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迷霧

關燈
迷霧

第十三章霧中

姚文清在片場的角落裏,看著監視器裏的自己。

那是一場雨戲。她跪在泥水裏,仰著頭,讓雨水沖刷臉上的妝容。導演喊"卡"之後,她依然跪著,直到助理過來扶她。

"姚姐,擦擦吧。"

她接過毛巾,沒有擦。她想起很多年前,江城一中的走廊,她站在那裏,看著姜望和於瑧並肩走過。那時候她也想跪地,想求某個人回頭。但她只是站著,把指甲掐進掌心,笑著說"於瑧哪裏好看了"。

那時候她不知道,嫉妒是一種如此具體的感覺。像一根刺,紮進心臟,隨著每一次呼吸, deeper。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她拿出來,看見"梅修竹"三個字,想起昨天他站在公司樓下,手裏拿著一杯她喜歡的熱可可,說"我送你"。

她說"不用",自己打了車。但此刻,在這個濕漉漉的片場角落,她想起那杯熱可可的溫度,想起他遞過來時,手指碰到她的,又很快縮回。

"什麽事?"

"你父親,"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聯系了江城的醫院,心臟外科的主任,明天會去看他。"

她握著手機,看著那片被雨水泡軟的地面。泥土的顏色,和她小時候在院子裏玩過的,一樣。

"為什麽?"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久到雨聲變得清晰,久到她的手指開始發冷。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文清,我不知道為什麽。只是……想做。"

她掛斷電話,把臉埋進毛巾裏。毛巾是熱的,帶著消毒水的氣息,和……某種她無法命名的味道。

---

梅修竹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北京的夜景。

電話已經掛斷很久了,但他依然握著手機,像握著某種證據。證明他做了某件事,證明他還在嘗試。

他想起MIT的那些夜晚,實驗室的燈徹夜亮著,他在數據裏尋找某種……確定性。但感情沒有確定性,沒有公式,沒有可以驗證的結果。

他想起姚文清高中時的樣子,追著他跑,在走廊裏攔住他,眼睛很亮,像是要燃燒。那時候他害怕那種燃燒,害怕被看見,被需要。

現在他不再害怕了。或者說,他學會了和害怕共存。

他打開電腦,開始寫郵件。給江城的醫院,給心臟外科的主任,給所有可能幫到她的人。這種幫助,她可能不需要,可能拒絕,可能被視為另一種形式的逃避。

但他還是寫了。一封又一封,直到淩晨。

---

姜望在醫院的值班室裏,畫一只鳥。

不是用鉛筆,是用手指,在窗玻璃上。外面的燈光很暗,她的手指留下淺淺的痕跡,像某種暫時的存在。

她想起於瑧說的"用心",想起她們昨晚的晚餐。外賣的紅燒排骨,她點的,因為自己做的那鍋已經不能稱之為食物。

於瑧吃了很多,說"好吃"。她知道那是謊言,但她也知道,謊言有時候是一種善意。一種讓彼此能夠繼續坐下去的,善意。

她們在餐桌上沒有說很多話。於瑧講公司的事,講她跟進的項目,講某個難纏的導演。她聽著,偶爾回應,大部分時間在觀察。

觀察於瑧的手,如何在空中比劃;觀察她的眼睛,如何在說到某個細節時發亮;觀察她的……停頓,那些突然的、像是被什麽打斷的停頓。

她知道那些停頓是什麽。是八年的空白,是某些無法講述的經歷。她也有這樣的停頓,在談話接近某個邊界時,突然沈默。

她們都學會了這種沈默。在多倫多,在江城,在各自的生活裏。

窗玻璃上的鳥,翅膀是展開的,但線條很淡,隨時會被擦掉。她看著它,想起自己畫過的那些鳥,墻上的,紙上的,心裏的。

有些鳥,飛得很高,高到看不見下面的深淵。有些鳥,選擇不飛,站在枝頭,等待某種她也不確定的東西。

於瑧發來短信:"明天有雨,記得帶傘。"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這種關心,很輕,很日常,但讓她不知所措。她已經八年沒有被這樣關心過了,八年沒有……期待過某個人的消息。

她回覆:"好。你也是。"

