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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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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鋒

四人看過奏折,蘇顧嵐開口:“沈司使一行人力有限,只能從卷檔卷冊推及結論,過程已是諸多阻礙,進一步查證、清剿除瘤之事,非武力不可及。”

四人明白,這是最後一塊骨頭,只要啃下來,趙牧便再無翻身之日,大胤吏治改革才能真正奠定一塊優良的基石。

蘇顧嵐目光地看向裴子雲:“清陽。”

裴子雲斂容跪地:“臣在。”

“你心思縝密,善察暗流,即日起調入禦史臺,領監察禦史銜,專司全國府州戶、吏、禮監察。”

老丞相看向蘇明燁:“既霆,授府兵調度之權,親赴各地,協禦史監察。”

最後,蘇顧嵐看向朝宗:“禦衛營統領之職不變,另授地方先斬後奏之權。”

語罷,對皇帝微微躬身道:“聖上覺著?”

雲綾:“老師布局,向來比朕進三步。”

皇帝提起朱筆:“唐厲。”

“臣在。”

“升太子少保,仍領刑部,賜玉帶一條,”朱筆未停:“朝宗加授昭武校尉,裴子雲擢正五品監察禦史,蘇明燁授從五品宣督使,各賞黃金百兩,另稽查司全員賞一年俸祿。”

四人跪拜謝恩。

雲綾走到唐厲面前,親手將唐厲扶起。

“少保可知,朕為何選你總領此事?”皇帝聲音低了下去,只有幾人可聞。

唐厲沈默片刻:“臣不敢妄言。”

雲綾目光深遠:“因你心中有尺,知進止,蓮華大火一案未告輿前,你懂得按兵不動,此後雷霆手段卻未激起一處民怨,這是分寸。”

雲綾松開手,聲調恢覆清朗:“都去吧,一月內,朕要見至少一府清剿奏報。”

眾人跪地領命後退出暖閣。

雲綾嘴角揚起:“老師把清陽放到督查院,是挑中了他桃花眼中的刀子。”

蘇顧嵐笑:“靜深身邊出來的人,老臣向來放心。”

雲綾望向窗外灼目的夏日庭院:“老師的外孫今歲也該回京了。”

蘇顧嵐輕嘆:“這孩子。”

雲綾轉身,眼中閃過明光:“老師,宣戶一案斬王兄筋骨,江州蓮華及全國巡寺無異於斷他羽翼,若逼急了,恐外敵生亂,然要江山永固,百姓安寧,這些事不得不做,這些毒瘤,不得不除。”

蘇顧嵐深知這由親自教導成年的學生,老眼中閃過精光:“聖上無錯,無需憂慮太過,欽天監已算好日子,今歲十一月初三,於東粱麓行刑,在此之前,老臣自會好好盯緊鯤鰩行宮。”

宮門外,裴子雲回頭望了一眼巍峨宮闕。

蘇明燁拍他肩膀:“看什麽?”

裴子雲瞇起桃花眼:“悶起來了,要下雨了。”

朝宗按刀前行,金鶴服下擺掠過宮磚:“悶久了,才好劈開烏雲。”

唐厲走在最後,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同一時。

臨近申時,北疆朔方軍營,軍中大帳。

將軍召集的集議還未開始,各營將領陸續而來,站在輿圖斧鉞旁三兩閑談。

沒一會兒帳簾掀開,眾人見將軍大步而來,但其身後的親副官並未立刻跟上,反而一直撐著帳簾看著外頭,眾人左右看看發現各營都在,是誰犯得著秦副官親自撐簾?

不一會兒,眾人便見一抹白色身影自帳外蒼黃的天與鐵灰的遠山背景中,向大帳小跑而來,若江南春風闖入鐵血朔方,又若月華珍珠滾落甲胄沙場。

一群老兵漢瞪了瞪眼,齊齊疑惑地看向秦舟。

待那珍珠公子咕嚕咕嚕滾進了帳子中,上頭將軍說話了:“這是京中來的禮部巡行,沈司使。”

哦……禮部官員,眾人紛紛與沈煜招呼。

招呼招呼著,有人回過味來,禮部?不是兵部,不是戶部,是禮部?禮部的家夥們不去外事司、市貿司,跑大營裏來作何?

便又聽上頭將軍說話了:“今日集會,沈司使同議。”

眾人齊齊橫著眼睛看向將軍,今日不是討論互市異常和邊境情報麽,沈司使能議論個什麽?

沈煜在靠近帳門處站定,對帳中各位軍官將領們遙遙抱拳:“下官此番巡行至北疆,特來軍中拜訪將軍,承蒙將軍照顧,前來聽議學習,如有打擾還請各位將軍見諒。”

說完,他擡起眼皮悄悄瞪了楚潯一眼,真是的,一來就同議,我議得上嘛。

見這生得好看的小司使禮貌又不逾矩,又打算坐在門口,眾將領紛紛打消疑慮,既然是將軍帶來的麽,那便信得過,只要不插嘴打岔就讓他聽唄。

於是眾人笑著寒暄幾句,也各自坐了下來。

秦舟松了一口氣,安慰地看了看沈煜,還好還好,夫人也就只在將軍面前恃寵而驕,在外頭還是個賢……哦不……有分寸的。

在沈煜的料想中,楚潯多少要開個場,結果楚潯從他身上移開目光,開門見山:“各營各司,報近日情況。”

沈煜敏銳地察覺到今日所議之事或許並不是軍中日常例會,他不由坐得更直,肅目看向帳中。

前哨統帥肖溯率先開口:“昨日前哨斥候已北進十五裏,探查範圍已超過敵營前哨,但目前沒有新的消息回來。”

楚潯立即道:“除敵營及周邊,加派探查水源草場游牧情況、普通聚落是否有變動,若有大規模圍獵,加急匯報。”

肖溯立刻會意領命。

往常這個時候,便該下一個部門匯報了,沒想到將軍竟又開口:“若水源草場游牧規模、數量有異,或許有調集馬匹備戰之意,若聚落搬遷尤其後撤,則有為即將開戰而保護後方婦孺之嫌,若大規模圍獵則可能是軍事演練。”

眾人相互看了看,這個朝那個使眼色:是你需要將軍解釋嗎?

