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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霸的第二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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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霸的第二人生

研究生的課業比本科繁忙了許多,開學一會王清每周周內只有周三周四下午和周末能來,夏雨晴又招了一個跟她時間剛好能錯開的本科生。

這天王清上的是早班,她的開選題剛被導師否了,滿腔怨懟無處發洩,於是便主動請纓擦洗院子裏的桌椅。

王清使勁擦著玻璃桌面,把這塊桌面想象成她導師的光頭,擦著擦著沒忍住錘了一把,手腕骨頭磕在桌面上,疼的她呲牙咧嘴。

王清蹲在地上緩了好一會一輛騷氣十足的越野車大搖大擺的開了過來,車門打開,先下來一個拿燈光的男人,然後是扛著攝影機的攝影師,最後才是領頭的男人,這人穿了件白色polo衫,剪了個很合臉的發型,戴著一副阿瑪尼的眼鏡,王清認出他的那一秒稍微楞了一下——劉晟,專門做名校畢業生"另類出路"的一個網紅,北大清華覆旦都做過,他本身就是北大畢業,再加上他的視頻足夠吸引眼球,他本人也有幾分姿色,因此他的賬號粉絲量雖然只有幾萬,但是每天視頻幾乎都是五六十萬播放量。

"你好,"劉晟沖王清笑了一下,既不過分熱情也不虛偽,"我來探店,你們老板在嗎?"

王清去叫夏雨晴,夏雨晴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門口,劉晟已經繞到院子裏去拍無盡夏了,攝影師跟著他走,助理對著他打光,轉了一圈,劉晟這才回過頭來看見夏雨晴,頓了一下,臉上浮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喜,"老同學?"

夏雨晴看了他兩秒,實在沒記起自己有這一號同學,"你是……"

"劉晟,北大經管的,你是計算機的,我們當時在校學生會碰過面,"劉晟主動說,沒被夏雨晴記起來也不惱,語氣親昵的仿佛她兩方面睡的是上下鋪,"你當時坐我隔壁,有次開會之前你還借過我一支筆。"

夏雨晴仍然沒有印象,不過還是順著他的話說,"好久不見,你怎麽到這來了?"

"評論區有人推,說海城有家咖啡店很不錯,叫我來探探,"劉晟把攝影師招了招手,攝影機已經開始運轉了,"我一看照片,喲,這不是我們老同學嗎?那我怎麽著也要來捧場啊!你這裏真是不錯,這個庭院,這個海景,鏡頭感是真的絕,"他拿起手機把錄音打開,順手就擱在桌邊,沖夏雨晴笑,"我做的系列視頻你看過嗎——"

夏雨晴瞬間警覺,按下手機錄音軟件的暫停鍵,把他那部手機倒扣在桌面上,"先說清楚要拍什麽。"

王清站在門口,把這一幕看完,悄悄退回吧臺,低聲跟小馬說,"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劉晟,做'學霸的第二人生'那個博主,又一個博主上個月被他拍了,現在粉絲漲了十萬,他的單條視頻最低五十萬播放,來探店的基本上都是大賬號,不收錢的,他來這裏……"她頓了頓,往院子裏看了一眼,"他是看上夏姐了,北大計算機本碩,大廠被裁,來海城開咖啡店,這個故事放在他那個系列裏正合適。"

小馬也往那邊看了一眼,"夏姐同意嗎。"

王清搖搖頭,"看夏姐的意思應該沒那麽容易同意。"

小馬哦了一聲,去做手上的咖啡了,過了一會沒忍住,擡頭又往院子裏張望了一眼,劉晟正在跟夏雨晴說話,男人從頭到腳打理得一絲不茍,端正地坐在那裏,臉上一直掛著笑,小馬都怕他笑僵,夏雨晴坐著,兩手環臂,一臉不耐煩,看起來確實不像是要同意的樣子。

夏雨晴態度很堅決,劉晟妥協,最後說只探店,不聊經歷,只拍咖啡店本身,夏雨晴想了想,探店無所謂,這家店開在風情灣,本來就沒躲著人,她說可以,但講清楚,如果後期剪進去任何跟她個人經歷有關的內容,她都會追究他的責任,劉晟笑得很坦然,說做內容這麽多年,最基本的職業操守還是有的,合作方說不能涉及的,從來不涉及。

夏雨晴看著他說"職業操守"四個字時的表情,點了點頭,去倒咖啡了。

拍了將近兩個小時,劉晟如約沒有拍夏雨晴,只是把店裏所有的咖啡和蛋糕都點了一遍,浩浩蕩蕩的擺了兩大桌,全部測評了一遍,基本上都是好話,那個攝影師把院子裏的無盡夏從各個角度掃了一遍,光線不夠了就拿反光板補,小馬進進出出被鏡頭掃到了好幾次,事後知道了,走到攝影師面前一臉不高興,"你怎麽不提前說一聲,"然後當著人家的面擡手把頭發撥了撥,"我今天沒有好好做發型。"攝影師面無表情地說沒關系背影就行,小馬哼了一聲,重新去做事了,夏雨晴在旁邊聽著,低下頭,把笑憋了回去。