發送之後,她把臉貼在窗玻璃上,感受那股涼意。玻璃上的鳥,已經被她的呼吸模糊了。

---

姚文清在江城的醫院裏,看著窗外的香樟樹。

那棵樹和她記憶中一樣,在醫院的院子裏,葉子很綠,即使在冬天。她想起小時候,父親帶她來這裏打疫苗,她哭,父親給她買糖,說"文清勇敢"。

那時候她以為,勇敢是不哭。現在她知道,勇敢是哭完之後,依然繼續。

父親還在ICU,情況穩定,但手術安排在三天後。她每天進去看他十分鐘,握著他的手,那只她曾經仰望的、如今幹枯的手。

她不說話,只是握著。有時候父親睜開眼睛,看著她,又閉上。那種對視,沒有語言,但比任何語言都沈重。

梅修竹在走廊裏,她知道他一直在。他沒有進病房,沒有試圖參與。他只是在那裏,在需要的時候,遞水,遞毯子,在她走出ICU時,站起來,看著她。

這種在場,和八年前不同。那時候他逃避,現在他選擇留下。但留下意味著什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種留下,讓她既安心,又不安。

"你不必在這裏,"昨天夜裏,她說,"我爸的手術,有醫生。"

"我知道,"他說,沒有看她,看著走廊盡頭的那盞燈,"但我想在這裏。"

"為什麽?"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那盞燈閃爍了一下,久到她的手指開始發冷。

"因為你在,"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文清,因為你在。"

她沒有回應。她走進病房,關上門,靠在門上,聽著自己的心跳。那種心跳,和十七歲時不同,更慢,更沈重。像是承載了太多東西,無法輕盈。

---

於瑧在姜望的公寓裏,看著那盆桂花樹。

它依然沒有開花,但葉子很綠,在冬天的陽光下,像是一種固執。她想起多倫多,想起她養過的那盆多肉,想起它如何在某個冬天凍死,她如何沒有哭。

那時候她已經不會哭了。或者說,她學會了不在白天哭,只在夜裏,在某個沒有光的角落。

"它今年會開嗎?"她問,沒有轉身。

姜望在廚房,正在煮咖啡。她的動作比上次熟練了一些,但依然謹慎,像是在進行某種實驗。

"不知道,"她說,"林教授說,要嫁接。我舍不得。"

"舍不得什麽?"

"舍不得……"姜望停頓了一下,水開了,蒸汽升騰,"舍不得它不再是它。"

於瑧轉身,看著她的背影。那件灰色的毛衣,袖口有些磨損,是她熟悉的。八年前,在江城,姜望也穿過類似的毛衣,洗得發白,但幹凈。

她想起那時候,她如何想要給姜望買一件新的,如何被拒絕了。想起姜望說的"不用,這件還能穿",想起她當時的固執。

那種固執,和現在的"舍不得",是一樣的。是某種自我保護,某種不願意接受。

"姜望,"她說,聲音很輕,"我可以幫你嫁接。"

姜望的手頓了一下。她關掉火,轉身,看著於瑧,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裏面自己的倒影。

"你會?"

"在多倫多學的,"於瑧說,"中餐館的師傅,也種花。他說,嫁接不是改變,是讓樹成為更好的自己。"

姜望看著她,看著她的手指,那雙曾經在洗潔精水裏泡得發白的手指,如今修長,幹凈,但依然有某種痕跡。

那種痕跡,和她自己的,一樣。是時間留下的,是經歷留下的,是無法抹去的。

"好,"她說,聲音很輕,"周末,我們一起。"

她們站在廚房裏,中間隔著那盆沒有開花的桂花樹,和八年的空白。但某種東西開始流動,像冰川下的暗河,緩慢,但真實。

---

姚文清在醫院的樓梯間,找到梅修竹。

他坐在那裏,在陰影裏,像是一個被遺忘的物品。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沒有說話。

"手術結束了,"她說,"很成功。"

他擡起頭,看著她,眼睛裏有某種她看不懂的東西。是釋然,還是失落?

"你父親?"

"在休息,"她說,"醫生說,觀察幾天,可以出院。"

她在他身邊坐下,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樓梯間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的機器運轉的聲音。

"梅修竹,"她說,聲音很輕,在空曠的空間裏,像是一種回響,"你為什麽要做這些?"

"哪些?"

