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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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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驚

夜雨如刀,割裂圍場營帳的寂靜。

時至半夜,沈煜從夢中驚醒,營帳外隱約傳來士兵疾步而過的鏗鏘聲。

沈煜擦去額頭的汗,披衣下床,推開帳簾時,夜風裹挾著雨絲撲面而來。

帳外,火把在風中明滅,博滿披著蓑笠,如一尊鐵塔般佇立在帳門邊。

“公子,外頭雨大,回去歇著吧。”見他出來,博滿伸手撐起帳簾,將雨擋了擋。

沈煜看向西邊營帳:“是將軍回來了麽?”

博滿:“不清楚。”

“你去看看。”沈煜道。

博滿搖頭:“公子,將軍命我守在此處,寸步不離。”

沈煜想了想,未再強行讓博滿去看,只凝望著雨幕,沈默不語。

西二營,甲字帳前,楚潯、裴子雲、朝宗已帶隊回來,渾身濕透,楚潯肩頭還染著血。

楚潯一行策馬下西嶺,在漂泊大雨中,踩著泥濘小路與濕滑巖石,艱難步行至斷崖之下,終在溪旁草坡之上,找到了幾乎被崖壁斷落的樹枝亂草與碎石掩埋的顧清誠。

此時,顧清誠被蜂六背在背上,渾身是傷,呼吸微弱,僅只有一息尚存。

墨照臨步行搜尋一夜,本就不是行軍之人,早已體力不支。

急火攻心又淋了雨,在半路上就發起了燒,士兵們強行將他帶回營中,他卻不肯休息。

此時見三人將顧清誠帶回,終於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醫官早已在帳中候命,峰六將顧清誠擡上醫榻,醫官立即檢查傷勢、清創、上藥、施針激脈,待確認顧清誠已無性命之憂,已是後半夜。

楚潯將醫官留在了西二營,同時下令封鎖甲字帳,三丈之內,靠近者就地抓捕,押至禦前處置。

沈煜醒來後再無睡意,發會兒呆,便去帳門前看一眼,再發會兒呆,再看一眼。

直至楚潯回來,才終於松了半口氣。

博滿打來熱水,楚潯沐浴更衣。

沈煜又好笑又心疼地看著他轉過屏風,累成這樣了,還是要先沐浴才肯休息。

雨勢未減,山林嗚咽如泣,猛獸蟄伏,飛禽斂翼,天地間唯有風雨聲與營外巡夜將士踏泥而過的腳步聲。

沈煜盤腿坐在榻上,等楚潯沐浴回來,才擡起濕漉漉的眼睛看他。

楚潯靠上床頭,將他攬入懷中:“已無事了,不用擔心。”

沈煜將臉貼在楚潯心口,聽見胸腔中沈穩有力的心跳,方覺心安。

他點點頭,低聲問:“查到何人所為?”

楚潯指尖輕撫他後頸,嗓音低沈:“雨勢太大,能將人找回已是萬幸。”

沈煜點點頭,道:“我有個東西給你。”

“嗯?”

沈煜撐起身,跑到屏風旁換下的臟濕衣服堆裏翻翻找找,從腰封夾層中取出了那塊蟒紋玉佩。

他將玉佩遞到楚潯手中:“或許有用。”

楚潯掌心摩挲著玉佩上凹凸的紋路,眼神漸深:“何來?”

