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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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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信

裴子雲肆無忌憚的笑,引來兩道視線。

沈煜:“再笑,茶水潑你!”

楚潯:“催膳去。”

裴子雲一曬:“惹不起……”

沒一會兒,夥計們將早已備好的飯食一一擺盤,菜不多,卻幾乎全是沈煜愛吃的西南菜,甚至有兩道他只是提起過一次,食材乃西南特產,他從未想過能在京中吃上。

看著桌上覆滿紅油辣子的菜,辛辣香氣撲面而來,沈煜心中暖意彌漫,將先前的尷尬與忐忑忘得幹幹凈凈。

他開心地拿起筷子,剛要下筷又收回來。

應當等將軍先吃。

他看向楚潯,卻發現楚潯只喝茶,沒有要動筷子的意思。

裴子雲見狀道:“他不愛吃這些,你吃吧。”

沈煜一楞,原來將軍不愛吃辛辣的東西。

原來,之前帶給將軍的吃食,並不合口味,但將軍從未說過半句,都是安安靜靜的吃完。

繼而又想,將軍府中廚娘的手藝若放在丞相府,怕是要扣罰工錢。博滿說京郊大營與城防總衛處的夥食是大鍋飯,楚潯經常因事務耽擱吃不上。養傷時,朗元也曾抱怨將軍未用早膳便出了門。

沈煜突然意識到,似乎吃什麽,甚至吃與不吃,對楚潯來說並不重要,只是一件為保證基本而必須做的事情。

沈煜心裏發堵,瞅了楚潯一眼,默默夾了一筷子最愛的紅油涼皮進嘴裏,嚼了兩下卻品不出往日的鮮香,辣意在舌尖蔓延,卻不及心口泛上的澀悶。

他一筷子一筷子地夾菜,卻始終把臉埋在碗裏。

楚潯觀察他半晌,將茶杯放回了桌上,伸出指節分明的手,用指腹輕點在沈煜的額頭。

沈煜並無反應,任由楚潯戳著自己眉心。

楚潯手指用力,強行將他的腦袋從飯碗中擡了起來,這一擡,沈煜懸在眼眶邊的淚珠子,啪嗒,掉進了飯碗裏。

碗中只有飯菜,淚滴墜入並未濺起湯汁,楚潯卻覺得有什麽飛濺而出,只是很快便消失不見。

除夕夜,收到沈煜禮物時的那種陌生的力道,又朝他撞了過來。

這一次,楚潯沒有讓它轉瞬即逝,他仔細品味探究,卻不知從何而起,於是輕輕皺了皺眉。

“怎麽了?”楚潯問,聲音依舊是平靜的,但似乎平靜得刻意。

裴子雲瞥了楚潯一眼。

沈煜放下碗筷擦了擦眼淚,甕聲甕氣地道:“不知道,就是、就是有點難過。”

裴子雲又瞥了沈煜一眼。

楚潯收回手。

沈煜低下頭不吭聲。

一時間無人說話,滿室寂靜。

桌上飯菜的辛香還在彌漫,堂下食客的往來之聲不絕。

裴子雲左右看看,打破了沈默。

他挖了一勺子臊子蒸蛋蓋在沈煜碗裏:“別只顧著為這一桌子菜感動掉眼淚兒啊,這可是為慶賀你頭天入學特意準備的,快吃,啊,吃好了,再講講國子監的新鮮事兒。”

說著,偷偷踢了楚潯一腿。

楚潯冷眼掃過去,裴子雲朝桌子上清淡的兩道菜式努努嘴:勞駕您老,別喝茶了!

眼刀未收,楚潯薄唇微抿,最後還是拿起碗筷。

楚潯用飯。

沈煜試探著問:“好吃嗎?”

楚潯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他垂眸看向白瓷碗,今日這兩道清單的菜式與往日並無二致,但他卻在舌尖嘗出一絲未曾有過的滋味,仿佛是那滴淚的微妙苦澀,又似某種難以言說的暖意。

他垂眸未答,只咽下飯菜,嘴角卻似有若無地微微提了提。

沈煜仔細看著楚潯,發現他唇角那一抹淺淡的弧度,笑開來,替楚潯答道:“好吃!”

瞬間,又變回了活蹦亂跳的沈小公子。

三人用飯,一掃心中陰霾的沈小公子邊吃邊將國子監的所見所聞,說於楚潯與裴子雲聽。

“學宮裏的博士先生講課,可催困得很,前排同窗,腦袋點得比我都厲害。”

“從前我只知道三哥不務正業,未曾想國子監裏不務正業的竟有這般多!”

“對了!那李都裕,竟與我同班!”

楚潯靜靜聽。

裴子雲不時配合。

“你沒睡?”

“竟有此事?”

“哎喲,那可不得了。”

沈煜忽而想起顧清誠:“啊!我今日還遇見一位昨日在相國寺偶遇過的公子,他竟是我同窗!”

楚潯擡眼。

“我給你們講,他生得可……”沈煜想了想措辭:“漂亮!對,我從未見過這麽漂亮得人。”

楚潯放下筷子。

“可惜今日他有急事,只匆匆見了一面,便告假回家了,以後若相熟了,定要請你們見上一見。”

裴子雲挑眉,似笑非笑地覷著楚潯,但聽從來對他人之事不敢興趣的人問:“什麽名字?”

沈煜道:“顧清誠。”

楚潯指尖微頓,裴子雲一楞,兩人對視一眼。

漂亮,又叫這個名字,難道是今日刑部尚書唐厲帶來的那個學生?