"聯系醫生,守在這裏,每天出現。"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她的手指開始發冷,久到她想站起來,離開,回到她熟悉的孤獨裏。

"因為我想,"他說,聲音很輕,但清晰,"文清,因為我想。不是因為你需要,不是因為我欠你。只是因為,我想在這裏。"

她看著他,看著他的側臉,看著那副她曾經追逐、如今不知道如何面對的眼睛。

"這不夠,"她說,聲音發抖,"梅修竹,這不夠。我需要更多。需要你說清楚,需要你知道自己要什麽。"

他轉過頭,看著她。那種對視,沒有語言,但比任何語言都沈重。

"我不知道,"他說,"文清,我不知道自己要什麽。我只知道,當你父親住院的消息傳來,我無法做任何別的事。無法工作,無法思考,只能在這裏。"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攥緊,又松開:"這很愚蠢,我知道。我應該有更好的理由,應該更確定。但我沒有。我只有這個無法控制的,想要在場的沖動。"

姚文清聽著,感覺某種東西在胸腔裏松動。不是釋然,是更覆雜的理解。她想起自己十七歲時,如何追逐他,如何想要一個確定的答案。現在她知道,確定性是一種幻覺。沒有人真正確定,所有人都在學習。

"我也是,"她說,聲音很輕,"梅修竹,我也是。我不知道自己要什麽。不知道是要你離開,還是要你更近。我只知道,你在這裏,讓我既安心,又害怕。"

她伸出手,手指懸在空中,像是要觸碰他,又像是要阻止自己。

他看著那只手,看著它在空氣中微微發抖。然後他也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很輕,像是一個問號。

她沒有縮回。她們的手指,在樓梯間的陰影裏,輕輕觸碰,像兩根試探的枝條。

"我們可以,"他說,聲音很輕,"一起不確定嗎?"

她笑了,那個笑容裏有苦澀,也有某種解脫:"可以。梅修竹,我們可以一起不確定。"

她們坐在那裏,手指輕輕觸碰,沒有更多。在醫院的樓梯間,在某個手術成功後的下午,開始學習如何在不確定中,靠近。

---

姜望在陽臺上,看著於瑧嫁接桂花樹。

她的動作很熟練,切口,插入,綁紮,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陽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姜望看見她的睫毛,在空氣中輕輕顫動,像某種脆弱的昆蟲。

"這樣,"於瑧說,沒有擡頭,"明年春天,應該會開花。"

"如果不開呢?"

"再等一年,"她說,"或者,再嫁接一次。樹很固執,但也很耐心。"

姜望看著她,看著她的手指,那雙正在綁紮的手指,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城,於瑧如何幫她粘好被母親撕碎的作業本,如何在淩晨的臺燈下,陪她等待。

那種等待,和現在的"再等一年",是一樣的。是某種承諾,某種不願意放棄。

"於瑧,"她說,聲音很輕,"你在多倫多,等過嗎?"

於瑧的手頓了一下。她繼續綁紮,動作比之前更慢,更謹慎。

"等過,"她說,"等郵件,等電話,等某個不可能的消息。後來,不等了。後來,只是活著。"

姜望聽著,感覺某種東西在胸腔裏疼痛。不是憤怒,是更覆雜的心疼。她想起自己發的那些郵件,那些石沈大海的等待,想起她如何把於瑧變成一個符號,一個讓她努力的理由。

"我也只是活著,"她說,聲音很輕,"於瑧,這八年,我也只是活著。"

於瑧停下動作,轉身看著她。陽光照在她們之間,那盆桂花樹,在她們中間,像是一個見證。

"現在呢?"於瑧問,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姜望,現在還是只是活著嗎?"

姜望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裏面自己的倒影。她想起昨晚的咖啡,想起今天的嫁接,想起這些微小的、日常的、但真實的瞬間。

"不知道,"她說,聲音很輕,但清晰,"但想試試。試試不只是活著。"

於瑧笑了,那個淺淺的梨渦,在冬日的陽光下,像是一個尚未完成的故事。

"好,"她說,"我們一起試。"

她們站在陽臺上,中間隔著那盆正在嫁接的桂花樹,和八年的空白。但某種東西開始生長,像那根被嫁接的枝條,緩慢,艱難,但真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