收工的時候劉晟站在院子裏,把攝影師叫過來確認了一遍今天收到的素材,點點頭,轉過來跟夏雨晴說,"素材很好,下周發,剪好了我發給你先看一下。"

"好,"夏雨晴說,送他們出去,站在路口看著那輛車拐過轉角,在原地站了一會,轉身回去。

小馬在吧臺裏等著,"他是你北大同學?"

"同屆,不算熟,"夏雨晴說。

"那為什麽不讓他好好拍一期你的故事,"小馬說,一臉可惜,"我刷到過他的,播放量很高的,他幫你好好講一下,肯定能給店裏帶很多人來,你當時談的時候應該多談談的——"

"小馬,"夏雨晴說,"你知道他那個系列叫什麽嗎。"

"叫什麽?"

"'學霸的第二人生',"夏雨晴說,把圍裙掛回去,"的人生並不是勵志故事,不管他包裝得多好看,我來這裏開咖啡店,不是為了給任何人提供一個情緒出口的。"

小馬聽完,嘴動了動,想了想,"哦,"他說,"也對。"

然後很難得地沒有再往下接,去搬冰塊了。他搬到一半停了一下,轉回頭,"夏姐,你說的那個——不想被當成故事消費——那是什麽感覺?"夏雨晴想了想,"就是,"她說,"我自己都還沒活明白呢,不想把人生展示在別人面前,供別人評價。"小馬扛著冰塊站在那裏,消化了一會,"哦,"他說,"明白了。"轉身進倉庫去了,夏雨晴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明白。

視頻是那個周四晚上發的,夏雨晴將近十一點睡前刷到,點開,前兩分鐘是咖啡店的畫面,無盡夏、落地窗、陳太太的草莓撻,光調得很好看,鏡頭語言也很舒服,節奏很穩,她心裏那口氣剛松了一點,第三分鐘,劉晟的旁白進來了,聲音溫和,語速緩慢,像是在講一個故事,"這家咖啡店的老板叫夏雨晴,北大計算機系本碩畢業,畢業之後進了頭部互聯網大廠,高峰期年薪百萬……"

夏雨晴盯著屏幕,把手機放下來,在床沿坐了一會,重新拿起來,把進度條往後拖,拖到一半,旁白還在繼續,"被裁之後,她沒有選擇重回職場,而是來到海城,用積蓄開了這家玻璃海,"配著她在院子裏澆花的畫面——那個鏡頭是別的設備偷拍的,畫質不清晰,她當時完全沒有察覺,是側臉,逆光,頭發被海風吹起來,劉晟的團隊在後期給它加了一層暖黃色的濾鏡,光暈打在她身上,整個人被調出了一種歲月靜好的氣質,跟她記憶裏那個時候腦子裏轉的是明天要不要換一批供貨商根本不是一回事,最後字幕出來:北大畢業的程序員,為什麽選擇開咖啡店?

她把視頻關掉了,在黑暗裏坐了一會,想起劉晟說"職業操守"時的那個真摯的表情,在他的邏輯裏,這件事大概根本不構成違約,他只是找到了一個更好的切入點,一個更能打動觀眾的角度,至於她說過的那句話,不過是達成合作前需要說的過渡,說完就說完了,他甚至可能真心覺得幫了她一個忙。

夏雨晴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她想自己真是日子過得太安逸了,才離開大廠多久,竟然就這麽輕易的相信了這些唯利是圖兩面三刀的人。

她拿起手機,找到劉晟的微信,發了一條:【我說過不拍經歷的部分。】

發出去,等了一會,對方沒什麽反應,回覆沒有來,道歉沒有來,解釋也沒有來。

夏雨晴盯著陳晟的頭像,那是他自己的大頭照,背景是巴厘島,他對著鏡頭笑的燦爛,夏雨晴點進他的頭像,看見他的個性簽名—“一蓑煙雨任平生”,得,這種坑人最狠了。

她把手機扣到床頭,在黑暗裏躺了很長時間,腦子裏不是憤怒,就是那種鈍鈍的厭倦,她見過很多個劉晟,在大廠的時候,這些人包括曾經的她,把所有東西都折算成價值,見面是資源,交情是籌碼,提前說定的話不算數,因為在他們的賬本裏從來就沒有記上去過,而且他們通常還真心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什麽,幫你把這個故事講出去了,幫你漲了曝光,幫了你,你該說謝謝才對——她太了解這種人了,了解到沒有力氣生氣,就是那種見到熟悉的東西的疲憊感。

