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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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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鳴

沈煜跟在楚潯身後,一路行出瓊林苑,待到馬車邊,拉住了楚潯的袖子:“你怎麽生這麽大的氣?”

裴子雲還在一旁嗑瓜子兒:“對啊,你怎麽生這麽大的氣?”

楚潯:“……”

難道真的太過火?

於是他問:“你覺得,不應該?”

沈煜一楞:“那倒也沒有啦,本以為你也就說那李憲承兩句,結果來來回回給人皮都扒光了,都有點不像你。”

裴子雲點頭:“嗯,非常不像你。”

楚潯想,是不像我自己。

沈煜又擔憂道:“你這樣當眾下他臉面,以後會不會有麻煩?”

裴子雲樂了:“自永業十三年至今,還沒人敢找他麻煩,放心吧。”

沈煜拍拍胸口:“那就好,後面的宴席,你不去了嗎?”

楚潯未想沈煜第一反應是在擔心他,心中一暖,放輕了聲音:“你去吧。”

裴子雲道:“你放心回吧,我會看著小煜的。”

楚潯微微頷首,坐上馬車,掀開車簾道:“早些回家。”

“曉得啦!”沈煜點頭。

馬車遠去。

“回家?”裴子雲立馬湊上來,他指著馬車質問:“說,他,你們,怎麽回事?”

沈煜茫然道:“沒怎麽回事啊?”

裴大公子看著沈煜真誠疑惑的眼睛,陷入了沈思,不對勁,非常不對勁,這種不對勁還不是頭一回。

沈煜再回瓊林苑,明顯感受到眾人對他的態度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恭敬的更加恭敬,諂媚的更加諂媚,防備的也更加防備,他想,這是好事。

時值隅中,瓊林宴正式開席。

鴻臚寺執冊唱喏,眾官與新科進士們腳踏青石與水影祥雲入列端坐。

進镈鐘鳴,梅漿入樽,蟬鳴聲浪與編鐘音韻齊鳴。

一巡,教坊司的舞姬踩著滿地碎金起舞,杏黃披帛掃過,帶起紫藤花落,鋪滿進沈煜眸中。

再巡,禮官手捧紫檀匣子依次簪花,狀元金木樨,榜眼點翠蘭,探花螺鈿牡,沈煜頭戴宮花笑容晏晏。

三巡,石榴花漂浮席間,沈煜低頭,宮花墜入酒盞,酴釄酒中舒,染得胭脂色。

《鹿鳴》三章奏,忽有白鷺翅尖帶雨,飛過宴席上空,清露入懷。

《湛露》末章起,席間起身齊跪謝恩,俯仰珠光之上,滿園瓊林。

至未時三刻,宴席散去,沈煜擡起頭,望昨夜暴雨洗禮後的庭院,見霽月風光之氣。

三兩同科相伴左右,沈煜走出瓊林苑同他們道別,看著這些朝堂新血,沈煜想,來日相見,應落子一局。

午後陽光正好,再出瓊林苑,裴子雲正靠在馬車邊朝他勾手。

沈煜走過去,裴子雲立刻哥倆好地攬住他的肩膀:“今日再見,老哥真是有種吾家有弟初長成的感覺啊!”

沈煜已經好些時日沒有正兒八經與他說過話了,雖然過去他們說話也不怎麽正兒八經。

裴子雲還是一副討打的樣子,沈煜將他的手揮開,驕傲道:“從今日起,請叫我沈觀政。”

“拿喬呢?”裴子雲抱起胳膊,好笑道。

向來用爬和跳兩個動作上下馬車的沈煜,這一回竟等著裴家車夫放好了腳踏,才端方地踩上去,站在車轅上用眼角餘光瞥了裴子雲一眼:“那是。”

沈煜坐在車廂中等了一會兒,見裴子雲半天沒上來,雙手扒住窗框將頭伸出去:“走啊,宴席上東西不好吃,我還沒吃飽呢,吃飯去。”

裴子雲靠著車轅紋絲不動:“回沈觀政,您現在還吃不了飯。咱還得等個人。”

“誰?”沈煜問。

話音剛落,就見前方門欄處,顧清誠走了出來,沈煜連忙招手:“清誠哥!”

顧清誠今日一身寶藍錦袍,衣料質地清潤,襯得容顏更加清麗,一路行來,如深海浮岸的仙靈。

沈煜托著腮看他,覺得世間美好不過如此,他再次感嘆道:“真好看啊!”

顧清誠在車窗邊站定:“小煜。”

沈煜連忙擺手:“如今你可是修撰啦,在你面前我都要自稱一聲下官!”

顧清誠微微一笑。

沈煜道:“你去哪裏,讓裴大哥送你。”

裴子雲保持著抱臂姿勢朝顧清誠努努嘴:“方才你問等誰,諾,就是這位。”

顧清誠抱歉道:“裴校尉,可否方便再添一位?”

搖搖晃晃的車廂中,裴子雲抱著胳膊端坐正中,在他左側是聖上欽點的觀政沈煜,在他右側是挨坐在一起的狀元朗墨照臨與探花郎顧清誠。

裴子雲左右看看,決定不說話,多帶一個繞路的本來就煩,而且這倆怎麽看怎麽讓他感覺不對勁。

裴子雲沈得住氣,沈煜可就不行了,上元相遇他就已經察覺兩人關系不一般,此時再看,更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親密,他撐著膝蓋試探著問道:“清誠哥,你與墨兄已經相識很多年了嗎?”