被看的瞪眼:你個憨犢子才聽不懂!

眾人狐疑地看向上頭,見將軍的目光落在帳子門口,大夥又將目光轉過去,見沈煜正兩眼發光,一副恨不得拿紙筆記下來的好學樣子,才恍然明白,將軍這是說給沈司使聽的!

輜重營的側頭用手擋著嘴沖旁邊小聲道:“你見將軍對誰這麽照顧過?”

沈煜癟癟嘴,大胡子,你的手擋反了。

機巧營的悄聲道:“看來這沈司使雖官職不高,但來頭不小,將軍也要敬他三分。”

沈煜很想提醒,雖然你“悄悄地”,但我都聽見啦!

“咳咳!”秦舟及時制止了眾統領的眼神官司,以將軍的耳力,定會一字不落全聽見,你們消停些!

眾人禁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把目光落在全場唯一的軍中文官——記事參主簿單銃——身上。

單銃一個一個瞪回去,隨後道:“稟將軍,近日關中四城往來商旅並未發現異常,但長州總商會長前日提報的官關貿批貨賬目中,鐵銅、皮革的量上漲近三成,不過屬下查了,糧、鹽、茶、布與往年無異,需關註否?”

楚潯靠在帥椅之上,手肘穩穩架在扶手,握拳撐額,另一手緩緩摩挲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深邃雙眼中寒風凝霜,一息過後,棱線分明的指節停了下來:

“查,關下四大主城邊貿賬目,逐一核對去歲同月鐵、銅、農具、硝石、硫磺、皮革、牛筋、禽羽及各類民生物資,包括絲綢瓷器珠寶的出貨量,關外馬匹的進關種類數量,匯總比對,單城差異超兩成,匯總差異超三成的,明確差異量。告訴各商會長,凡漏一縣一市集,會長便不要做了。”

單銃應下,又看了楚潯一眼,見將軍並沒有像方才那樣解釋,單銃突然覺得悟到了什麽,趕緊補充:“將軍英明,這礦產金屬器具流通異常或為鑄兵囤器,硝石硫磺乃火藥必需,革筋羽料乃甲弓箭之材,民生物資若遠超往年消耗則有儲備軍餉之嫌疑,若北方互易馬匹質量下降則十分危險,這極有可能為備戰信號,至於……至於這絲綢瓷器珠寶……”

說到這裏,單銃停了下來,平時他們不太關心這個,他求助地看向將軍,但見將軍端起茶杯仔細喝了一口,幽幽冷眸似笑非笑地看過來,仿佛在對他說,你接著說呢,不是很能說嗎?

對單銃的主動解釋沈煜很是感激,但他很想告訴單銃的是,這一茬,將軍之所以沒解釋,是因為他在京中時,將軍便教過了……

見單銃被楚潯看得發毛,沈煜覺得應該救救這個好心的文官將領,於是他用求學若渴的眼神看著單銃道:“這位統領,容下官冒昧猜測,會不會是因若有開戰意圖,北戎貴族應要將用度資金放在更實用之處,所以享樂之物的交易往來便會下降些許呢?”

單銃一楞,略有驚訝地看向沈煜:“哎呀,沈司使此言真是讓我醍醐灌頂!”

沈煜微微一笑,垂眸道:“冒昧之言,沒想到歪打正著。”

眾人不由得重新打量這位模樣乖俊的年輕京官,看來不是朝中那些老迂腐交出來的悶頭小兒。

眾人同時然了,對這頗有靈性的小司使解釋說明一事,他們是不能代勞的,得將軍親自來。

隨後各部一一上報,楚潯接連下令。

互市監密切關註陌生商隊,尤其是那些急於成交的貨物。

前探隊伍密切註意北戎部落祭祀、集結、會盟動向,並追查過去半年其境內是否出現天災,密查十六部間是否有還沒被已方掌握的權利更替。

若涉及沈煜未曾接觸過的層面,楚潯便會說明原因,實乃一場公開的私人教學。

而這場議會帶給沈煜的震撼是巨大的,他相信若不是因他在場,賬中包括秦副官在內的所有部將軍官,都是不需要楚潯解釋的。

這讓他對這群長期駐守邊關的軍人,有了不一樣的認識。

他們不是一群只知道武力蠻幹的粗人,他們肩負著國家生死存亡之責,用多年血汗護衛邊疆,反而讓他們具備更加敏銳的嗅覺。

朝廷文官看互市,看的是滯後報告,關註的是交易量、稅收、是否違背禮制、是否違禁,而這些將軍們看的卻是邊關此時此刻的每一次呼吸與脈搏。

會議結束之時,沈煜起身對包括楚潯在內的所有邊關將領道謝,他拱手深深一揖:“蒙將軍與諸位之言,下官所獲頗豐!諸將列陣,邊關安寧!若有戰事,戰無不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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