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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相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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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相許

南城的學術研討會設在一座有些年頭的國賓館裏,回廊曲折,空氣裏浮動著木質家具陳舊的氣息,作為EMG領域的青年專家,程閾面前的屏幕上跳動著覆雜的神經元信號模擬圖,這個項目是他從導師手裏接過來的,和海城醫院深度合作,做了幾年已經有不小的突破,做實驗對他而言並不難,難的是如何在這種場合把這個項目講得天花亂墜。

即便已經參加過不少次學術會議,做過成千上萬次匯報,這種場合對他而言,依然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他坐在席位上,臺上的學者正口若懸河地論述著非侵入式電極的傳導效率,而程閾的筆記本上,是逐字逐句推敲好的講稿,仔細看的話,這份講稿甚至細節到什麽地方該停頓、什麽地方語速該快還是該慢。

手機在西裝口袋裏輕震。

程閾低頭劃開屏幕:“海城下雨了,店裏提前打烊,我在煮紅茶。你那邊呢?記得多喝水。”

僅僅這幾行字,讓他原本緊繃的唇角瞬間松動。他回覆道:“會議剛開始,馬上到我演講了”。

“加油,上去之後把臺下的人都換成我的臉就不會緊張了。”手機那頭的夏雨晴心有靈犀道。

“喲,程老師,瞧見什麽突破性進展了?笑得這麽春風得意。”身旁的張光濤調侃道,“剛才看你那一臉‘生人勿近’,我還以為實驗數據出問題了呢。”

程閾輕咳一聲,收起手機,恢覆了那副清冷端莊的模樣:“沒什麽。”

“家裏那位的消息吧”,張光濤一臉看穿了一切的表情,“不過我說你這千年鐵樹突然就開花了,你倆怎麽回事,是幹柴烈火還是舊情覆燃?”

“都不是,她是我高中同學。”

“高中同學?那該不會是暗戀成真吧?”張光濤驚呼,“想不到啊,你還是個大情聖啊,為人家守身如玉這麽多年?哎,給我講講你的暗戀事跡唄,臺上這人磨磨蹭蹭講啥呢,跟研究生論文答辯似的”,張光濤湊過來,一臉八卦。

“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我。”

A班每周四下午都有一節體育課,前半節課練體測,後半節課自由活動,大部分人都會選擇在操場上睡覺或者玩狼人殺,還有一小部分卷王會利用這個時間做一篇完形填空或者導數大題,夏雨晴則喜歡在這個時間去學校的理發店洗頭。

附中有很多人住校生,因此學校在南門邊上開了一家理發店,附中從高一開始就要十點半才下晚自習,下晚自習後的澡堂簡直是人滿為患,因此為了省時間,夏雨晴總會在後半節課體育課偷偷溜過來洗頭,理發店緊挨著教工食堂,這個點又是飯點,經常會遇到老師,所以除了夏雨晴幾乎沒人敢來,她也經常碰到這些老師,只不過因為常年第一的緣故,這些老師對她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那年周四下午,陽光總是透著股幹燥的蟬鳴味。夏雨晴照例在體育課集合報完數後,貓著腰鉆過操場後方的灌木叢,熟門熟路地溜向南門那間理發店。

因著夏天的緣故,夏雨晴沒有吹頭發,打算趁大家還沒下課提前去食堂吃飯,剛走出理發店,店轉角處的舊倉庫後面,卻傳來了一陣極不和諧的推搡聲。

夏雨晴頂著濕漉漉的發尾探出頭,一眼就看見了程閾,清瘦、單薄,藍白相間的校服拉鏈拉到最高,肩背佝僂著,頭快戳到地上去,幾個高大的體育生正以此為樂,把他的書包翻了個底朝天,甚至有人試圖往他領口裏灌臟水。

夏雨晴沒多想,她四下掃了一圈,正好看見教導主任那標志性的地中海發型在百米外的教工食堂門口反光,她深吸一口氣,突然扯亂了自己的校服領子,又把一頭濕發揉得亂七八糟,然後扯開嗓子尖叫了一聲,跌跌撞撞地朝主任的方向沖去。

“老師!倉庫後面有人校園霸淩!我也被他們推倒了!”

