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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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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起

天光未亮,薄霧輕籠,濯纓居中,燭火未滅。

從沐芳齋回房後,沈煜一直處於夢語呢喃中,時而低聲喚娘親,時而帶著嗚咽喚楚潯,夢中似見盛景,笑聲盈盈,忽而又似墜入深淵,渾身戰栗,只在觸到楚潯衣袖指尖,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楚潯只得將他輕輕擁入懷中,以掌心覆其額前,守護一夜未眠。

寅時過半,沈煜忽然驚懼睜眼,冷汗涔涔。

楚潯拭去他額角細密汗珠,低聲安撫:“我在。”

沈煜目光渙散片刻,才聚焦在楚潯臉上,繼而擡起手臂,撫過楚潯的臉頰、鼻梁、眼睫與眉峰,像是確認自己已經不在夢中,才露出一道淺淺笑意,重新閉上了眼睛。

淺眠夢紛,神志渙散,感官遲鈍,易受驚懼,這是夢甜香中的枯骨花餘毒所留下的後遺癥。

楚潯喉嚨哽痛,凝視再度陷入昏眠的人。

他輕拍沈煜後背,許久後,確認沈煜呼吸漸趨平穩,才小心將人放回枕上。

“朗元,”楚潯起身,輕手輕腳換好常服,走到房門:“叫觀夏來守著。”

朗元看看天色,道:“將軍可要出府?”

楚潯擡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直至朗元將觀夏叫來守在沈煜身邊,才踏出房門。

演武場止戈堂中,天憲靜陳,楚潯推門而入,將鎮國劍取下,掛在了腰間,劍穗微顫,劍身映著斜照而來的光。

楚潯佩劍而出:“等煜兒醒了,叫付太醫來。”

“是。”朗元拱手,隨即咂摸出這個稱呼的不同,偷偷看了一眼自家主子。

楚潯步履沈靜,玄袍過階,與往日並無不同。

卯時三刻,晨霧未散,寒露侵街,京畿城防總衛處已是玄甲肅立。

楚潯按劍立於高臺,玄色雲紋錦袍紋絲不動,他的面容冷峻如石刻,瞳中映著殘月寒光,天憲懸於腰間,劍鞘吞盡光線。

裴子雲斜倚旗桿,緋色長袍一絲不茍,腰間玉帶銀鏈泛起幽幽微光,他手中把玩著一枚青銅令符,見楚潯看來,輕輕一笑,拂袖起身,對城防處眾官兵歪了歪頭:“諸位,出發咯。”

第一縷晨光刺破天際。

經過昨夜,軟玉閣門戶緊閉,閣中一片寂靜。

楚潯自晨霧中走出,眾甲沐著淡青色的天光列隊而至,厚重軍靴整齊劃一踩上九華街的青石板,兩側屋頂悄然出現弓弩手的身影,弓弦絞緊之聲撕裂清晨的寂靜。

楚潯輕提袍角,踏上了延綿三進的朱樓畫閣前的青石臺階。

門後盯梢的龜奴,哈欠僵在臉上,手中銅盤當啷一聲,砸在地上,人連滾帶爬地沖進了樓裏。

玄甲撞破門扉,直入內堂。

“京畿城防總衛處徹查違禁,”楚潯聲音不高,卻穿透了閣內大堂:“封樓。”

從梁上垂落的紅綢,被玄甲之風掀起,在堂中飛舞,姑娘們的驚叫聲此起彼伏,士兵們冰冷的目光壓過來,瞬間變成了低低的嗚咽。

一青衫老頭正哆哆嗦嗦地往後門跑。

裴子雲的桃花眼笑盈盈地掃過全場:“諸位早啊……喲,李掌櫃,我說昨日巡街不見您,原是在這溫柔鄉裏。”

青衫老頭登時頓住,面色慘白。

“李掌櫃莫慌,”裴子雲剛一湊近,被李掌櫃身上的味兒熏得後退,他嫌棄地揮了揮手:“您身上沾著這味兒,得去咱城防處喝兩杯解解毒。”

話音落,兩名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李掌櫃,直接帶出了軟玉閣。

堂中眾人見總衛處問也不問,一進來就抓了人,個個噤若寒蟬。

楚潯立於朱樓中央,淡淡道:“搜。”

軟玉閣後院偏僻小巷後門處,一中年女子悄悄推開了門扉,眼睛警惕地掃過巷中,確認無人後,小心翼翼地擡腳跨出了門,足尖尚未落地,一道箭矢釘入她腳前青石,位置距足尖不過寸餘。

女子驚得踉蹌後退。

薄霧中響起一道冷清女聲:“楊大娘,軟玉閣大難臨頭,您要棄之不顧?”