沈煜說得興起,並未察覺兩人神色,自顧自地道:“也不知道是哪個清,哪個誠,單聽音,真是人如其名。”

楚潯幾不可察的搖了搖頭,裴子雲會意,未再追問。

“擦嘴,”楚潯遞給沈煜巾帕:“得空,可邀他來府上做客。”

沈煜飛快地擦幹凈嘴角紅油,眼睛亮晶晶地應:“好!”

隨即開開心心地吃完滿桌飯菜,打道回府去。

馬車駛過青石長街,楚潯閉目養神,沈煜掀著簾角看沿街燈火,又是一日好時日。

頭一日的興奮與好奇過去,沈煜開始了在國子監按部就班日子。

楚潯每日將沈煜從被窩中拽出來,交給觀夏收拾妥當後,一同出門。

楚潯將人扔進國子監,便入宮點卯,再至城防處衙門,晨務完畢,再至京郊大營,處理完一日公務,再到國子監接人。兩營下屬只覺得近日來將軍處理公務,對速度、質量要求越來越高,一個個背地裏叫苦連天。

在平淡的課業日常中,沈煜等著再見顧清誠,以邀到府中做客,然而自那日後好些日子,顧清誠都沒有再出現。

初春已臨,嚴冬悄然松開了對天地萬物的桎梏,檐角冰棱漸消,化作細水涓流,浸潤了學宮中青石縫隙間的嫩芽。

窗外有風吹來,帶著倒春寒的涼意柔柔繞過課室屋梁。

堂上,先生正講著“孟春行夏令,則雨水不時,草木蚤落,國時有恐”,堂下低著頭的學生們,看似專註沈思,實則早已無人關心這春是不是要行夏令,只關心能不能行假令。

沈煜數著窗外柳枝上新綻的芽苞,指尖在案幾上輕輕叩出悶響。

鄰座同窗偷偷推來一碟桂花糖糕,他笑著悄悄接過,目光黏回學宮中軸大道上,風卷起幾片枯葉,道上不見半個人影。

沈煜覺著自己快要變成一尊“望顧石”。

先生終於講完了《禮記·月令》中的仲春之月,一聲“散”,同窗們齊刷刷地快速行禮目送先生走出課室後,歡快地沖進了天清氣朗的春光裏。

沈煜收起書篋走到門口,未見午飯搭子蘇明煥,先見著了站在東西兩廊中間的李都裕。

此人雖偽,但僅這麽遠遠看一看,早春日頭下,還挺人模狗樣的,只不過此時,李都裕正面色不愉地看向學宮大門方向。

沈煜好奇地轉過頭,眼睛頓時一亮,顧清誠正從長廊盡頭走來,今日他著青衫,眉目清朗如舊,襟前一枚玉佩隨步輕晃,映著日光,在青石地上投下碎影。

顧清誠並未理會李都裕,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李都裕卻擡手一攔。

沈煜趕緊將書篋下,竄到一棵柳樹後,扒住灌木蹲下來。

剛蹲下,腳後跟便被人踢了踢。

沈煜伸手將來人一把扯下來:“噓!”

蘇明煥與沈煜一同擠在灌木叢後:“看什麽呢?”

“別說話,”沈煜朝前努努嘴:“李都裕將顧清誠攔下來了。”

蘇明煥快速看了一眼,悄聲道:“這是作何?”

沈煜更小聲:“不知道,先看,準沒好事。”

兩人將目光投向大道中。

顧清誠被攔下來,卻未惱,嘴角又掛起習慣性的淡笑:“世子有何事?”

李都裕也淡淡一笑,眼底卻透著陰翳:“你不來上課,月底大考若輸了,可別將實力不濟推到私事上。”

顧清誠垂眸整了整袖口,聲音如檐下風鈴般清冷:“世子憂思過重了,在下並無與世子爭高下的意思。”

沈煜聽明白了,這李都裕一心想在大考上與顧清誠爭個輸贏,然而顧清誠並不想搭理他。

顧清誠什麽水平沈煜不知道,但這些時日以來,課堂上但凡先生有問,李都裕必然作答,聽過幾回,沈煜早有已有定論,可謂是山間竹筍,嘴尖皮厚腹中空,墻上蘆葦,頭重腳輕根底淺。

只不過先生們賣永昌侯府的面子,並未點破,偶有可取立論,還褒讚幾句。

估摸正是因此,李都裕才掂不清楚自己的斤兩。

蘇明煥碰碰沈煜手臂:“這李都裕學識頗高嗎?”

沈煜翻個白眼,悄聲道:“屁。”

蘇明煥笑得歪來歪去,灌木叢簌簌作響。

顧清誠目光微轉,望了過來,便見灌木叢葉間露出了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沈煜急忙偏頭藏住,顧清誠有些好笑地彎起嘴角。

卻聽李都裕又開口了:“本世子勸你專心課業,屆時莫說本世子占了便宜。”

顧清誠無奈一嘆,收回目光看向李都裕:“世子,若真為學業計,倒不如多讀幾卷書,在此攔我,並無意義。”

李都裕攥緊書卷,冷笑一聲:“你看不起本世子?”

沈煜:“……”

這人啊,看不清自己的斤兩,著實是件對本人對周遭而言,都頗為尷尬的事情。

顧清誠不欲再與李都裕多言,拱手道:“顧某並無此意,世子才富五車,何須我來看得起,世子自信些。”

沈煜屏住笑。

李都裕臉色青白交加,手中書卷被攥出層層褶皺,顧清誠卻已側身,袖擺輕拂,轉身離開。

他繞過柳樹,腳步未停,又轉過灌木叢,衣角掠過葉梢,露水沾濕的青衫下擺,垂在了沈煜面前。

如清泉細流的聲音在沈煜頭頂響起:“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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