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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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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

粱紹靖本著地方父母官之首的責任心,語重心長地勸萬藹周:“萬大人,楚大人日程緊張,怕是沒有這個工夫,今日便將場中各處的文書與檔案悉數呈上吧。”

萬藹舟卻不懂他的用意。

眼底透出冷光,萬藹舟面上堆起笑:“梁總兵,下官倒是可以將文書檔案呈上,但就只有您、楚大人,以及這個怕是字都不識的姑娘,要查閱卷檔,會否人手不夠啊?”

萬藹舟已經想好,如若眼前這毛都沒長齊的公子哥敬酒不吃,他便只能動用鹽場私兵,將人扣下,等上稟情況,再做打算。

楚潯再次瞥了萬藹舟一眼,隨後在眾官員疑惑的神情中,將右手擡起,輕輕握了握拳,被指“大字不識”的鳶,立刻將食指拇指相扣,放入口中,吹響了鶴唳般嘹亮的口哨。

鹽場周圍傳來此起彼伏的金屬摩擦聲,無聲隱匿的官兵與暗衛,隨著這一聲哨響站起身來,露出了手中鋥亮的兵器與泛著銀光的鎧甲。

這一次,眼前的年輕公子哥終於對他說話了,萬藹舟聽見他如寒冬潭水般冰冷平靜的聲音:“萬大人,這人手,夠是不夠?”

永業十八年二月廿七。

在絕對的軍事力量下,隴海鹽場被徹底封鎖。

封場當天,梁紹靖按照楚潯事先擬定的計劃,快速行動,立刻對鹽場檔案卷宗存儲之地嚴密防守。

緊接著,集中清點了鹽場在冊的所有人員,確保無一遺漏,無一脫離。

鹽倉要道被嚴控,任何人員嚴禁擅自出入。

鹽場空地上搭建起十個行軍帳篷,清查大帳獨立一處,營管中賬緊鄰其側,八個小型帳篷則置於對側,相互間隔丈餘,每帳三名蜂巢暗衛駐守。

兵甲將士分隊,全程監督賬房胥吏將歷年進出貨記錄與銀錢流水賬目搬至大帳。

所有人員分列,待命受查。

最後,楚潯頒布三條鐵令:

私逃者,斬。

毀記者,斬。

遮掩者,斬。

做完這些,梁紹靖看向靜立在白皚皚的鹽山旁的墨色身影,暗暗慶幸自家老爹的選擇。

鹽場的勞工們從未見過這等陣仗,湊在一起,滿目驚懼地看向被圍在另一處的大小官員們,發現對方似乎比這邊還要害怕緊張,又面帶疑惑與擔憂地將視線收了回來。

鹽粒隨風卷起,如細雪般撲在官兵鐵甲上,映出森然寒光,當日,楚潯下令開始了對隴海鹽的徹底清查。

前三日,從登州總督府隨行而來的文職官員清查賬目與舊檔,大帳中賬冊堆疊如山,墨跡斑駁處、進出有異處、賬面勾連不清卻無相關憑證處,事無巨細,皆用朱筆圈出異樣,墨痕浸透紙背,如血漬般刺目。

永業六年一冊,海運事故多發,包括東臨號在內,共計報損大小船只三十七艘,傾海官鹽竟然折銀八萬九千兩。

三月不雨,鹽霜覆地,官員們看著賬冊上的數目,感覺寒氣直沖顱頂。

第四日,存疑之處,經文官整理成卷,送至審訊大帳內,火舌舔舐著鐵盆中的殘頁,映得四壁人影幢幢。

蜂巢暗衛按卷提人,一時間,大帳賬簿翻動聲與軍甲刑具摩擦聲交織三月春風之中。

審問不分晝夜,士兵將疑罪人員押解進帳,再將上一輪之人擡出去,審訊聲夾雜著鐵鏈拖地的銳響,穿透鹽場空曠的夜。

甲兵執刀立於陰影處,目光如刃。

犯官蜷縮在審訊席上,牙關打顫,卻不敢呼痛。

一旁記錄的文吏手腕不停,筆走龍蛇。

官兵三餐,僅以粗餅冷水充饑,鐵鏈與筆尖刮紙聲徹夜不絕。

官員們起初還抱有僥幸的想法。

賬目那麽多或許自己做的那一部分不會被查出來?若真被查出,裏頭往來牽連甚多,或許法不責眾,落不到自己頭上來?再或者隨口編造一些理由,就可以蒙混過關?

