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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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

從東京去箱根的新幹線只要五十分鐘。

夏雨晴靠著車窗,看窗外的山影在暮色裏一層一層疊起來,越往裏走,視野越開闊,城市的密度漸漸松散,最後完全讓位給樹林和山坡。她手裏攥著剛在便利店買的熱咖啡,沒有喝,就這麽捂著。

“你以前來過箱根嗎?“程閾問。

“沒有,“夏雨晴說,“出差一般都是在東京,來不及去哪裏。”

“那正好,“程閾說,“箱根看富士山比任何地方都清楚。”

夏雨晴”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麽。

車廂裏很安靜,走廊另一側坐著一對老夫妻,老太太靠在老先生肩上睡著了,老先生戴著眼鏡,低頭在看一本厚厚的書,偶爾擡起頭,往窗外望一眼,又低下去。

夏雨晴把視線收回來,看了看手裏的咖啡,又看了看窗外,富士山在某一個彎道之後突然出現在視野裏,白色的山頂壓著一層薄雪,天色將晚,雲層把它襯得很遠,又很近,夏雨晴沒忍住,掏出手機拍了一張。

程閾側過頭來看了一眼,“沒有遮住。”

“什麽?”

“雲,“他說,“有的時候會被雲遮住,今天運氣好。”

夏雨晴看了看照片,富士山的輪廓確實完整,她想了想,把這張照片發給了沈灝霖。

沈灝霖回覆得很快:【哇哇哇姐姐你在日本嗎!我也在!!我在東京看完演唱會準備回國了!!】

夏雨晴低頭回覆:【我明天從東京飛,你呢?】

【我明天下午的!姐姐你幾點的??】

【下午三點。】

【我也是!!!是CA的嗎!!】

夏雨晴翻了翻手機,確認了一下航班信息,回覆:【是,T2登機口,你呢】

沈灝霖發來三個大字配上一個男愛豆震驚表情包:【命運啊!!!】

夏雨晴把手機放下,輕輕笑了笑。

程閾註意到她在笑,沒問,只是側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往窗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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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館在山腰上,是那種傳統的日式溫泉旅館,木質的走廊踩上去有輕微的吱呀聲,每一間房都對著山,拉開移門就能看見暮色裏的林子。

他們訂的是兩間相鄰的客房,服務員舉著中文廣告牌用抑揚頓挫地日式英語交代了一遍泡湯的規矩和時間,然後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退出去。

夏雨晴在房間裏四處轉了轉,在榻榻米上盤腿坐下,往後一仰,直接躺平了,天花板是原木色的,她就這麽仰面躺著,覺得身上什麽東西慢慢沈下去。

她想,也許就是這幾天太好了,什麽都不用想,去哪裏都行,買什麽都行,就算什麽都不做,程閾也不會催她。

有人敲了兩下門,夏雨晴應了一聲,程閾推門進來,站在門邊,“你餓了嗎,幾點去吃飯?”

“先泡溫泉,“夏雨晴說,也沒起身,就這麽躺著答他,“你說這裏幾點人最少?”

“早一點,“他說,“六點以前。”

夏雨晴看了看時間,五點多,“那先去。”

露天溫泉在旅館後面的山坡上,男女分區,中間隔著一道竹墻。

夏雨晴泡進去的那一刻輕輕呼出一口氣,水溫剛剛好,山裏的夜風把頭發吹起來,她把頭發挽上去,靠著石沿,看山。

天已經完全黑了,山那邊有幾點燈火,遠得像是懸在半空裏,夏雨晴就這麽泡著,什麽都沒想,或者什麽都想了,又什麽都記不住了,總之到最後,只是覺得腦袋空了,身體輕了,像是水把什麽都泡散了。

等她出來,程閾已經在廊下坐著了,換了旅館準備的淺藍色浴衣,頭發還帶著水汽,手邊放了兩罐冰的烏龍茶,見她出來,遞過來一罐。

夏雨晴接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廊下掛了幾盞紙燈籠,在夜風裏輕輕晃著,山裏沒有什麽噪音,偶爾有風過林梢,沙沙的一陣,又安靜下去。

兩個人就那麽坐著,都沒說話。

夏雨晴把烏龍茶打開,喝了一口,涼的,帶著茶葉的澀味,她把易拉罐捧在手心裏,看廊下的燈籠。

“程閾,“她說。

“嗯。”

夏雨晴側過頭,看著他的側臉,他沒有看她,視線落在遠處山影上,燈籠的光打在他臉上,把輪廓照得很清楚。

她這幾天一直在拿某件事情確認一個答案,到今晚,總算確認得徹底了。

“你喜歡我吧。”

不是問句。

程閾的手頓了一下,那罐烏龍茶被他捏得輕輕凹進去一點,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否認,就是沈默,連呼吸好像都輕了。

夏雨晴就這麽看著他,等他。

等了大概有半分鐘,他才開口,聲音有些澀,“你……你早就知道了?”