她一邊喊,一邊不忘回頭拽了一把楞在原地的程閾,當氣急敗壞的主任和幾個老師趕到現場時,看到的是兩個狼狽不堪的學生——一個頭發淩亂、眼眶發紅的夏雨晴,和一個滿身灰塵、默不作聲的程閾。

“這種人紮堆的學校,老師眼睛看不過來,顧得了頭顧不了尾。”夏雨晴等主任把那幾個人拎走後,一邊隨手拍掉程閾肩上的灰,一邊滿不在乎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但你要是能考進A班,老師為了高考上線率,不會不管你的。”

程閾擡起頭,那雙藏在厚重劉海下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好,謝……謝……謝……你。”程閾還沒平覆情緒,短短的四個字楞是讓他說得滿頭大汗,他右手緊緊攥著校服衣角,只敢用餘光覷著夏雨晴的反應,驚訝的發現她並沒有不耐煩。

“沒事,你別著急,慢慢說”,夏雨晴輕聲道,程閾一開口,她就知道為什麽這群人會逮著她欺負,不過就算程閾結巴,也不睡覺挨欺負的理由,只能說明這群人足夠惡毒。

“走吧,趁他們還沒放學,咱們先去吃飯。”

那天程閾跟著夏雨晴去食堂,陽光打在她半幹的頭發上,淡淡的香味直往程閾鼻子裏竄,後來他專門去學校理發店問了老板洗發水的牌子,一直用了十幾年。

“學校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開除他們的,如果實在沒有辦法反擊,那就努力往前走吧,成績好了,老師會註意到你的。”

程閾一向對自己沒有信心,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要他做出什麽成績,因為他們根本不相信這樣唯唯諾諾反應遲鈍的他真的能得到什麽成就,而那天,夏雨晴卻不假思索的、十分認真的對他說出這段話,並且還利用吃飯時間認真幫他分析了一通如何短期提升各科成績。

從那天起,那個原本在普通班裏沈默寡言的少年,像是突然被激活了某種技能,他在班級裏的存在感依然等同於空氣,因此也沒人註意到他每天第一個來教室最後一個走,沒人註意到他做完了一本又一本練習題,在接下來的一年裏裏,分數一路飆升,最終在所有人的驚嘆聲中,穩穩地紮進了那個被全校老師視為命根子的A班。

A班在他原來班級的樓上,他與那群體育生再無交集,離夏雨晴越來越近。

“真是正能量啊,我還以為是什麽狗血愛情故事,沒想到人家這真是改變了你的人生啊”,張光濤狠狠給了程閾一下,“你可要好好報答人家,準備好以身相許吧老程。”

會議結束,程閾婉拒了晚宴,他拎著行李,繞路去了南城一家極出名的點心鋪,那是夏雨晴朋友圈裏發過的一家老字號,說是小時候吃過,對那口玫瑰糍糕一直念想。

老字號早已經成為新時代網紅,正逢周末,隊伍排到了街口,程閾沒有猶豫,一頭紮進長長的隊伍裏,排了兩小時,把一個研究生的論文從頭到尾脫胎換骨,這才買到了兩盒各種口味的糍糕,心滿意足的回了海城。

候機廳裏,航班因為暴雨延誤,這種等待本不該讓他焦躁,只是夏雨晴說要來開車接他,他不斷確認海城的天氣,擔心雨大路滑,她開車不安全。

“別來接了,雨大路滑。”他發去消息。

“已經出發啦。程老師,專座接送是高端人才的待遇,不許拒絕,另外,我可是有十年駕齡,對我的車技有點信心哈”。

看著屏幕,程閾失笑,他研究了這麽久的神經信號,試圖解析人類的情緒密碼,卻發現最強烈的多巴胺波動,往往只需要這幾個簡單的字符。

海城機場,到達口。

當程閾出現在出口時,夏雨晴一眼就捕捉到了他,他走得很匆忙,西裝搭在臂彎,手裏拎著兩個紅紙包裝袋。

“程閾!”她揮了揮手。

程閾視線鎖定,眼中的疲憊瞬間散去。他快步走過來,手自然地攬住她的腰:“等很久了?”。

“也沒多久。這是什麽?好香。”。

“南城的玫瑰糍糕。”他輕描淡寫,眼神卻在確認她真的就在眼前。

車裏,雨勢漸小,夏雨晴專心開車,程閾靠在副駕駛,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的側臉,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常年沈浸在冷冰冰代碼裏的算法,只有回到她身邊,才算完成了真正的“系統閉環”。

車子駛入Y大家屬院,老式路燈在梧桐間投下斑駁的影。

進門那一刻,感應燈尚未亮起,夏雨晴剛想放下桂花糕,手腕卻被攥住了,程閾將她抵在門後的墻板上,呼吸急促。

“程閾……”

“我想你。”他在吻的間隙呢喃。

他在解她領口的扣子,手指因為極度的渴望而微微顫抖,這種失控的張力讓夏雨晴也跟著戰栗,她主動仰頭迎合,雙手揪緊了他的襯衫。

程閾將她抱上那張鋪著深灰色床單的大床。由於久未歸家,被褥間原本帶著淡淡的冷意,卻在交纏的體溫中迅速升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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