顧清誠看了墨照臨一眼,見對方微微頷首,才答道:“嗯。少年時曾游學四方,墨家名滿大胤,當然不能不去,就是那時,在淮府認識的。”

沈煜讚羨道:“哇,那豈不是就像話本子裏說的那樣,少時之誼,相約明志,如今墨兄高中狀元,顧兄亦是探花,再於高處共敘!”

顧清誠笑笑沒有說話,墨照臨難得接過話頭:“每次聽你說話,甚是悅耳。”

沈煜嘻嘻一笑,自誇:“我可會哄人了!”

說話間,馬車停了下來,墨照臨的居處到了,他同幾人告別,下車前似有擔憂地看了顧清誠一眼,得到回應,才猶豫著下了車。

馬頭調轉往將軍府,沈煜問:“清誠哥,此話可能有些唐突,但是發生什麽事了嗎?我看墨兄似乎有些擔心你。”

裴子雲忍了一路,終於忍不住了,開口對顧清誠道:“你同墨照臨說了什麽?”

沈煜看看裴子雲,再看看顧清誠,閉上了嘴。

顧清誠無奈道:“哪用得著我說,他歷來清楚。不過他只知舊事,不知未來籌謀,畢竟我不想將他更多地牽扯進來。裴校尉放心,也請楚將軍放心。”

說完,才發現沈煜已經擰起了眉頭。

顧清誠小心翼翼地問:“裴校尉,當著小煜的面……”

沈煜一張臉整個垮了下來,瞪裴子雲一眼,轉過頭不再說話。

糟了!裴子雲暗道,一時著急竟然忘了沈煜還不知情!

籲!

車廂外傳來馬車車夫拉停馬兒的聲音。

裴子雲還沒想好怎麽哄沈煜,將軍府就到了。

下了馬車,裴子雲看著將軍府的牌匾,再想到此時應當端坐在書房的楚潯,第一次不想踏進將軍府的大門。

書房中,楚潯坐於案前,他面前擺著東府隴海鹽場卷宗及東臨號舊案各方證詞。

瓊林宴畢,前路莫測,是時候將這些告訴沈煜了,當然在此之前,他還需要對此後的計劃,進行最後的確認。

正此時,裴子雲將人帶到了府中,朗元立刻將他們引了進來。

楚潯一個“坐”字還未說出口,擡眼就見沈煜跟在裴子雲與顧清誠身後,垮著個臉。

誰惹他生氣了?

楚潯看裴子雲,裴子雲尷尬一笑。

楚潯再看顧清誠,顧清誠也尷尬一笑。

楚潯明白了,這兩人提前漏了消息。

他看向沈煜,沈煜沒有尷尬。

沈煜抱著胳膊睨著他,冷冷一笑,翻了個白眼,別開眼睛。

“坐。”楚潯還是開口。

裴子雲與顧清誠分別挑選了一張離楚潯遠遠的椅子窩了進去。

沈煜沒有坐,他站在門口揶揄地問道:“這個坐,有我嗎?”

裴子雲與顧清誠對視一眼,悄悄將椅子往後挪了挪。

楚潯沈默一瞬,問:“餓了嗎?”

沈煜:“哼。”

楚潯走到門邊吩咐:“朗元,讓廚房送些吃的過來。”

他伸手將沈煜拉進來,帶至桌案邊,按在了滿桌的卷宗與供詞前:“看吧,等會兒吃飯。”

隨後他拉了一張椅子,坐到裴子雲與顧清誠面前,兩人再次將椅子往後挪了挪,越過楚潯看向桌案邊的沈煜。

這就好了?你不用哄哄?把小煜放在那邊晾著真的沒問題嗎?

楚潯忽視掉兩人眼中的尷尬與擔憂,公事公辦地開口:“東臨號舊案已徹查,梁紹靖找到了當年維檢船工的兒子,真實記錄他藏得很好,上面明確寫著‘此船龍骨裂紋,勿泛海而行’。”

他抽出桌案上一卷已拆封條的卷紙,遞給顧清誠:“當年協助打撈的漁民事後相繼因各種原因離世,只有一人機警謹慎,藏起來逃過一劫,這是他的供詞。”

顧清誠雙手接過卷紙,顫抖著雙手將其打開,但見供詞上明確寫著,當年海底沈船錨繩異常斷裂,船體周圍有大量陸上巨石,船艙中並無鹽溶於海後應有的空麻袋,反而有諸多木箱碎屑。

這些幾乎可以讓顧清誠斷定,當年東臨號根本未裝足與賬目相符的鹽貨,它的出海與沈沒,是一場有預謀的偷梁換柱,而父親只不過是一個剛好可以用這場私吞一並解決掉的麻煩。

楚潯靜等顧清誠看完供詞,沈聲道:“楚某已兌現保你安全的承諾,如今瓊林宴已過,令尊當年出海前交予你的密卷所載何事,又所在何處,是你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身後翻動卷宗的窸窣聲停了下來,沈煜已忘記生氣,擡起頭來,屏息等待著顧清誠的回答。

顧清誠低頭沈默,神情幾經變化。

良久後,他站起身來,在沈煜疑惑的目光中轉過身去,將身上的衣衫褪下來,露出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它們用墨刺刻寫,鋪陳在顧清誠後背,無一絲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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