“那倒也沒有,我沒那麽自戀”,夏雨晴說,“是這幾天知道的。“她看著他,語氣很平,“你送我項鏈,你在珠寶店門口那麽久,你在銀座那家店等那麽久,“她頓了頓,“還有你每次看我的眼神。”

程閾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再看別處,就低著頭,看著手裏那罐茶。

他點了一下頭,很小的幅度,但夏雨晴還是註意到了。

夏雨晴心裏有什麽東西慢慢落定了,她把手裏的茶罐放在廊沿上,轉過身來,正對著他。

“那我問你,“她說,“你現在,還喜歡嗎。”

程閾終於擡起頭,看著她,眼睛裏有光,是燈籠的光,也是別的什麽,他開口,剛說出一個字——

“喜——”

夏雨晴笑了,把剩下的字截回去,“好,那我也是。”

程閾楞了一下,表情有點沒反應過來的樣子,像是沒聽清楚,“你、你說……”

“我說,“夏雨晴慢慢重覆了一遍,“我,也,是。”

程閾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耳朵紅到了脖子根,手裏的茶罐已經被他無意識捏得徹底癟下去一塊,夏雨晴忍了兩秒,還是沒忍住,低下頭笑起來。

“你這個人,“她說,“我說了你怎麽還傻在這裏。”

“我……“程閾輕聲開口,“我沒想到你……會說。”

“那你以為我問這些幹什麽,“夏雨晴說,“我問你喜不喜歡我,難道是在做學術調查嗎。”

程閾安靜了一秒,然後也輕輕笑了出來,是那種克制了一下、沒完全克制住的笑,他擡起手,下意識地往她那邊伸了伸,又收了回去,夏雨晴看見了,直接把手伸過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還有點涼,是剛泡完溫泉出來又在山風裏坐了一會的那種涼,夏雨晴把他的手攥住,他沒有動,也沒有縮,就這樣,讓她握著。

山裏的風又來了一陣,把兩盞燈籠推得一起晃了晃。

夏雨晴看著遠處山影,“箱根的夜晚還挺好看的。”

“嗯,“程閾輕聲說,沒看山,“好看。”

第二天下午,他們從羽田機場出發。

夏雨晴拖著行李進了候機廳,程閾去買水,她站在行李旁邊等他,隨手看了看手機,沈灝霖發來一條消息:【姐姐!我找到你了!頭等艙C區!!!】

夏雨晴擡起頭,往C區方向掃了一眼,在一堆行李中間看見了沈灝霖,她今天換回了平時的打扮,黑色的寬松外套,帽子壓得很低,還戴了一副大框墨鏡,卻擋不住手腕上和背包上密密麻麻的應援周邊。

夏雨晴朝她揮了揮手。

沈灝霖拎著一個裝得鼓鼓囊囊的手提袋,哢噠哢噠地走過來,到了跟前,先壓低聲音道,“姐姐,那個,八點鐘的方向,看見沒有。”

夏雨晴扭頭,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候機廳C區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深色衛衣的男人,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行李不多,一只很普通的黑色雙肩包,正低著頭看手機。

“那是……“夏雨晴看了看,覺得有些面熟,想了一下,“你的愛豆?”

“我老公“沈灝霖滿臉興奮,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們明天在上海有活動,沒想到還真讓我遇上了!”

夏雨晴看了看,“那挺難得的,跟你同一趟航班。”

沈灝霖掏出手機全程對著那個武裝嚴實的男愛豆拍了很久,一路拍到上飛機,沈灝霖離得還算遠,有幾個粉絲甚至是站在他前面,鏡頭都快懟在他臉上了。

做明星果然需要強大的心理素質啊,夏雨晴暗嘆。

上飛機之後那個男愛豆的座位和夏雨晴她們只隔了兩排,沈灝霖就要遠的多,在最後一排,夏雨晴回頭,看見沈灝霖艱難的探出半個身子小心翼翼探出頭看她老公,夏雨晴問程閾願不願意跟沈灝霖換個座位,程閾大方答應,隨即走到沈灝霖的位置跟她說了兩句。