播放量漲得很快,第二天早上起來已經接近二十萬,劉晟那邊發來消息:【播放量破三十萬了,今天應該會有很多人來你們店,好好準備一下,效果比你想的好,對吧。】

後面跟了個笑臉的表情。

夏雨晴把這條消息劃走了,洗漱,下樓,開店。

他說的沒有錯,那天來的人將近是平時的兩倍,有從外地專門打車過來的,進門先不點單,先把手機舉起來把整個店拍一圈,還有人認出了夏雨晴,湊過來要合影,夏雨晴都笑著說不好意思在上班,小馬一個人忙不過來,王清調班來支援,三個人從開門忙到關門,陳太太的甜品不到九點就賣完了,夏雨晴給陳太太發消息道歉,陳太太回說沒事,下次多備一些,夏雨晴說謝謝,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做單。

流量帶來的那些東西她不是沒有感受,有人舉著手機對著她臉拍,被小馬走過去身體一橫擋了;有個自媒體賬號把她的背景整理成了一篇文章,標題是"放棄百萬年薪,逃離大廠的北大程序員,在海邊找到了另一種答案";還有幾家當地媒體發來采訪邀約,詞寫得很真誠,夏雨晴一條都沒有回。

程閾那天下午來,一進門看見比平時多出一截的人,在吧臺邊上低聲問怎麽回事,夏雨晴把視頻鏈接發給他,他在旁邊把視頻看完,沈默了一會,把手機還給她,"你還好嗎。"

"還行,"夏雨晴說,手上沒停,"這種事追也追不回來,視頻已經出去了,倒不如讓它自己退,流量散得也很快,再等兩天就過了。"

程閾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你想開點或者沒關系之類的話,就是安靜地看了她一秒,"是有點煩吧。"

"有一點,"夏雨晴說,難得承認了,"但煩也沒用,不如做事,那個劉晟——"她頓了一下,"算了,不說他了,說起來浪費力氣。"

程閾"嗯"了一聲,沒有追問,在那裏站了兩秒,"晚上關門我來接你,"他說,"你今天肯定沒有好好吃飯,吃頓好的,心情也會好一點。"

夏雨晴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程閾垂著眼睛,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說這些話,不是哄,就是他自己覺得該這樣,夏雨晴低下頭,"行,"她說,"七點。"

程閾去角落裏坐下,打開電腦,店裏的人來來去去,夏雨晴在吧臺裏忙著,時不時擡頭,能看見他坐在那邊,側臉在屏幕光裏很沈,一個下午沒有再說什麽話,但他坐在那裏,整個空間就跟平時不太一樣,夏雨晴心緒安定了許多,她把視線收回來,繼續做下一杯。

視頻的熱度在第三天開始退,到第四天已經基本平了,評論區回到零星幾條,那些從外地來的客人也散了,店裏重新回到正常的節奏,沈灝霖下午來做題,小馬給她做了杯燕麥拿鐵,兩個人隨口說了兩句,夏雨晴站在吧臺裏看著這些,覺得這件事差不多過去了。

那是個平常的下午,將近三點,日頭有點毒,海邊的風把庭院裏的無盡夏吹得晃晃悠悠,店裏客人不多,王清坐在角落裏抱著課本,沈灝霖在靠窗那張桌子做題,小馬在吧臺裏擦杯子,整個咖啡店無比安靜,日光從落地窗穿過,把吧臺照得明亮。

玻璃門的鉸鏈響了,夏雨晴沒有擡頭,等著小馬去接待,然後聽見門口有人說話,是小馬的聲音,說"您好請問……"然後另外一個聲音插進來,是一種夏雨晴這輩子閉著眼睛都能辨認出來的腔調,她手裏拿著筆,在訂貨單寫到一半的地方停住了,緩緩擡起頭。

王春梅站在玻璃門裏,拎著一只深色的行李箱,風塵仆仆,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一件她熟悉的藏青色外套,站在門口先把整個店掃了一圈,目光從院子裏的無盡夏、落地窗、吧臺,一路掃過來,最後落在夏雨晴身上。

店裏所有人都安靜了一拍,所有人都察覺到了這不同尋常的詭異氛圍,沈灝霖把鉛筆停在演草紙上,王清把課本從臉前移開,小馬退了半步,不說話了。

夏雨晴把筆放下來,無意識的用手在冰桶裏抓了一把冰塊,"媽,你怎麽來了。"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王春梅把行李箱往旁邊挪了一下,走進來,在吧臺前站住,打量了她一眼,"來看看我們家的高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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