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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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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面

五日時日,京畿、禦衛營與刑部,共同查辦六部、三司及皇親貴胄並及官吏、宗室私產、商賈營生,所獲官商賄賂案牘甚眾,禦史臺涉事官吏結黨攻訐者尤多,兵部與軍營機務往來雖少,卻並非沒有,只是未關社稷樞要,但這些信息若為敵所得,或為宵小牟利,亦足為患。

然而,所涉者多為微職,間有牽涉高位者,皆證據不足未能定罪,只能錄案底留檔,覆核其歷年考績,降調職司,未行革黜。

京師暗市交易線索在此次公開清查中,亦多顯露,商肆、中轉、驛館、碼頭皆受調查,緝拿了一批非官員出身的私販違禁、官營之徒。

侯伯世家雖無涉案確證,亦清核莊園田畝,補繳累年虧欠稅賦。

永昌侯府涉軟玉閣案,一開始並未肯認,待刑部呈範洪新供詞並諸證人,證李都裕確曾出入該閣,且向軟玉閣老鴇提供國子監學生顧清誠、沈煜之形貌行蹤,才終知抵賴不掉,將李都裕交了出來。

然而,永昌侯擔心的宗族降罪嚴懲並未到來,上竟僅令其子出離國子監,永不得薦仕、應舉,還聽說此乃蘇老丞相之意。

當京師舉城徹查之際,趙王府寂然無涉,諸案明面皆與其無幹。

案卷呈於禦書房,皇帝看過後並未多言,只言京中一時半會兒肅不幹凈,也不可能肅幹凈,另催楚潯盡早將結案事宜交出去,滾去東府。

而上所有,經簡要整理為封漆密函,同一時間送到了趙王府。

趙牧在春日暖陽下,笑著看完,道:“這範洪新,果然是個蠢的。”

他翻過最後一頁,唇角笑意未減:“倒是錯估了楚潯,原以為他能忍到從東府回來後,再大動幹戈。”

他垂眸,將密函重新封好,淡淡道:“常順,你說這是為何?”

常順躬身垂眸,語無波瀾:“回王爺,老奴猜不出來。”

趙牧笑著轉動手中佛珠:“多年孤身之人,突然有了軟肋罷了。”

常順順話接過:“那要不要……”

手中佛珠停下,趙牧道:“現在刺激他,沒好處。”

他看向滿庭春花在風中搖曳,風過處,落花如雨:“有人,比我更想捏住楚潯的肋骨。”

常順從來平淡無波的雙眼,終於掀起轉瞬而逝的波瀾:“王爺是說太……”

趙牧笑著將他打斷:“本王,什麽都沒說。”

放下佛珠,趙牧輕呷春茶,茶煙裊裊中緩緩開口:“春闈之前,皇弟應希望本王好好養著,本王不能辜負聖上美意,等養好了,才好為大胤江山鞠躬盡瘁不是。”

常順躬身低頭:“是。”

落花拂過檐角,茶煙散開,隨著春風飄散到王府高門外。

是夜,將軍府,

濯纓居內燈火通明,靠窗四平榻邊,晚風拂過案頭。

沈煜在紙條末端畫上一只蝴蝶,又在另一頭沾上清水,開心地拎起來,貼到楚潯額頭。

紙條在楚潯眉間投下陰影。

楚潯凝眸,將目光投在懸在眼前的唯一一張紙條上,見末端的蝴蝶翅膀輕輕顫動,再透過紙條看已被貼得看不見臉的沈煜,哭笑不得。

“非要這麽罰麽?”他無奈地問。

沈煜伸出拳頭道:“說好了的,別耍賴,再來,石頭、剪子……”

為讓沈煜好轉,除了叮囑朗元、觀夏照顧起居,按時煎藥,楚潯每日忙完公差,便回府陪沈煜胡鬧,國子監問是否需要請先生入府,楚潯看著雖明顯好轉卻依然時不時發呆走神的人,拒絕了。

一日一日,沈煜未再提起那日之事,只道等精神再好些,便回學宮。

楚潯看著他瘦了一圈的手腕,輕輕蹙眉,伸出手裹住了沈煜的拳頭。

“不來了。”他道:“有事同你說。”

沈煜笑,琥珀色的眼明朗如天光初破雲層:“輸一次就不來了,楚靜深原是個小氣鬼麽。”

楚潯嘴角提起無奈的弧度,將他拉過來:“正事。”

“正是?”沈煜故意誤讀這兩字:“承認得很幹脆嘛。”

楚潯眼角眉梢掛上笑,話將出口,卻不自覺抿直了唇:“我要離京,去東府一段時日。”

沈煜三兩下扯掉自己與楚潯額前的紙條,定定看著楚潯的眼睛。

楚潯道:“事關……”

沈煜丟掉紙條,認真問:“會去很久嗎?”

楚潯回:“若無變故,一月。”

“哦……”沈煜拖長了聲音。

楚潯想了想,還是問:“明日,送你回丞相府,好嗎?”

沈煜卻不回答,只問:“會很危險嗎?”

楚潯點頭:“有一些。”

“哦……”沈煜再次拖長了聲音,隨即立刻道:“那你明日送我回家。”

“你……”楚潯想說,如若不想回去,也可留在將軍府中,可突然又明白了沈煜的意思,他不想讓自己有後顧之憂。

沈煜摟住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的頸窩:“不用擔心,那日……那日過後我想起來還是害怕,但我也有自己想要做的事!你放心,你不在京中,我一定好好讀書,學宮家裏規規矩矩,絕不亂跑。”

楚潯順著了順他的頭發:“嗯。”

“對了!”沈煜猛然擡起頭來,撞到楚潯下巴,捂著額頭道:“方祭酒讓你還他屠蘇酒!”