手持短弓的女子自霧中緩步而出,眸光如刃。

軟玉閣老鴇楊玉玲後退一步,脊背抵上門框:“你,你是誰?!”

鳶將長辮發尾捏在手中,緩緩轉著圈:“您不如,想想,昨日從這裏接進去的小公子是誰。”

楊玉玲驚疑道:“不就是一個學署的學生!”

“連綁的是誰都沒搞明白,也敢挾持下藥,今日逮你,你不冤。”

鳶上前,將短弓緩緩擡起,箭尖抵住楊玉玲咽喉:“到了總衛處大牢,你慢慢交代。現在,告訴我暗窖在哪裏!”

楊玉玲顫巍巍指向後院。

鳶冷眸一瞇:“帶路!”

鳶一聲令下,蜂巢暗衛無聲自檐巷道兩側高墻跳下,落入巷中,楊玉玲這才發現,後門外並非空無一人,而是早已織就了天羅地網。

軟玉閣大堂成了臨時公堂,楚潯端坐在主位,天憲劍橫陳在中央圓桌上。

暗窖裏搜出的陳年舊香,並非夢甜香,然而其色澤、質地卻與夢甜香同質同源,箱底麻袋混有已經板結的鹽晶,經年累月滲入地底的濕氣已將其釀出青灰色。

三樓上鎖廂房裏搜出的暗記名冊,詳細記錄了所有高管貴族的入閣記錄,某人某年某月來,見了誰,談何事,收何物,事事俱全,筆筆在目。

各廂房中,篩出的客人按身份分列,被請到了大堂中,左側官員七人,袍色由青至紫,右側商賈十八人,個個面如土色。

裴子雲捧著名冊默看,忽將堂中禦史臺大人與其中一行記錄對上了了號。

裴子雲頓了頓,朝那官員看過去:“劉大人,我記得年前您還參咱將軍縱兵擾民,可這冊上寫您去歲在這兒一回的開銷八百兩,以您的俸祿,不吃不喝二十年才能換得這一夜逍遙,您可真舍得啊?”

劉崢大聲駁斥:“汙蔑!這是汙蔑!”

裴子雲輕笑:“汙蔑不汙蔑我不知道,但我猜,您的筆桿子,比朝廷給的俸祿值錢。”

楚潯嘴角牽起一線冷冷的弧度,垂眸敲著桌面,未言一語。

一位四品官員生怕裴子雲在那冊子上再翻些別的東西出來,厲聲道:“楚潯,你無旨擅查朝廷命官!”

楚潯終於擡眸,看向此人,他疑惑地皺起眉頭,似在思索這人是誰,隨後冷峻眉峰一展,嘴角提起一抹笑:“也是,楚某忘記了,初一朝會宮宴,周侍郎並不在場。”

周姓官員臉色難看,不等他再言,便聽楚潯繼續道:“周侍郎還是想想,天憲劍是何物,再說話。”

戴著白玉扳指的手,握上劍柄:“平日於朝堂,楚某不與你們爭,似乎讓你們誤會了楚某為人。”

劍出半寸,寒光映亮官員們慘白的臉:“諸位同僚,若只是於此尋歡作樂,結交朋友,有一些隱私難言,楚某當然理解。”

他將劍刃輕輕擱在了周侍郎的肩膀上:“可若諸位與這閣後老板,十分親近,那楚某會如何,便不好說了。”

楚潯收回劍,將劍尖緩緩送入劍鞘,拍了拍周侍郎的肩:“周大人,你說,對不對?”

周侍郎喉頭滾動,終是垂首不語。

官員們被一一請至總衛處喝茶。

鳶將楊玉玲押了過來。

裴子雲熟絡地招呼:“楊媽媽,今日不請我吃酒了嗎?”