沈煜重新爬到上榻,趴回楚潯懷裏:“今日碰到趙臻,從他那兒順的。”

楚潯垂眸,想了想,將玉佩放回沈煜手裏:“等顧清誠醒了,你親自交給他。”

沈煜怔了怔。

“要如何用,全憑他自己。”楚潯攬著他躺下,輕拍肩背:“再睡會兒。”

沈煜將玉佩放到一邊,蜷進楚潯懷裏,閉上眼睛,他聽著楚潯的心跳聲,手指攥著楚潯的衣襟,呼吸終於漸漸綿長安穩。

這一場夏末大雨,連下多日後,終於在欽天監眾官員們戰戰兢兢的期盼中漸漸停了下來。

晨光穿透濕重雲層,灑在營地裏,地面水窪與帳篷落珠在早秋第一縷微光的照射下,映出了天光。

連日來,文武百官、世家子弟、新科舉子們因大雨均未曾出營,楚潯與朝宗、裴子雲帶人搜查各處營帳,未找到有關顧清誠墜崖一事的蛛絲馬跡。

然而所有人都已心照不宣,此事不論是誰做的,與趙王或太後,定脫不開幹系。

楚潯早起,按例巡查圍場。

沈煜正於帳中洗漱,剛捧起水撲在臉上,博滿掀開帳簾進來:“公子,顧公子醒了。”

沈煜快速擦幹臉,匆匆趕去了顧清誠帳中。

西二營甲子帳,依然處於封鎖狀態,守衛森嚴。

沈煜握著那枚蟒紋玉佩佇立帳外,望著遠方山林沈默良久後,將玉佩放入懷中,擡步入帳。

顧清誠靜靜靠在榻上,晨光透過帳篷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右手捧著一卷書,左手纏著厚厚繃帶吊在脖頸上,繃帶雪白,與他的膚色幾乎融為一體,微敞的衣領間,包裹著清瘦挺拔的肩線,衣衫下紗布繃帶隱約可見,幾道劃痕自光潔的額角蜿蜒而下,至下頜方止,像是在雪地裏灑下了朱紅墨跡。

帳簾掀開,他從書卷間擡起頭,看見門口的少年,露出一抹淡淡的笑,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清淺。

“小煜。”他輕聲開口。

仿若跌落山崖的劇痛與絕望,都化作此刻眉宇間的笑意,迸發出驚心動魄的力量,又仿佛所有驚濤駭浪都沈澱於眼底,只餘下沈靜與安然。

墨照臨靜坐在旁,面容雖憔悴,卻並不消沈,只在看向顧清誠時才輕輕蹙起眉頭,有種失而覆得的小心翼翼。

沈煜紅著眼睛笑,對顧清誠道:“怎地剛醒就坐起來了,可用膳了?可還有那裏不舒服?”

墨照臨起身將榻邊位置讓給沈煜:“多日未進食,不能用飯,只喝了些糖鹽兌的水。”

沈煜在榻邊坐下,想拉顧清誠的手,又怕弄到傷口,只得將手放在腿上。

顧清誠笑著道:“這回沒有哭鼻子,可長進了。”

沈煜低頭:“想哭來著,憋回去了。”

顧清誠放下書,摸摸他的頭:“很乖。”

沈煜道:“我就看看你,一會兒就回去了,你一定好好休息養傷,聽墨大哥的話。”

顧清誠點頭,溫聲回答:“好。”

沈煜看向墨照臨:“墨大哥也好些了嗎?”

“已無大礙。”

沈煜點點頭。

重傷未愈之人,應靜心靜氣,想了想,沈煜站起身:“清誠哥,你好好休息,等你再好些,我再過來看你。”

顧清誠輕輕笑著點頭:“好,下回來,呆久一些。”

沈煜轉向墨照臨:“墨大哥送送我唄?”

墨照臨起身掖了掖顧清誠腰邊被角,將沈煜送到帳外。

沈煜一邊走一邊靠近墨照臨身邊,待至守衛處,道:“墨大哥就送到這裏吧!我回去啦。”

墨照臨斂去眼底驚色,低聲道:“好。路上慢些。”

沈煜點頭揮手:“嗯!”

目送沈煜背影,墨照臨攥緊了手中帶著少年體溫的玉佩,回到顧清誠身邊。

顧清誠見他回來,合上書卷,笑著問:“小煜同你說了什麽?”

