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松動

關燈
松動

確診書是第二天就拿到了。

乳腺癌早期,醫生說發現得及時,現在治療方案都很成熟,手術之後配合後續治療,預後很好,讓她不要太擔心,夏雨晴坐在診室裏,聽著醫生說話,她感覺腦子外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東西,聲音從那層薄膜外面傳進來,忽近忽遠的,她的理解能力也下降了。

程閾坐在她旁邊,醫生說完,他開口問了幾個問題,手術方案、住院周期、術後覆發概率,他問的很詳細,拿出手機備忘錄記著,醫生一一回答,夏雨晴坐在那裏,沒有說話,她聽著程閾和醫生的對話,努力去理解和判斷自己的病情。

“大夫,我女兒她還這麽年輕,怎麽會得癌癥呢。”王春梅被“癌癥”這兩個字嚇得不輕,她眼眶發紅,握著夏雨晴的手冰涼。

“現在的年輕人啊工作壓力大,生活壓力也大,天天熬夜加班,身體能不垮麽?乳腺癌還算好了,前幾天還送過來一個當場猝死的呢?淩晨兩點了還在軟件園加班,才28歲,媳婦馬上就要生了。”醫生談了口氣,轉頭對夏雨晴語重心長道,“從檢驗報告來看,你這身體素質堪憂啊,錢是賺不完的,咱海城房價物價沒那麽高,別為了工作把健康搭進去。”

王春梅在聽到大夫講猝死這兩個字的時候身體明顯一抖。

王春梅這輩子也就送夏雨晴上大學去過一次北京,她認知裏坐辦公室的工作能辛苦到哪去,不都是跟老師一樣早八晚六嗎,她沒想到在海城這樣一個小地方的員工都要加班到淩晨兩點,那夏雨晴在北京也要這樣嗎?她的身體就是被這樣拖垮的嗎?

這些喪盡天良的企業都沒有人管嗎?!

王春梅反覆跟大夫確認夏雨晴的病情會不惡化,會不會危及生命,大夫說不會,最後對王春梅補了一句要讓患者保持好心情,王春梅楞了兩秒,連忙點頭對大夫道謝。

走出醫院,程閾說先去吃點東西,王春梅把確診書疊好放進包裏,跟著走了。

那頓飯在醫院旁邊一家面館裏吃的,點了三碗面,端上來,沒有人怎麽動,程閾吃了幾口,把碗推到一邊,給夏雨晴倒了杯水,"手術方案還要再評估一次,這周把檢查做完,下周約門診把治療計劃定下來,一步一步來,不用一下子想太多。"

夏雨晴點點頭,把水喝了,“店裏可以再招個人”。

王春梅坐在對面,低著頭,筷子把碗裏的面撥了撥,一口沒吃,沈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有點啞,"早發現,"她說,"醫生說早發現預後好,是這個意思吧。"她問的是程閾,不是夏雨晴。

"是,"程閾說,"發現得早,是好事。"

王春梅把筷子擱在碗沿,沒有說話,夾了口面,嚼了兩下,重新放下去,三個人就這樣坐在那裏,面館裏別的桌上有人在說話,聲音從旁邊傳過來,熱熱鬧鬧的,跟他們這張桌子不是一個世界。

做覆查那天,程閾送夏雨晴去醫院。。

那是一個普通的上午,夏雨晴被推進檢查室,程閾和王春梅在外面等,走廊裏擺著一排椅子,兩個人挨著坐下,中間隔了一個位置的距離,都沒有說話,走廊裏人來人往,推車軋過磚縫,廣播裏叫號的聲音斷斷續續。

王春梅把包放在腿上,手指捏著包帶,捏了一會,開口,"你是學什麽的。"

"生命科學,"程閾說。

王春梅停了一下,"那你懂這些,"她說,"她這個病,嚴不嚴重。"

"醫生說早期,預後很好,"程閾說,"但是需要手術和後續治療,不能掉以輕心,要好好配合。"

王春梅點了點頭,手指還是捏著包帶,"她以前身體挺好的,"她說,"怎麽會……"她沒有把那句話說完,把後面的停在喉嚨裏,換了一個方向,"她之前說心理有問題,焦慮,那個跟這個有關系嗎。"

程閾想了一下,"有一定的關系,"他說,"長期高壓和焦慮會影響免疫系統,身體抵抗力下降,會增加很多疾病的風險。"

王春梅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那她那個焦慮,"她停了一下,再次問出那個詞,"嚴重嗎?"

程閾沒有立刻說話,過了兩秒,"阿姨,"他說,"我跟你說一件事,你聽完可能會不好受,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王春梅把手從包帶上移開,轉過來看他。

"去年冬天我在北京見到夏雨晴,是在一座橋上,"程閾觀察著王春梅的表情,盡量把語氣放緩,"那天晚上很冷,我經過那裏,看見她站在橋上,靠著欄桿,狀態很不好,我停下來問她遇到什麽事了,我們聊了很久,那天晚上是我送她回去的。"

走廊裏很安靜了一下,廣播叫了一個號,一個人站起來走進檢查室,門關上了。

王春梅的臉色變了,"你是說她……"

"她那時候狀態很差,"程閾說,"不是矯情,不是想不開,是生病了,腦子裏有真實的化學變化在發生,焦慮癥和抑郁癥這兩件事,我們做這個方向的人知道,它不是感冒發燒,不是睡一覺就好、或者振作一下就能過去的,"他停了一下,"長期的焦慮和高壓,會讓大腦裏管情緒和記憶的區域——海馬體——真的萎縮,研究數據是縮小百分之幾,這不是比喻,是結構性的損傷,還會讓管理情緒的前額葉功能下降,讓人越來越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反應,這些東西積累下來,不是靠意志力可以扛過去的。"