楊玉玲不敢看他,裴校尉平日巡街執勤與京城街市掌櫃老板勾肩搭背,但她知道,此人動起真格,從不手軟。

裴子雲笑:“真是,突然就生分了。這樣,你讓你家妹子,請我們到範府做客喝茶,順便再將你那個後頸有疤的姘頭交出來,咱將軍一高興,就不用首身分離了,如何?”

楊玉玲渾身一顫,擡眼望向堂上高座,楚潯已不在原處,只餘一盞冷茶擱在案邊。

時值正午,範洪新收到家中小妾來信,說有急事請他回府,近日他因顧家子入京一事煩不勝煩,聽聞昨日軟玉閣又出了岔子。

他肅正衣冠走出衙門,坐上轎輦,不耐煩道:“回府。一天天沒個安生。”

待至府中,範洪新踏進內院,便覺府中異常安靜,行至花廳,一張笑瞇瞇的臉突然探了出來。

裴子雲咧嘴一笑:“範大人,沒想到吧?”

範洪新哪兒能不認識他,裴家大公子,京畿城防總衛處的校尉,朝堂煞星。

範洪新驚道:“你!你怎麽在我府裏?”

裴子雲道:“您家夫人,哦不,小妾,請我來府上做客啊。”

說著繞到範洪新身後,指著花廳一處:“還有咱楚將軍。”

楚潯坐在花廳客座首位,循聲看來,冰冷眼眸如冰箭:“有關昨日軟玉閣與一些陳年舊事,楚某有惑,請範大人解答一二。”

“什、什麽?”範洪新後退一步。

裴子雲一把將他扶住:“範大人別緊張,咱換個地方,喝杯茶,聊會兒天。”

軟玉閣被貼上封條,所有姑娘仆役被分批帶走詢問,閣中官員商賈全部押至京畿城防總衛處,範洪新及其小妾、小妾娘家相關之人全在其列。

臨時牢房已不夠用,裴子雲忙前忙後,楚潯立於衙門廊檐下,玄衣垂袖。

裴子雲緋袍沾著地牢塵土與血腥氣而來:“明日朝堂,怕是要炸鍋。”

楚潯指尖輕叩劍柄,望向皇城方向:“便炸吧。”

雲宮深處,皇帝自宮妃處用膳而回,正於禦花園散步,午後春陽斜照花影,常德臨垂頭跟隨。

忽聞腳步聲急碎,禁衛奔來,行至禦前跪地:“啟稟聖上,朝統領已至禦書房,求見陛下,有要事啟奏。”

禦書房外,朝宗垂眸靜立,腦子裏還在消化金鶴雁翎衛帶回來的消息,楚潯今日簡直要掀翻京都,若聖上今日被蒙在鼓裏,明日朝堂之上,定然大發雷霆。

正想著,殿門忽開,雲綾自禦道轉過來:“何事見朕?”

行入禦書房,朝宗跪地,左措辭有措辭,實在找不到什麽委婉的說法,只得道:“啟稟陛下,今晨卯時,楚潯……楚將軍攜天憲劍,率城防處搜查東街軟玉閣,扣押官員商賈,後親至範員外府上帶走其與家眷,還將其表姨子及相好的就地正法了,又請了戶部尚書與吏部尚書到城防總衛處喝茶,聽說這會兒又去了永昌侯府……”

雲綾靜靜聽著,手中金器茶蓋刮得沙沙作響。

常德臨站在禦案邊,偷偷向朝宗看去,朝宗搖了搖頭,兩人對著眼色,大氣不敢出。

哐當!

雲綾將手中茶杯摜到禦案,茶蓋抖了抖,滑落在地,金絲楠案上茶水橫流。

“你們告訴朕,誰招他惹他了?”

朝宗咽了咽口水:“……”

未等第二日,皇帝的桌案上就已經炸了鍋,參奏彈劾的本子壘成小山。

雲綾一本一本看過去,越看心火越旺,最後直接將手中那本往桌上一擲:“撤走!”

常德臨小心翼翼地問:“聖上不批了?”

雲綾冷冷看他:“你愛看?你來看?”

常德臨笑:“聖上打趣奴才,奴才哪兒看得懂。”

雲綾嘆氣:“研墨,朕補個詔,讓朝宗給他送去!”

常德臨趕緊上前拿起墨杵:“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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