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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安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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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安處

周六的商場總是人山人海,熬了一周有幸免於加班上班族和消費能力最強的大學生匯集於此,不管什麽店門口總是有人排隊。

夏雨晴和程閾兩人沒去市中心湊熱鬧,兩人去了一家程閾常去的日式烤肉店,這家烤肉店是獨立包間的形式,程閾打電話去的時候剛好還剩最後一間。

色澤紅潤小牛排在碳爐上滋滋作響,肉香四溢,室內的空調開得很足,兩人都脫了外套,夏雨晴為了好看,今天在大衣裏面只穿了一件碎花的法式長袖連衣裙,這溫度對她來說正合適,對穿著高領毛衣的程閾卻來說顯然有些過高。

他把毛衣袖子挽過手肘,臉頰有些發紅,夏雨晴覺得他大概角質層很薄,跟塗了兩坨腮紅似的。

程閾正握著夾子翻動烤爐上的牛肉,他手指修長,指節分明,夏雨晴覺得珠寶設計師應該會很喜歡這雙手。

方才鮮紅的牛肉轉瞬間已經變了顏色,程閾夾起一塊放到夏雨晴盤裏。

正察覺到夏雨晴在看他,程閾擡頭和他對視,面露疑惑。

“你怎麽像喝了酒似的,臉那麽紅。”夏雨晴指了指自己顴骨,笑著說。

“有點熱。”程閾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

夏雨晴叫來服務員上了一桶冰塊,吃烤肉配點酒最好,只是夏雨晴正在喝中藥,嚴大夫明令禁止,夏雨晴連偷偷喝也不敢,她懷疑這位神奇老太下次給她把脈的時候能直接看出來,而程閾呢要開車,自然是不能飲酒,因此兩人就只能喝寡淡無味的大麥茶,配冰塊。

好在這家店的味道真是不錯,肉質鮮美,烤好的牛肉一口下去油脂豐富、汁水豐盈。

“我們兩在吃這件事上還真是能特別默契的達成一致。”夏雨晴想起來這段時間以來,程閾帶她吃的幾家餐館都挺好吃,愛吃的菜都跟她差不多,甚至此人連忌口都跟她一樣。

程閾點點頭,撐在膝蓋上的左手蜷了一下,繼續把烤好的肉夾給夏雨晴,他收斂眉目,不知道在想什麽。

突然,程閾放在外套口袋裏的微信電話鈴聲響起,夏雨晴手一抖,筷子磕在桌面上,她感到一陣心悸,嘴唇緊閉。

程閾本來想要接電話,聽到夏雨晴這邊的響動,趕緊按掉了電話,把手機調成靜音。

“沒事吧?”程閾關切到,神色有些懊悔,他早該註意到,夏雨晴的手機一直都是靜音。

“沒事,就是對這個鈴聲有點PTSD,感覺又要叫我回去加班了。”夏雨晴苦笑,她灌了一口冰水,心情平覆了一點,盡量讓自己沒事人一樣跟程閾說話。

上班以後,微信電話鈴聲對她而言就是最恐怖的東西,她回憶了一下,感覺自己幾乎在幹什麽的時候都接到過上司或者是同事的電話,在地鐵上只剩半口氣的時候、半夜睡覺的時候、吃飯的時候、演唱會中途、甚至是洗澡的時候。

她也嘗試故意不接電話,可是隨之而來的就是無數信息和郵件,夏雨晴覺得只要一句加班,再難找失蹤人口也能被找回來。

雖然現在的通訊設備五花八門,早已經丟掉了電話線這種古老的東西,但夏雨晴卻覺得始終有一根無形的線勒著她的脖子,每當她誤以為自己可以休息片刻的時候,那根線便突然收緊,勒得她不得喘息。

“是不是有什麽急事?”夏雨晴轉移了話題,程閾的手機放在桌面上,正閃個不停,顯然是有什麽人一直在給他發消息。

“一個學生”,程閾說到這面露難色,“這次期末考試成績不太理想,反覆來核對試卷。”

