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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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

十二月末,北京的妖風差點把國貿三期吹成歪脖子樹,加班到淩晨下樓買夜宵的CBD精英們一出門就大衣與領帶齊飛,在腦後直繃如天線,穿貂的小白領瞬間膨脹成北極熊。

倚靠在對面大橋上的蘇雨晴被這滑稽的場景逗笑,她緊了緊大衣,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煙叼進嘴裏,風太大,打火機一直打不著,她右手攏成一個圈,將打火機和煙抱住,鍥而不舍的按著打火機。

淩晨兩點半的大橋安靜的可怕,只偶爾行駛過幾兩綠牌車,加班到這個點打車一般都報銷,再說,加班到這個點,應該也沒有人能在這個天冒著車毀人亡的風險騎幾公裏共享單車回家。

打火機清脆的聲音循環往覆,終於在蘇雨晴無限制的耐心中竄起來一束豆大的火苗,她連忙用右手完全罩住火苗,點燃香煙。

蘇雨晴把愛馬仕打火機放回大衣口袋,左手夾著煙狠狠吸了一大口,尼古丁的味道直沖天靈蓋,她酒醒了不少。

一起喚醒的還有痛覺,右手掌心有點灼燒感,她擡起手一看,才發現方才點煙時不小心將右手燒傷了。

眼下根本沒有什麽冷水可以降溫,為了防止起水泡,她也不管什麽衛不衛生,索性將右手掌心覆在身前的大橋金屬扶手上。

冰冷刺骨的金屬很快緩解了燙傷的灼痛,也許是因為初冬的北京實在太冷,她已經凍僵了。

這座橋蘇雨晴幾乎每天都要從上面過,可是還是第一次切切實實的站在橋上往下望,她也是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座橋這麽高,高到盯著橋下來來往往的車流有點頭暈,她不得不彎腰整個人都掛在扶手上,來緩解嘔吐感。

蘇雨晴的眼前變得越來越模糊,橋下的物體慢慢的變成做視力校驗時看見的色塊,接著這些色塊開始旋轉,形成一個漩渦的形狀,蘇雨晴被吸引,情不自禁的想要離近一點看清那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想象中的失重感並沒有傳來,一股強大的力量從纏著腰部把自己拽了回來。

金屬相撞發生清脆的聲響。

蘇雨晴舉起右手,中指上空空如也,自己上周剛買的卡地亞戒指!

蘇雨晴下意識的掙脫了一下,要去找她的戒指,戒指可比現在的她值錢多了。

“你幹嘛!不要命了?姑娘你還這麽年輕,有什麽事慢慢解決,千萬別想不開啊!”男人雙手死死的錮住蘇雨晴的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拖。

男人急促的聲音喚回了蘇雨晴的神志。

對哦,我剛剛差點就從這裏跳下去自殺了。

對哦,我剛剛差點就從這裏掉下去摔成一灘肉泥了。

蘇雨晴腦海中浮現出自己死後的慘狀,嚇得自己一激靈,北京的妖風大概把她腦子也吹傻了,連恐懼也慢幾拍,她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橋下,心頭一跳,突然腿軟。

“你沒事吧?”男人本來打算松開她,懷中的人又差點直挺挺的面朝自己跪下去,他眼疾手快的撈住蘇雨晴,讓對方借力整個人都靠在自己身上。

“有點腿軟,借我靠一下,謝謝你啊,帥哥。”

對面的國貿稀稀拉拉的亮著幾盞燈,從蘇雨晴的位置看過去,中層某個律所的律師正癱在辦公桌上勤勤懇懇的敲著鍵盤。

兩個人就這樣安安靜靜的抱在一起,冷風中彌漫著詭異的沈默。

“你遇到什麽事了?為什麽想不開?”男人率先打破沈默,實在是太冷了,他也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大衣,被凍的有點鼻塞,說話聲音悶悶的。

“失業了。”

“工作沒有了可以再找,你能在北京工作,說明你已經很優秀了,就當休息一段時間,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工作的。”男人柔聲道。

這實在是一段太過常見和公式化的安慰話術,可男人的語氣卻好像沒有一點敷衍的意味,具體是什麽原因蘇雨晴沒有察覺到,她只覺得這個聲音有點耳熟。

“我不想找工作了。”蘇雨晴說,“我不想工作,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麽,我現在什麽也不想幹。”

蘇雨晴有一搭沒一搭的回應著男人的話,一邊在腦海中想她剛剛要是真從這裏跳下去了會怎麽樣。

在國貿自殺,明天大概就會上新聞頭條吧,那自己的慘狀豈不是會以聊天記錄的形式在想幹的不想幹吃瓜群眾中間被瘋狂轉發,接著自己的各種信息會在網上被曝光,北大畢業的大廠程序員在CBD自殺,對了,這位還是剛剛被裁員的單身女性,多麽具有爆點的話題啊!蘇雨晴甚至能夠想象某些無良營銷號會起多雷人的標題,再配上各種煽情的奇葩的或者八桿子打不著的文案。

王春梅會來給自己收屍嗎?屍體能運送嗎?自己還沒結婚就死了能進祖墳嗎?

她想起來小時候聽老人說未婚的女孩子不能進祖墳,一般會卷個草席然後扔在某個荒郊野嶺。

那我每年花大幾千做的光子、熱瑪吉和水光針好不容易養好的皮膚豈不是會被什麽蟲鳥野獸琢成蜂窩,還會腐爛成蜂窩煤!

啊啊啊啊啊啊煩死了怎麽人死了事情還這麽多!生前沒辦法活的像個人死了就不能稍微有點尊嚴嗎!

雙腿的血液開始循環,甚至有些循環過頭了,直充上大腦,蘇雨晴一頭結結實實的撞在對面男人的肩膀上。

這一下好像剛好磕在男人鎖骨上,男人悶哼一聲,隨即擡手揉揉了蘇雨晴的後腦勺,笑道,“你在北大到底是學的計算機還是鐵頭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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