楚潯嘆氣:“何時才能不這麽冒失。”

沈煜搖他肩膀:“聽見沒有?”

楚潯晃來晃去,答:“聽見了。”

月色逐漸被雲遮實,院中桂樹在夜色中投下斑駁暗影,如染濃墨,濯纓居燈火漸熄,沈煜趴在楚潯胸口,一雙眼睛發著亮晶晶的光。

楚潯狐疑看他:“不睡,在作何?”

沈煜往上蹭蹭:“你去東府,腦子裏就只有案子了。”

楚潯笑:“不會。”

沈煜道:“不信。”

說完,不等楚潯再開口,他將被子高高拉起,將楚潯裹進了被子裏。

被子裏傳來他悶悶的聲音:“給你咬個印……”

第二日一早,楚潯將沈煜送回了丞相府,相府眾人接到沈煜,又開心又心疼。

楚潯離府,至衙門交辦了京郊及城防之事,又至國子監用“取消戒酒”威逼利誘方仲旗,將林煦以補闕陪讀的身份塞進了學宮,再回相府與蘇相進行一番長談後,正式同沈煜告別。

“明日出發嗎?”兩人並肩至府門,路上,沈煜問。

楚潯頷首。

“你保證平安回來。”

楚潯看他,目光在他左耳的蓮花墜上輕輕掠過,輕聲道:“好。”

得到了承諾,沈煜將楚潯送到府門:“記得哦!”

不等楚潯回答,他回身往府中走去。

楚潯翻身上馬,看他的背影半響,垂眸,再擡眼,揮鞭揚踢,馳入仲春晚風中。

沈煜繞向花園,主仆三人往小廚房走,小妹說給他帶回了春醪,還溫著的。

“將軍要去很久嗎?”觀夏問。

沈煜蔫了吧唧地回答:“不知道,快的話一月,慢的話就說不好了。”

觀夏歪著頭皺眉:“那!說不定趕不上公子下月科考了?”

沈煜擡起肩膀將觀夏往旁邊一懟:“他辦他的事兒,我考我的試,怎麽我還得等著他回來才敢去考試嗎?”

觀夏一邊趔趄一邊道:“哎呀,也不是這個意思嘛。就是覺著對公子來說這麽重要的事情,將軍不在怪可惜的。”

沈煜靜了靜。

林煦伸長手臂,用刀柄輕輕敲了敲觀夏腦袋:“就你話多。”

觀夏嘿嘿一笑,縮了縮脖子,無意間瞥見遠處一條小道上,冒出來一個紮著祥雲髻的粉裙子小丫鬟。

那條小路是通往西側門的。

府中西側緊鄰著戶部尚書府,街道逼仄,便被兩家用來堆放各種有待清理的雜物,加之小道沒有分支,也不通往府中其他院子,家中仆從丫鬟幾乎從不往那邊走,就連朝夫人去戶部尚書官大人家找盧夫人打牌,都從不借此道抄近路。

自從知道了一些事關公子安危的事情後,觀夏變得機敏謹慎了許多,此時見那小丫鬟在小道處東張西望了一番,才往浣洗房方向去,頓覺有異,他趕緊拉住林煦道:“煦哥!那邊!跟上那個丫頭!”

林煦這人有一點好,除非是他不樂意的事兒,否則但凡沈煜與觀夏讓他做點什麽,從不廢話。

他順著觀夏的手確認了目標,幾個輾轉騰挪,便追了上去。

那丫頭不知有人跟著自己,步伐並不快,被林煦從身後一把抓住肩膀,嚇了一大跳,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見林煦將人按住,觀夏拉起沈煜跑過去。

沈煜看著跌坐在地的丫頭,一邊伸手去扶一邊氣喘籲籲地問:“怎麽了?”

小丫鬟一擡頭看見四公子,沒敢伸手,只瞪大了眼睛:“公、公子……”

觀夏按下沈煜的手,指著丫頭質問道:“說!你去西側門幹什麽?”

小丫鬟眼睛裏盡是驚慌,她低下頭磕巴著道:“沒,沒幹,什麽。”

沈煜收回手:“帶回院子。”

林煦將人從地上提起來。

就在站起身的瞬間,小丫頭將手中緊緊攥著的一張小紙條快速塞進了嘴裏,林煦立馬掐住她的下顎,但她已經將那紙條吞入了腹中。

沈煜的眼神一瞬冷了下來:“吞了什麽?”

丫頭搖頭不語。

沈煜再問:“確定不說?”

丫頭低頭。

天已經黑了,燈籠發出柔和的光。

沈煜看著眼前比自己還要小上一些年紀的丫鬟,想起軟玉閣,想起剛剛離開即將前往東府的楚潯,胸腔被前所未有的割裂感占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吐出來,低語道:“你不用隨我回去了。”

丫頭大喜,沈煜的下一句話卻如同冰水,將她潑了個從頭到腳的涼。

沈煜擡起眼睛,從來如暖陽的琥珀瞳孔盛著寒冰棱柱,他冷聲道:“將她交給二位夫人,她會開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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