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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幅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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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幅面孔

Y大,2教301,沈灝霖窩在教室最後一排,盯著講臺上的程老師發呆。

“餵,你是人嗎,選修課也學的這麽認真。”一起來上課的室友用一種見鬼的眼光盯著沈灝霖,手上剝石榴的動作不停,順便以迅雷不及俺耳之勢給沈灝霖嘴裏塞了一粒石榴籽。

室友見沈灝霖聽得這麽認真,以為今天這節課有什麽不一樣,便暫停了平板上的韓劇,摘下一邊耳機,試著聽了一會,講臺上的程老師依然以一種平緩的語氣講課——念PPT,間或夾雜兩句專業見解,依舊深奧,依舊枯燥,依舊有如天書,不到五分鐘,室友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抽走了,於是她再次見鬼似的瞅了沈灝霖一眼,果斷戴上耳機,繼續跟平板裏的歐巴約會。

“其實程老師還挺帥的,就是衣品實在太差,嘖嘖,穿的跟我爺爺似的。”室友小聲嘀咕,“講課也跟我爺爺說夢話似的。”

其實沈灝霖早就已經走神了,這節課是早八,她跟室友為了搶最後一排的位置,七點半就來占座,早起加上講臺上催眠的聲音,她確實已經走了有一會了。

室友的動靜把她拉回神。

沈灝霖看著講臺上身穿藍灰條紋體恤、純黑夾克衫、寬松西裝褲、頭頂雞窩、胡子拉碴的程老師,怎麽也沒辦法把他跟昨天晚上在玻璃海遇到的那個禁欲系帥哥聯系起來。

她不會真的是在做夢吧!

沈灝霖滑動鼠標,點開微信窗口,夏老板的頭像靜靜地躺在消息列表裏。

她真的沒有做夢,這位程老師真的有兩幅面孔!

沈灝霖覺得自己發現了不得了的事情,於是不困了不冷了也不餓了,開始劈裏啪啦的打字,跟群裏的人吃瓜。

室友見她這架勢,還以為她在認真做筆記,又是一副吃了蒼蠅屎的表情。

這門課叫《腦機接口與心理健康》,乍一聽挺高大上的,但是作為公共選修課,上課內容就是分別講腦機接口技術和情緒心理學的沿革,PPT上的文字數量都快趕上文學院了,但是這門課異常火爆,原因無他,老師作業少給分高,期末考試簡單,並且上課不點名,於是不管文科生還是理科生,都對這門課趨之若鶩,每年選課的時候都是秒滿。

程閾早就認出來了沈灝霖,因為在這間教室裏,能賞臉擡起頭聽他講課的人實在是一只手都數得過來,雖然這位也基本上都是在走神,起碼她願意記幾頁筆記。

其實程閾對大家不愛聽課並沒有什麽意見,老實說,他的課確實沒什麽意思,腦機接口技術本來就不成熟,生科院的碩士生都才剛入門,怎麽能期望花十幾節課就給這群本科生把這個東西講清楚,因此他認為這門選修課最大的價值就是讓底下這群學生修夠本節課的兩個學分,如果有那麽一些人能夠對腦機接口在情緒治療領域產生興趣,那則是錦上添花的事情。

現在的大學生已經很苦了,何必再想方設法的為難他們呢?

室友的第二個石榴已經快剝完了,沈灝霖關掉電腦,估計是太早的緣故,群裏還沒人回應,她就整理了一會筆記,她早就從學姐那裏要到了這門課萬年不變的覆習資料,這節課難度不大,因此她只需要按照自己的思路整理一遍筆記,考前再迅速覆習一下就能拿到不錯的分數,雖然是選修課,但是她還是不敢掉以輕心,要想保研到夠好的學校,她的成績單必須足夠漂亮。

以她淺薄的生物知識和從營銷號上刷到的心理學內容來看,腦機接口這東西聽著就是在畫大餅,治療抑郁癥更是像皇帝的新裝,不過程教授講的還算客觀,沒整那麽多聽起來高大尚實際上虛無縹緲的東西。