墨照臨在榻邊坐下,沈默片刻,還是將手伸出來,攤開手掌,一枚正面蟒紋背面刻趙字的玉佩靜靜躺在他的掌心。

雨後八月,東梁麓,秋空如洗,楓葉燃丹,野菊吐蕊。

沈寂多日的圍場再次熱鬧起來,號角裂空,馬蹄驚起雁陣,箭矢破空之聲不絕。

秋場圍獵,如火如荼,日過中天,獲獵碩果陸續擡回營地,眾人臉上掛著酣暢的笑意。

顧清誠之事,就像只是一場短暫的意外,被連日喧騰的獵鼓聲掩蓋、淡去。

八月十五,中秋至。

暮色四合,最後一縷斜陽似熔金,沈沈壓上嵯峨山交錯的峰脊,漫天雲絮被炙烤成一片血色,無數火把風燈照亮圍場,珍禽異獸如小山堆疊,百官肅立,蟒袍玉帶在暮色火光中泛著沈靜光澤。

獵得大獸珍奇的年輕兒郎們,面露傲氣,只等唱官報名,論功行賞。

雲綾靜坐華蓋之下,手持金杯,待百官列隊,起身行至高臺,將杯中酒緩緩傾於地上祭告山神天地,後再執一杯,高舉。

“今歲秋狝圓滿,賴天地庇佑,將士用命。”皇帝的聲音不高,卻隨風傳遍全場:“大胤兒郎,英武勃發,當以此酒,敬諸卿。”

眾人紛紛高舉酒杯,三呼萬歲。

楚潯立於獵場高處,玄甲未解,目光卻不在圍獵盛景,他望著遠處營帳間一縷孤煙,握緊長槍。

百官論功欣賞,至最後,起篝火,皆開懷暢飲,觥籌交錯間,無人看見皇帝親衛統領已帶精兵沒入密林。

熱鬧中,兩道身影自營帳方向緩步而來,小吏官員小跑上前同常德臨耳語,常德臨微微頷首,躬身稟報:“聖上,狀元郎與探花郎來了。”

皇帝放下酒杯,站起身,看向宴席之外。

常德臨刻意高聲唱道:“墨大人、顧大人到!”

太後神色微變,趙王垂眸不語。

眾人順著皇帝的目光看向緩步走來的二人。

黛青墨色裏,天際殘紅下,顧清誠身披月白氅,步履沈穩,唯左手仍纏著素紗,謫仙般清麗的容顏上還留著淡淡的傷痕,清澈如溪的眸子中映出篝火升騰,似山雪盛著流火。

墨照臨緊隨其側,一襲青衫未改,素來端重沈穩的眉宇間卻添了幾分驚魄之意。

火光將二人影子拉得又長又遠。

山風裹挾著濕冷氣息,卷起地上枯葉與獵物血腥,眾人皆知顧清誠曾於雨夜墜崖,今見其安然立於火光之下,莫名覺著有一種無形的重量,壓了過來。

二人行至禦前,跪地。

“臣,墨照臨。”

“臣,顧清誠。”

“參見陛下,太後娘娘,參見趙王爺。”

華蓋之下,皇帝溫語:“起來吧,寂照身上有傷,快入席休息。”

墨照臨起身,卻未動。

顧清誠緩緩擡眸,露出笑容,隨即伏跪更深,用纏著繃帶的手肘撐住土地,舉起一木匣子,他一字一句,緩慢卻重若萬鈞。

“臣顧清誠,字寂照,東府登州人氏,冒死上奏:昔隴海鹽場掌鹽史、前戶部員外郎範洪新,親王趙牧,上下勾結,私吞官鹽巨萬,為掩罪跡,永業六年借東臨號沈船之事,假鹽化水而平虧空,殘害下屬顧懷民,滅口絕證。為蔽其惡,恐臣面聖陳情,曾於京中暗刺,並牽連朝中重臣子弟,又趁此番圍獵之際,暗遣殺手欲取臣命,持此匣中之物為憑。伏乞陛下明察秋毫,辨奸伸冤!”

一語出,石破天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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