王春梅沒有說話,手放在腿上,很用力地攥著。

"她來海城之後,"程閾繼續說,"我見過她一開始的狀態,睡不著,不敢出門,有一段時間每天都要經過很艱難的掙紮才能讓自己出門和人交流,她一點一點好起來,不是一帆風順的,中間反覆過很多次,那家咖啡店,是她用來治病的地方,不只是謀生,"他低下頭,看著手上,"阿姨,她很努力,比你知道的要努力得多。"

走廊裏推車又軋過磚縫,咯噔一聲,王春梅坐在那裏,很久沒有動,夏雨晴從始至終沒有跟她說過這些,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把程閾說的那些話一段一段地過,過到後面,她擡起手,把眼角按了按,用很低的聲音說,"我不知道,"她說,"她從來不跟我說。"

"她不是不信任你,"程閾說,"她怕你擔心",程閾頓了頓,“更怕你失望”。

王春梅低下頭,久久沒有說話,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聲音沙啞地說,“我知道了,謝謝你這段時間陪著她。”

檢查室的門開了,夏雨晴出來,看見走廊裏兩個人坐著,各自低著頭,沒有說話,她走過去,"好了,走吧。"

王春梅擡起頭,看了她一眼,站起來,把包挎好,"嗯,"她說,"走吧。"

那之後王春梅不再提回北京的事了。

不是和解,只是沒有人再去碰它,就這樣各自維持著表面上的和平。王春梅還是每天早上出門買菜,還是做好飯等夏雨晴回來,只是有些細節悄悄變了——王春梅不再坐在對面用那種目光盯著她吃飯,開始跟她商量吃什麽,說你想吃什麽我去買,夏雨晴說隨便,王春梅說隨便不行,你現在要註意營養,夏雨晴說想吃魚,那明天做魚,黃魚還是鱸魚,清蒸還是紅燒,母女兩詭異的開始有商有量起來,說不上親密,但也沒有了之前那種劍拔弩張的氛圍。

有一天王清來兼職,中午不忙,王清坐在吧臺邊上,王春梅端著茶跟她說話,說起海城哪個菜市場新鮮,王清說有家店的豬蹄做得好,王春梅說在哪,當天下午兩個人真的去了,回來提了一兜東西,王春梅進後廚收拾,夏雨晴在吧臺裏聽見她壓低聲音問王清:她平時吃得好不好、睡眠怎麽樣、這段時間臉色看著怎麽樣,王清一一回答,夏雨晴聽了一會,把手裏的單子翻過來,繼續做自己的事。

她們當然也還是會有摩擦,磨合了三十年磨不平的那些棱角,王春梅換了她的洗發水,夏雨晴說我那個用得好好的,王春梅說成分不行,夏雨晴說你懂什麽,王春梅說你懂什麽,說兩句,各自散了,置氣半小時,頂完了各自做各自的事,好像什麽都沒發生。

程閾那幾天每天來,有時候送她去檢查,有時候就來坐著。

有一次等檢查結果等了將近兩個小時,兩個人坐在候診區,程閾拿出手機找了一條貓坐在紙箱裏不肯出來的視頻給她看,夏雨晴看了兩遍,笑了一下,他把視頻劃走重新找,找了一條貓把桌上的東西一個一個推下去的,夏雨晴把手機接過來自己劃,劃了好幾條,程閾靠在椅背上,就那樣陪著她劃,檢查室的門開了又關,叫號聲從廣播裏出來,那兩個小時就這樣過去了。

還有一次,他把她從吧臺後面拉出來,說出去走走,夏雨晴說還有單,他說王清看著,走吧,她就跟著走了,兩個人在風情灣的路上溜達,程閾說最近在給研究生看論文,其中一篇繞了三千字回到原點,夏雨晴問他怎麽批,他說寫了兩頁修改意見,學生回了個謝謝老師,夏雨晴笑出聲來,程閾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繼續走,那條路不長,走到頭折回來,夏雨晴說好了我去開店,程閾送她到門口,拍了拍她腦袋,"晚上早點睡。"

"你別每天來,"夏雨晴推開玻璃門,在門口回了頭,"你還要上課改論文。"

"沒事,"程閾手插在口袋裏,站在門口,"你去吧。"

夏雨晴進去了,玻璃門在身後合上,她感覺到他還站在那裏,過了一會才走,她沒有回頭,去點下一份訂單,心裏暖洋洋的。

手術前兩天晚上,王春梅在廚房熬粥,夏雨晴坐在客廳,聽著鍋裏咕嘟咕嘟的聲音,過了一會,王春梅端著粥出來放在桌上,坐到她對面,沒有說吃吧,夏雨晴拿起勺子,攪了攪碗裏的粥,王春梅開口,"你做完手術需要休息,我來咖啡店給你幫忙。"

夏雨晴手上的勺子頓住了,王春梅第一次妥協。

夏雨晴說好。

王春梅沒有再往下說,換了語氣,"明天程閾去嗎。"

"嗯,他送我們去。"

"那就好,"王春梅站起來,把紙巾盒往夏雨晴那邊推了推,"粥趁熱喝,涼了不好喝。"

她轉身回廚房,把燈關上,客廳裏只剩一盞燈亮著,把桌上那碗粥照得很清楚,熱氣還在,裊裊地往上散。

夏雨晴低下頭,把那碗粥喝完,窗外海城的夜風很輕,遠處風情灣的燈還亮著,把海面照得發光,一道一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