她看著室友把最後一粒石榴籽扔進嘴裏,心裏倒數,數到第八秒,下課鈴響了。

“下課。”

死氣沈沈的教室瞬間“活”了起來。

“八秒誤差!如何?”室友把桌上的東西一股腦倒進書包,興奮的問沈灝霖。

沈灝霖擡手給她比了個大拇哥。

Y大的期末考之前沒有覆習周,上完課就接著考試,於是許多人只能一邊忙期末匯報一邊準備覆習考試,圖書館到處都是人。

室友也難得的沒回宿舍補覺,兩人游魂似的背著書包飄到餐廳吃了個飯,又飄到校內咖啡店買了杯咖啡。

兩人同時抱著超大杯冰美式猛吸一口,對視一眼,互相都覺得對方高度鏡片下的眼神都明亮了一些。

然後再一起走進圖書館,玩命。

沈灝霖和室友直接上到八樓,Y大圖書館八樓有一處空中花園,每扇窗後後面都有一個長椅,沒有書桌,因此人比較少,兩人各挑了一個窗戶坐下準備開始學習。

沈灝霖在學校裏手機常年靜音,她打開手機準備看看時間,夏老板的微信消息彈了出來。

【你看這個生咖大概有多少人啊?】

【110人左右】

“夏姐,生咖是什麽呀?”

夏雨晴這邊收到消息,正準備跟小馬商量。

“生咖就是生日咖啡館應援,就是明星生日這天,他/她的粉絲集合在一個咖啡店慶祝他的生日。”

“那明星本人會來嗎?”

“咱們這應該是不可能了,她這個愛豆是外國人。”夏雨晴把手機瀏覽器頁面展示給小馬看。

果真是個韓國帥哥。

夏雨晴看著屏幕上的男愛豆,出生日期那一欄寫著2005年,他的名字和團隊的名字甚至公司名稱她聽都沒聽過。

現在不管哪個行業,職業生涯都挺短暫哈。

“程老師,你這是今天澆的第幾次水啦,小心把你那花澆死啦,這麽漂亮的花!”同個辦公室的張老師看到程閾又在給他那盆萬華鏡澆水,愛花心切道。

“花店老板娘說這花喜水,每天早中晚都要澆水的。”程閾解釋道,他中午一般不回家,於是幹脆把這盆萬華鏡放在了辦公室的陽臺上,這樣出差的時候辦公室的同事還能幫著照顧一下。

這盆萬華鏡剛開花,還沒有開始變色,花瓣通體純白,程閾小心翼翼的把花盆移到光照充足的地方,看著陽光給潔白的花瓣鑲上一層金邊。

“程老師,你最近不舒服啊,我看這都是些疏肝理氣的藥,你們這些年輕人啊,現在都壓力大,但還是要註意身體呀。”校醫院中藥房的護士把裝好的中藥液遞給程閾。

中醫館病人太多,原本的煎藥服務也取消了,夏雨晴目前住在酒店,沒有熬中藥的條件,好在Y大校醫院可以幫忙煎中藥。

程閾點點頭,笑著應下,他接過中藥液掂了掂,還挺沈。

程閾趕到時夏雨晴正在給院子裏的無盡夏澆水,夏雨晴光聽腳步聲就知道是他來了,頭也不回的讓他先進去坐,繼續小心翼翼的伺候那幾盆花。

周一客流量不大,咖啡廳裏只有零星幾個客人,小馬給程閾做了一杯低因香草拿鐵,“夏姐最近的心頭好,怎麽樣?”小馬挑眉。

“好喝。”程閾嘗了一口,入口絲滑,醇香但是不甜膩。

程閾說話總是慢吞吞的,字與字之間總會停頓一下,每一個字的發音幾乎有點過於標準,小馬心想文化人說話就是不一樣,這位程教授說話跟他初中校長講話一樣,不過比他那年紀輕輕就頭頂反光的大燈泡校長帥多了就是了。

他沒上過什麽學,初中畢業就出來打工,初中學歷在他父母那一輩算得上是村裏的高學歷了,但是在二十一世紀,尤其是海城這樣的大城市,算得上半個文盲,他被上一家咖啡店辭退就是因為有個兼職的本科生幹了三個月,一畢業搖身一變成了店長,於是只有初中學歷的小馬理所當然的被開了。

想到初中校長,小馬有點悔不當初,早知道當初就邊打工邊上學,好歹把高中讀完,誰知道現在連要咖啡都要本科學歷呢?