“是那門腦機接口?”夏雨晴猜測。

“不是,是生科院的一門專業必修,他錯了一道計算題,我實在沒辦法幫他。”程閾說到這一臉頭疼的樣子,顯然被這個學生煩的夠嗆。

“沒關系,他不還有補考的機會嗎?”夏雨晴以為這個“實在沒辦法幫他”是掛科的意思。

沒想到程閾卻說,“他不是沒及格,他就是沒考到第一名。”

“哈?”夏雨晴也有點無語,雖然她上大學那會也很重視績點,甚至參加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根本不喜歡的社團,但是大家都很默契的秉持著“聽天命,盡人事”的原則。

不過,在當時,哪怕是她們專業吊車尾,也已經定居美國,紮根矽谷了。

“現在這群孩子把大學念得跟高中似的”,程閾嘆了口氣,“不過也不怪他們,現在的評價機制確實有點畸形。”

“不過我還是希望他們能夠利用這段最後的校園時光,好好地思考一下人生,大家都在卷保研,讀完研究生還要讀博士,可是並不是人人都適合做科研,我這幾年收的學生在研究階段能真正靜下心來做科研的人一只手都數得過來,很多人都是被推著走,甚至還有很多人承受不住壓力退學,大家都被公眾號上宣傳的各種主義迷了眼,成天不是要超越這個就是要超越那個,在身體最健康、精力最旺盛的年紀惶惶不可終日,我怕他們承受不住。”

“人是環境的產物”,夏雨晴把烤盤上的兩塊牛肉一並夾給程閾,“在時代的浪潮前,每個人都渺小如螻蟻,螻蟻是分不清方向的,這時候就只好跟著大部隊走嘍,這樣哪怕被一個突然跑過來的浪頭淹死,也算是人多力量大,畢竟不管怎樣,大家也都算盡力了不是。”

夏雨晴發現程閾笑著看她,眼神竟流露出十足的欣慰。

“怎麽?你的表情像是在說,這個嚴大夫真是有點東西。”

“就是感覺你最近狀態確實好了不少。”

“這倒確實,看來這老太太確實是妙手回春啊!”夏雨晴笑道。

“咖啡店最近怎麽樣?”

“生意還行,等到三月份差不多應該就能回本了”,程閾又給她夾了一塊和牛,夏雨晴整塊塞進嘴裏,“說到這,你那個學生,沈灝霖,還記得吧,她那天不是來我店裏辦生咖嘛,那之後她給我推了好幾個生咖的生意。”

“我記得她,她是數院的”,程閾對這位唯一聽他上課的同學當然映像十分深刻,“看來辦生咖很賺?”

“當然啦,追星女的財力和消費能力不容小覷啊!”

夏雨晴給程教授科普了一番生咖的運作流程,這頓飯吃了快三個小時,夏雨晴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跟人聊過天了,聊得太上頭,明明沒有喝酒,她卻覺得有點暈乎,她覺得這是包間裏氧氣不足所致。

走出門店的時候夜風兜頭而來,夏雨晴被吹的一激靈,緊了緊外套,一邊催程閾開車門一邊踩著中跟鞋噠噠的小跑到車裏。

程閾從後座扯了條灰色的小毯子,“蓋上點,新的”,他把空調擰到最高,“看來得換一輛車了。”

“?”夏雨晴以為這輛車出什麽問題了。

“想換一輛智能一點的,有預熱功能的車”,程閾轉動方向盤,車輛慢慢劃出日料店逼仄的停車場,“當時買這輛車的時候以為只有我自己用,就沒考慮那麽多功能。”

夏雨晴靠著車窗,把臉埋進毛毯裏,假裝沒聽懂他說話。

車輛緩緩行駛在老城區擁擠的馬路上,沿街的夜市正紅火,人聲透過車窗飄進來,各式彩燈在玻璃上暈成光點,夏雨晴聞著大衣上染上的淡淡的煙味,突然就想到了高中的時候積累過的一句作文素材:

此心安處是吾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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