夏雨晴聽不見她們在說什麽,只看見沈灝霖一臉受寵若驚的給程閾作揖,程閾一臉拘謹,尷尬的手的不知道往哪放。

沈灝霖來到夏雨晴身邊坐下。

“你這會怎麽不拍?”夏雨晴問。

“旁邊有經紀人和保鏢,我可不想上黑名單。”沈灝霖用下巴點了點她們前面一排穿黑色衣服的人。

飛機平穩起飛,燈光變暗,兩人不約而同的掏出手機開始清相冊,突然沈灝霖點開攝像機,做賊似的迅速排了一張照片。

動靜不大,但是在她旁邊的夏雨晴看來卻很明顯,夏雨晴順著沈灝霖拍照的方向看去,正好看見那位愛豆也在清相冊,只是似乎在一張照片上停留許久,而那張照片赫然是他本人與一個女生的親密合照,夏雨晴視力不差,照片上那位男愛豆正親密的親吻女生的臉頰。

這簡直錘死了!

夏雨晴看了看沈灝霖,沈灝霖一臉平靜,靜靜地看著手機上剛剛偷拍的證據,緩緩嘆了口氣。

夏雨晴沈默了一下,“你拍這個,是要……”

“發出去,“沈灝霖說,“不是現在,等合適的時機,“她轉過頭,無奈地看著夏雨晴,“不過可能有人會比我先發出去,這飛機上好多他的私生,看來我一回去就的出物了。”

“啊?”夏雨晴有些詫異,她壓低聲音,湊近沈灝霖“那他還敢這麽明目張膽的?”

“報覆粉絲唄”,這趟航班不少私生都是中國人,沈灝霖也放低聲音,露出一個嘲諷的眼神,“他這段時間長胖了不少,臉垮了也不去醫美,抽煙喝酒導致嗓子越來越差也不節制,跳舞還劃水,昨天看他的演唱會我都想沖上去打死他。”

夏雨晴滿臉驚詫,等等!粉絲對愛豆不都是親親抱抱舉高高嗎?尤其是夢女?

“男的管不住自己的,我追他很多年了,認識幾個站姐,他從出道開始女朋友就沒斷過,只不過他自己有分寸,大家也願意幫他瞞著”,沈灝霖諷刺的笑了,語氣陰測測道,“不過這次怕是難嘍,醜成這個樣子還敢挑釁粉絲,我看要不了幾天他就黑料滿天飛了。”

夏雨晴一時無言,她想說你一直知道他是這樣的人,那為什麽還能愛他這麽久?容忍力這麽高嗎?

“不難受嗎,“夏雨晴輕聲問。

沈灝霖想了想,嘆了口氣,“難受,畢竟我真心愛過他,但是已經比較少了,“她低下頭,把應援手幅從手腕上取下來,揉了揉,塞進手提袋裏,“我其實早就開始準備這個了,倒不如說,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機艙內漸漸歸於安靜,後半程兩人都沒有說話,沈灝霖把帽子壓低,顛簸的飛機讓夏雨晴無法入睡,神經變得更加敏感,她聽著旁邊沈灝霖不甚規律的呼吸,視線往前,那位男愛豆頭偏過去,已然安然入睡。

夏雨晴心又有些不是滋味,真是不知好歹,她在心裏默默地想。

飛機落地上海,這幾天直達的航班太少,她們要在上海轉機,沈灝霖從背包裏拿出一個包裝袋遞給夏雨晴。

“謝謝你請我們吃飯,逛商場時覺得這個發卡很適合你。”

夏雨晴打開包裝盒,裏面是一只小巧的鉆石發卡。

“很漂亮,謝謝你”,夏雨晴沒有推辭,“你要回家嗎?”

沈灝霖搖搖頭,“我要去參加他們明天在上海的活動,最後一個活動”,沈灝霖強調,“花錢了,不去白不去。”

夏雨晴看著她拎著那一袋周邊走向相反的方向,拿出手機,開始打字,看樣子是在給什麽人發消息,表情平靜,眼神裏折射出來的光卻像是要吃人。

程閾把水放在夏雨晴手裏,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她怎麽了?”

“她對象出軌了。”夏雨晴用了一個比較通俗易懂的類比方式。

程閾露出一個難怪的表情。

她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轉過身來,對程閾說,“走吧,去找位置坐。”

程閾把行李接過去,兩人並排往裏走,走廊的落地窗外是停機坪,光線很平,白茫茫的,一架飛機緩緩滑過。

夏雨晴把礦泉水蓋擰緊,隨手放進隨身包裏,想了想,把手伸過來,握住了程閾提著行李的那只手。

程閾楞了一秒,然後把手翻過來,把她的手攥住。

兩個人都沒說話,就這麽走著。

夏雨晴想,還有很多事情等著她回去面對,咖啡店、王春梅,和很多還沒想清楚的問題,但是那些是以後的事,現在這樣走著,也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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