然而到了第七日,他們才發現這些想法多麽天真。

賬目的清查不僅審核賬面科目,疑問之處,定上查三聯、下查三聯,凡對不上手續或遺失往來票據,必被問詢。

問詢過程必定是同一疑點同時進行,若多人之詞有所出入,則收歸一處對質。

為免自身之責,對質之人必定相互攀咬,反將事實抖摟出來。

若經此番,對質之人已無其他疑處需要被詢問,則被認定為“遮掩者”,此時他們方明白,那三條鐵令不是一張廢紙,而是不可觸碰的天條,但為時已晚,行刑兵手起刀落,遮掩者命喪黃泉。

清查日夜進行,毫不拖泥帶水,到第八日,已經沒有人扛得住了。

在此情形下,對隴海鹽場賬目及關系東臨號包括地方刑業司相關舊案卷宗的就檔的徹查,快速進行。

審至第九日,三名主官終於松口,供出轉運與放私之鏈。

供詞呈上,楚潯目光掃過一疊疊紙,墨跡浸寒,血印刺目。

至三月初九,涉隴海鹽場官員上下串通私吞官鹽、私販鹽引、勾結地方漕運、驛站、碼頭全境走私,聯東臨號傾海舊案,共陳供詞一百三十六份、證據賬目七十九冊、往來手續一千七百一十三套、涉案官員三十一人、商賈人員七十四名、鹽工證人二十六人。

塵埃落定,鐵證如山。

三月初十,總督府直轄官員全面接管了隴海鹽場。

至此,十二日封鎖解除。

然而直至此時,整個海州依然不知曉隴海鹽場到底查出了什麽。

所有卷宗早已秘密轉移,所有涉案人員也早已秘密關押,就連證人也都被集中嚴密看管。

鹽場之外,在梁邵靖的支持下,蜂巢借東府總兵令,同步秘密且迅速地抓捕了與案件相關的各漕運、碼頭、票號、商驛等商事銜接點的犯人。

嚴訊後,摸清了海州全境流通渠道、私營網絡信息,一並收押看管起來。

一場本應在海州乃至整個大胤引起巨大震動的鹽務案,就這麽悄無聲息的結束了。

知道一些情況的,立刻四處走動打探,卻問不出任何有用的消息,一時間整個海州官場上下,人心惶惶,然而擔憂中的抓捕與訊問並沒有到來,那位京中來的楚姓年輕欽差停止了所有動作。

所有人都盼著他離開海州的那天。

三月十一,楚潯再次站在一望無際的隴海邊,卻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人身著金鶴服腰佩雁翎刀,上前行禮後,從懷中取出一折:“卑職奉命傳諭。”

楚潯伸手接過,展開,是綾帝龍飛鳳舞的親筆:這次棋盤,掀得不錯。

楚潯不動聲色地合上手書,放入懷中,躬身行禮,面不改色道:“謝聖上。”

絕對忠誠於皇帝的衛軍將士鄭重回禮,轉身之際,他聽到楚將軍問:“京中近日有無大事?”

禦衛看過去,只見夕陽下,楚將軍立於粼粼波光中,俊美的臉雖無甚表情,但眼底卻有明顯的柔和與牽掛,都傳楚將軍冰冷無情,他覺著也不盡然。

他想了想道:“京中近日,除了春闈,好像沒什麽大事。”

楚潯點點頭。

禦衛轉身準備離開,忽而想起一事:“哦對!若說比較重要的,還有一事。初二還是初三來著,蘇相家著火了,所幸著火區域不大,沒有傷著人。”

說完,他就見眼前暖煦暮光中的年輕將軍,眼底蔓延開如千裏雪原般的冰冷。

時回三月初三。

春闈在即,沈煜結束了方祭酒特意安排的特訓課業,在已晚的天色中,頭昏腦脹地爬上了馬車,回府匆匆用了些清淡飯食後,早早地回房歇下了。

明日還需要給祭酒交上同考要求的長篇策論,他得養好精神,才能將最後一點內容收束好,交一個完整的作業。

深眠之中,沈煜迷迷糊糊地聽見急促的梆子聲,起初他以為自己尚在夢中。

直到觀夏與林煦破門而入,將他從錦被中拉了出來,他才清晰聽到了房外越發急促的警示聲與下人們奔走取水的呼號聲。

他裹著被子赤足跑出臥房,邊跑邊問是哪裏起火,家中人是否都安全,下人們是否有人受傷,觀夏在慌亂中一邊回答,一邊將他的鞋履從床下扒拉了出來。

蘇家人此時已經聚集在紅蓮水榭外,擡頭看向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天空,那是一處空置的小院子,緊鄰著沈煜的居處。

火勢蔓延,火光沖天。

好在丞相府各院之間的馬頭墻修築得高大堅實,所有重要居處的屋頂都修築成硬山頂,每個院子中放置的太平缸出水量足夠大,府中鏡湖與引流到各處的曲水也提供了充足的就近水源,仆人們不斷用長柄大桶往院中鋪水,府中護院們用火鉤長斧破拆了臨近的易燃物,清理出一圈隔離帶。

接到火情火速趕來的火班在院墻外架起水銃奮力沖灑。

待房屋木制部分全部燃成灰燼後,火勢終於緩了下來,又經過幾乎一夜的水流沖擊,才終於熄滅。

昔日供兄弟姐妹們聚集閑話的閑置小院,此時已成廢墟一片,蘇靜淑親手種上的春花,已經焦黑不能分辨。

蘇家眾人松了一口氣的同時,深深感受到了巨大的危機,尤其想到火勢若蔓延開,首當其沖便是沈煜,更是心生後怕。

火班撤離後,蘇家在夜色中迎來了金鶴衛軍統領朝宗,同時而來的還有裴子雲。

丞相府議事廳中,所有人聚在一起,蔓延開沈重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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