“程老師,您是博士嗎?”小馬此人雖然初中的時候視學習為糞土,曠課打架樣樣精通,然而一成年就自動解鎖了國人的傳統基因—對知識分子的尊重。

程閾點了點頭。

小馬驚呼,瞬間更加殷勤起來,他打開冷櫃,專門挑了一塊最大水果最多的千層,裝在夏雨晴剛淘回來的餐盤上,上貢似的端到程閾面前。

“程老師,您還想吃什麽,我請您。”小馬嘿嘿一笑。

“喲,馬老板這麽大氣!”夏雨晴進來,鉆進吧臺裏面洗了洗手。

小馬笑容一收,以為自己摸魚被發現,恰巧此時有客人進來,小馬趁機飛速溜走,認真工作去了。

“你跟他說什麽了?那麽崇拜你,眼裏的星星都要蹦出來了。”夏雨晴目送小馬狗腿似的離開。

“他問我是不是博士。”程閾老實答道。

夏雨晴這下明白小馬為什麽一臉崇拜了。

這年頭,碩士多如牛毛,博士人數更是與日俱增,連高校輔導員都要卷博士學歷,一個高校老師是博士並沒有什麽稀奇的。

不過,對於初中畢業的小馬來說,博士確實是很了不得的,畢竟從小到大,每年不管是什麽會還是什麽典禮,講臺上那些大人從漏電的話筒裏噴出來的口水都傳達了一個意思—學歷越高前途越光明,用更通俗的話來說就是—學歷越高掙得越多。

十年前的小馬對此不屑一顧,現在的小馬則深信不疑。

你看看!現在連搖咖啡打掃衛生都要本科學歷啦!

超市買的千層太甜膩,程閾沒有吃完,只喝完了一杯咖啡,“能再給我一杯拿鐵嗎?我下午要去給研究生指導實驗”,程閾說到這,不知想到了哪個學生,後槽牙隱隱作痛。

這段時間下來夏雨晴也看出來程閾不太能吃甜,於是給他做了杯椰青美式,無糖滿冰。

“去去火氣,程老師。”

“你的中藥熬好了,剛剛小馬給你放冰箱裏了,每天早晚各一袋,飯前喝。”

程閾下午還有課,跟她交待完就得走了,Y大離這得半小時車程。

“我送你。”夏雨晴把咖啡用紙質打包帶裝好,又給程閾裝了一個三明治。

程閾要掃碼付款,夏雨晴抓住他的手腕。

“我生意有這麽差嗎?還要賺你的錢?以後來這裏都算我的,隨便點!”

夏老板真是一如既往的大方。

程閾一瞬間忘了推辭,半天只憋出來一句謝謝,夏雨晴剛做完冷飲,手心冰涼,堪勘握住他一半手腕。

程閾來見夏雨晴的時候換了一件棕色麂皮外套,裏面還穿著條紋襯衫配條紋毛呢背心,出門的時候夏雨晴註意到他襯衫領子有點亂,程閾緊張的自己理了幾次都沒理好,夏雨晴索性抓住他衣服前襟,讓他低下頭,自己幫他把領子折好。

程閾得耳朵蹭的一下就紅了。

程閾在夏雨晴的目送下四平八穩的爬上車,車門一關,確認夏雨晴已經進店了之後,他才敢大口呼吸,程閾覺得今天早上的早八上得他也有點傻,啟動車子之前他反覆檢查了好多次,生怕把剎車當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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