黑板的濕毛巾擦了擦手上的粉筆灰，合上教案和課本，往教室外走。

年級主任看成旭海出門了，起身繞過一堆學生，跟了上去。成旭海好像是在門口刻意等他，走的很慢，年級主任快了兩步，追上成旭海。

“成老師，請你來我辦公室一趟。”年級主任走到成旭海身邊，叫住成旭海。成旭海笑笑，跟年級主任到了年級組辦公室。

成旭海不認為自己的講課方式有什麽問題，這些都是有經驗的室友們告訴他的。所以即便是年級主任叫他去辦公室，他也沒有什麽好擔心的，可能不過一些瑣事罷了。

年級主任把剛才的聽課記錄遞到成旭海面前，“這個是我給你的評課記錄，在我看來的你的優缺點，已經詳細的寫在這上頭了，你回去好好看看。”成旭海看一張表格紙上面，大表格的地方密密麻麻寫了一堆字，右上角的總體評分寫了個A，成旭海掃了一眼，心想應該是講的還可以。

“好的，我一定回去好好看看。”成旭海把評課記錄的單子夾到教案裏。

“還有……”年級主任緩緩說，“我給你這周安排了兩節其他初一數學老師講課的聽課任務，你聽完後也寫一個這樣的評課記錄給我。”成旭海點頭，“好，我一定寫完給您。”

年級主任想沒什麽其他事兒了，剛打發成旭海走，成旭海還沒走到門口，年級主任這才想起總主任領導讓他轉達的事情。

“等一下，成老師！”年級主任匆匆忙忙從一摞書底下找到一個精致的小本子，但裏面的頁不是空白的，每一篇都印上去一些日程。

“這個是你今晚去北邊進修學校要學習的東西，不僅是今晚，你所有的進修日程都在上面，周一到周五，你晚上下班後就去，大約十點能回來，周六中午下班後你直接去，也是晚上十點回來，周日你就全天在那裏吧，大約晚上八點能回來。”年級主任把小本子拍到成旭海手上，“成老師，這段時間你要好好工作，不能辜負領導組對你的期望啊！”

成旭海有點遲疑，試探型的重覆一遍，“周日也去？”年級主任點頭，“是，周日也去，你有什麽問題？情況不允許？”每天都晚上八點或者十點才能從進修學院回到宿舍，首先不說他累不累，關鍵是他答應麗羽，每周都去看她一次。

他不知道這樣的進修要多久，只是兩個人都在城裏，長期不見面也是不好的吧。本來以為他的工作每個禮拜能比她多休息半天，現在看來，他的工作和進修任務，遠遠要比她的忙。

“沒事，我以為會有休息日的。”

年級主任聽了這話，臉色變得很難看，“成老師，你是一個新來的老師，你應該時刻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麽，你不斷的豐富、完善自己，才是最應該做的事情。學術方面，你不能淺嘗輒止，你應該知道如何學習，再把自己學到的東西，深入淺出，教給學生們。你剛來就不想努力進步了嗎？還是你想說，懶惰就是你的本性，每天糊弄糊弄學生就可以了？學生家長，兩個家長可能供三四個孩子上學，一家人拼了命也要孩子上學，是希望孩子成材，而成材的根本不是孩子，應該是老師，老師，懂不懂？！你怎能連這點良知都沒有？”

成旭海被年級主任這嘴炮能力折服了，趕緊低頭認錯，“我知道了，我會努力的。”

年級主任這才氣消了點，把書往桌子上一摔，“行了！你出去吧！”

成旭海出了主任室，要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還要從樓下他今天上課的班級路過。正好是下課時間，同學們三三兩兩的在樓道裏嘮嗑。

“哎，我聽翠翠姐說，今天她們班級換了個特別高特別好看的男老師，教數學的，據說是什麽知青的。”

“知青不知青跟你有啥關系？媽是讓咱們來學校學習的，可不是來看知青的。”旁邊一個男孩子說。

成旭海路過，聽見，心想現在這孩子挺沒正事兒，他還以為學生們是拼命學習，沒想到下課也會談論老師長長短短的。果然是他想多了。

“弟，你要是能長那麽高就好了，希望你別中學畢業了，還是現在這麽矮，哈哈哈。”女孩子說著說著，樂了。

一旁的男孩子有點尷尬，“那咋了，人家老師都多大歲數了，說不定都結婚了，我這才幾歲啊？”

“你？你兩歲半吧。”

“你是我姐，那你就三歲。”

“切，三歲就三歲。”

成旭海回到辦公室，數學組裏沒幾個老師在，有兩個女老師在閑談。成旭海把書放到桌子上，站在窗邊遠眺。現在麗羽應該做什麽呢？給病人把脈？還是在寫藥方？

“財財，財財，你在哪裏？媽媽看不到你了，財財快回來，不然媽媽不和你玩捉迷藏了。”女人的聲音在醫院的樓道裏回響。

楊麗羽端著藥房人員給王主任煎好的藥，小心翼翼的往回走。正當她在長廊緩步行走的時候，一個小身影沖了出來，一下撞到楊麗羽身上。由於重心不穩，兩三歲的小孩一屁股坐在地上，而楊麗羽手中的那碗熱藥從她手中飛了出去，眼看就要潑在那小孩兒的身上，楊麗羽伸手去接那碗藥，最後藥沒接到，她也是重心不穩，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兩邊都是醫院的長椅，這樓層的長椅有一個壞了，支出來的鐵角一直沒被修好，楊麗羽的腿劃到了鐵角上，她痛的大叫一聲，緊接著，那碗湯藥落地，啪地一聲，藥湯飛濺的哪裏都是。

一旁正拿著消毒棉球和吊水要給病人打針的護士看到這一幕，放下手中的東西連忙去扶疼的呲牙咧嘴的楊麗羽。

旁邊的小孩兒也哇地一聲大哭起來，聲音穿雲裂石，音調也高高低低，簡直就是魔音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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