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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新年

一月,北京。

於瑧在廚房煮餃子,水開了三次,她加了三次涼水。姜望說過,這樣皮更勁道。那種記住是新的,是她在學的、怎麽日常。

門鈴響,姜望去開門,是快遞。她拆開來,是兩件紅色的毛衣,一模一樣的款式,只是尺碼不同。

“你買的?”於瑧探頭。

“嗯,”姜望說,聲音有點不好意思的,“新年,穿一樣的,可以嗎?”

那種詢問是笨拙的,是她在學的、怎麽表達想要而不強加。於瑧看著那兩件毛衣,那種紅是傻氣的,是喜慶的,是她們以前都不會穿的。

“可以,”她說,關了火,走過來,拿起那件小的,“試試。”

她們站在客廳裏,脫了自己的衣服,換上毛衣。那種換是同時的,是鏡像的,是某種儀式的。毛衣是紮的,是羊毛的,貼身穿有點癢,但她們都沒脫。

“像——”姜望說,看著鏡子裏的她們,“像什麽?”

“像——”於瑧想了一下,“像那種,過年走親戚的,會被問‘什麽時候結婚’的那種——”

“那種,”姜望接話,那種接是默契的,是她們之間的語言。

她們對著看,在鏡子裏,在傻氣的紅色裏。於瑧突然伸手,把姜望的頭發撥到耳後,那種動作是自然的,是她沒想就做的。

“姜望,”她說。

“嗯?”

“我們——”於瑧停頓,那種停頓是舊的恐懼的餘波,但她決定繼續,“我們像家嗎?”

姜望看著她,那種看是長的,是她在感受的。然後她說:“像。不像我以前的家,但像我想要的那種。”

那種回答是重的,是姜望在給的,是她不常給的。於瑧感到眼睛熱了,那種熱是淚的前兆,但她不想哭,想笑,想更近。

她伸手,抱住姜望,那種抱是緊的,是帶著毛衣的紮的,是真的。姜望的頭在她肩膀上,呼吸是穩的,是在的證明。

“餃子,”姜望在間隙說,“水——”

“糊了,”於瑧說,但沒有動,“讓它糊。”

她們抱著,在糊掉的餃子的氣味裏,在傻氣的紅毛衣裏,在年的前一天裏——在的,真的,家的。

晚上,她們去了林教授家。

不是正式的邀請,是老人打電話來,說“包了餃子,多的”。那種“多的”是借口,她們都懂,但都去了。

林教授的家是舊的,是醫院的宿舍,書比家具多。他的妻子去世多年,照片在書架上,年輕的,笑的,和現在的姜望有點像。

“紅毛衣,”林教授看著她們,眼神是亮的,“好,喜慶。”

那種評價讓於瑧的耳朵熱了,但姜望握住她的手,那種握是公開的,是在老人面前的宣言。

吃餃子的時候,林教授說起以前,說起姜望的父母,說起那場沒有人去的葬禮。姜望的手指攥緊筷子,那種攥是舊的防禦,但於瑧在桌子下面碰她的膝蓋,那種碰是支持的,是“我在”的。

“我去了,”姜望突然說,聲音是輕的,但清楚的,“去年清明。於瑧陪我去的。”

那種話讓桌子上安靜了。林教授看著她們,那種看是長的,是老人特有的洞察。

“好,”他說,只有一個字,但是重的,“好。”

飯後,他們在陽臺上抽煙,於瑧和姜望。北京的夜,冷,但有煙火的聲音,遠處的,禁放區外面的。

“我老了,”林教授突然說,“想看見你們好。不是成功的好,是這樣的好——平常的,在一起的。”

他轉頭看姜望,那種看是師傅看徒弟的,是父親看女兒的。

“你父母,”他說,“不會知道了。但我知道,我替他們高興。”

姜望的眼睛熱了,那種熱是她不常讓自己感受的。於瑧的手在她手裏,那種握是緊的,是“我在”的重覆。

“謝謝,”姜望說,聲音是啞的。

“不用謝,”林教授說,抽了一口煙,“新年,要好好的。不是更好,是好好的——就這樣,在一起,平常的。”

那種祝福是簡單的,是重的,是她們都需要的。

回家的路上,她們走了一段。

地鐵停了,打不到車,北京的新年前夜,人都在街上。她們的紅毛衣在黑色的外套裏面,偶爾露出來,像某種秘密的標記。

“冷嗎?”於瑧問。

“不冷,”姜望說,但手在口袋裏找她的手。

她們勾著手指走,那種走是慢的,是不急於到哪裏的。路邊有賣糖葫蘆的,姜望停下,買了兩串。

“你不吃酸的,”於瑧說。

“試試,”姜望說,遞給她一串,“新年,試試以前不做的。”

於瑧咬了一口,那種酸是刺激的,是讓她皺眉的,但糖的甜在後面,是可以接受的。她看著姜望,那種看是新的,是在路燈下的,是帶著糖葫蘆的傻氣的。

“姜望,”她說。

“嗯?”

“我們——”於瑧停頓,那種停頓不是恐懼,是確認,“我們搬家吧。”

姜望看著她,那種看是驚訝的,但也是期待的。

“現在的房子,”於瑧說,“太小了。你的書沒地方放,我的設備堆在客廳。我們可以找一個更大的,有書房的,有陽臺的——”

“可以種銀杏?”姜望問,那種問是輕的,是孩子氣的。

“可以種銀杏,”於瑧確認,“可以種任何你想種的。”

姜望笑了,那種真的笑,是糖葫蘆在她手裏晃的。她伸手,抱住於瑧,那種抱是公開的,是在街上的,是不管有沒有人看的。

“好,”她說,“我們搬家。一起。”

那種“一起”是重的,是她們在學的,是比“戀人”更日常的,更真的。

她們走回家,在新年的前幾個小時裏,在北京的冷空氣裏,在紅毛衣和糖葫蘆裏——在的,真的,一起的。

新年鐘聲響的時候,她們在床上。

不是刻意等的,是剛好——做過之後,汗還沒幹,窗外傳來隱約的爆竹聲。

“新年快樂,”姜望說,聲音是啞的,是剛才叫過的。

“新年快樂,”於瑧回應,手在她背上,感受著她的脈搏慢下來。

她們躺著,在黑暗裏,在彼此的氣息裏。那種躺是長的,是不急於睡的,是只想在的。

“於瑧,”姜望突然說。

“嗯?”

“我想——”她停頓,那種停是她在找勇氣的,“我想告訴我導師。不是林教授,是我在美國的導師。我想告訴她,我有伴了。”

那種話是新的,是姜望在學的怎麽把她們的存在,告訴更多的人。不是公開的宣言,是私人的分享,是“我的生活有你”的確認。

“好,”於瑧說,“告訴她。告訴任何你想告訴的人。”

她轉身,面對姜望,那種面對是近的,是能感受她的呼吸的。

“我也會告訴,”她說,“告訴我媽。她一直問,一直猜,我一直躲。新年,不躲了。”

姜望的手找到她的手,那種找是自然的,是她們之間的。她們勾著手指,在新年的鐘聲之後,在彼此的承諾裏——在的,真的,一起的。

“睡吧,”姜望說。

“睡吧,”於瑧回應。

她們閉上眼睛,在彼此的呼吸裏,在同一張床上,在同一個新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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