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聖意

關燈
聖意

相府馬車緩緩駛離,消失在丹碧大街盡頭。

楚潯回身入府。

沈煜已經醒來,正趴在床上看話本,見楚潯進來,欲坐起身,牽動了後背的傷口。

“嘶……”沈煜吸氣,楚潯皺眉來扶。

好一會兒緩過來,沈煜呼著氣問:“外公來過?”

楚潯松開手,將常服脫下,掛至衣架上,拿下官服:“別動。剛走。”

“你要入宮?”

“宮中來詔。”楚潯將官服穿好,系好腰帶,叮囑觀夏:“守好公子。”

他看向沈煜:“吃飯,睡覺,勿下床。”

沈煜乖乖地點頭。

楚潯想了想又對朗元道:“看好他倆,偷吃瓜子花生告訴我。”

沈煜跨臉。

朗元偷笑。

觀夏趕緊將兜裏的堅果糕點全部摸出來雙手奉上。

楚潯滿意地點點頭,掀開氈簾而出。

天光微沈,馬車碾過青石板路。

裴子雲與徐景明已等在宮門外,待楚潯來,三人並肩而入。

禦書房中,皇帝負手立於窗前,聽見腳步聲,緩緩轉身來。

三人行禮:“臣,參見陛下。”

皇帝微微擡手,開門見山:“裴卿讓朕封城,朕封了,該你們給朕一個交代了。”

陽光穿過禦書房瑩白琉璃窗,楚潯上前半步,站在光格中:“陛下,此案分三層。”

“第一層,物證。”他遞上刑部與工部聯合勘驗的文書:“東街凝香閣,東家乃景府陽州人,鋪中售賣的名為夢甜香的香薰,原料含枯骨花與月狼藤。我朝關中無此二物,均為北戎所產。京畿城防總衛處嚴查京中各大倉庫、貨商往來,均未發現運輸儲存痕跡,卻在富隆坊地下暗渠夾層中將此二物找出。此料必秘密入京,路線隱蔽。”

裴子雲適時補充:“暗渠中另發現前朝密道,臣等還未進一步探查,便被火藥炸道。爆炸地段,屬富隆坊上城隍廟處。”

楚潯沈聲:“這是第二層,城隍廟必曾為中轉據點,而密道才是此料進出的關鍵。”

皇帝手指輕敲禦案:“第三層?”

“人證,滅口。”楚潯擡頭:“工部管事李茂、員外郎周澈已招供受賄瀆職,本抵死不認替暗渠開鑿夾層改道提供便利之罪,然而李茂第二日於刑部大牢‘畏罪自盡’,經仵作查驗實乃喉骨碎裂。周澈雖未死,已嚇得語無倫次,將所有罪名推給李茂,反覆說被李茂誆騙,不知道背後還有違禁走私。”

皇帝目光微凝,起身踱至巨幅《京城輿圖》前。

“楚卿,”沈默良久後,皇帝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你認為那鎏金籠子,涉案幾成?”

徐明景一時未反應過來皇帝所指何處,待想明白趙王府便在鎏儷坊,驚出一背冷汗。

楚潯單膝跪地:“臣不敢妄斷親王。現有證據均無直接指向。”

“徐卿認為呢?”皇帝再問。

徐明景上前一步,拱手道:“臣以為,線索雖未直指王府,然富隆坊與鎏儷坊僅一街之隔,商貨轉運、人員往來皆有可乘之機。周澈招供中提及李茂曾言“不得詳問”,似有隱情,如此覆雜隱秘的地下網絡,非高位者難運作,但僅臣之疑,無實證。”

皇帝緩緩轉身,雙眸如淵:“三日封城,你們把鎏儷坊外的枝幹藤蔓給朕鏟幹凈,若還是連不上那處府邸,便不需連了。”

“常德臨。”

內務大太監常公公進入殿中。

“執筆。”

常德臨提筆。

皇帝道:“徐景明,領工部精匠,徹查密道,所有岔口通向,給朕一副完整的京城地脈圖。裴子雲,協查密道,找到所有可能的輸入及中專據點。楚潯,領京畿城防總衛處暗查隊,徹查朝中可能涉事的官員。朕給你劃個範圍,朝宗領衛營協查。”

常德臨停筆。

“兵部武庫司,戶部稅課司,禮部主客司,東城安巡指揮營。”

皇帝冷笑:“記住,朕不要人,要私信,要暗賬。”

三人領命,行至禦書房殿門。

“靜深。”皇帝將楚潯叫住。

楚潯回身:“臣在。”

裴子雲與徐景明退出殿外,皇帝幽幽道:“方才你說,不敢妄斷親王。”

皇帝看向書房外高空上懸著的明月:“今日廿九,三十百官休沐,正月初一朝會宗親大宴,趙王會進宮。”

楚潯猛然擡頭。

“三日後,你呈上來的東西,若能達到讓朕在宴上問出一句話的程度,便是你的大功。”

楚潯深深一揖:“臣遵旨!”

三人走在宮中禦道,午後陽光斜照,裴子雲低聲笑道:“得,這年別過了。”

徐景明看他一眼:“你還有心思想過年,方才老夫腿都軟了。”

裴子雲勾起徐景明胳膊:“尚書大人,第一回遇到這種事,是這樣的,難為你工部出身,如今卻要查兵戶兩部的根,咱們會保護你的,啊。”

徐景明將他甩開:“少貧嘴,幹活。”

臘月二九,申時,寒風割面。

徐景明親率十二名工部心腹,持禦賜令牌,連夜掘開了城隍廟密道東向廢墟,擡步跨入直通地底的階梯,行至東街地段,竟又堵住,十二工匠即刻開挖。

酉時二刻,挖通。

“大人,通了!”灰頭土臉的工匠爬出洞口,聲音發顫:“這頭……是間地窖。滿墻都是油紙和麻袋碎屑,氣味沖鼻。”

徐景明提燈鉆入。

地窖寬闊,四壁有固定貨架的凹槽,地面車轍縱橫。角落散落著幾片未燒盡的紙——他撿起一片,就著燈光細看。

是賬頁殘片,上有‘狼毫三十捆、松煙五十錠’字樣,還有‘海州港抽三成’的暗記……這是文墨鋪子的私賬。”

更深處,工匠發現一道暗梯,通向上方。

徐景明順梯輕推頂板,縫隙透下微光,上方似是一間堆滿書籍的後倉,他悄然環視,見倉門虛掩,外間傳來隱約的說話聲。

徐景明拿出圖紙,對應位置,此密道東口,竟未開在凝香閣,而是開在東街口名為“擇正間”的文墨鋪的地下倉庫內。

他未打草驚蛇,退回地窖,卻在梯腳處踩到一物,拾起一看,是枚銅制扳指,內圈刻著極小的字:流雲營·丙七。

徐景明寒意陡生。

大胤敢用雲字的,除了皇帝,只有一人,流雲營,趙王府私兵。

亥時,擇正間外。

徐景明傳回消息後,裴子雲按楚潯令帶著蜂巢,將擇正間前後門、屋頂、鄰鋪圍了個水洩不通。

後巷安靜,裴子雲閑庭信步地繞去了前門。

長街鋪子好些開著,光透過大開的門窗,照到街中的青石板路上,投下一方方明暗交雜的光格。

裴子雲咧嘴一笑,光明正大的敲響了這間文墨鋪子的大門。

叩叩叩!

裏頭沒有動靜。

裴子雲有的是耐心,他不厭其煩地,每隔一會兒便敲三聲,直到一個鬢須皆白的瘦小老頭拆下了一塊門板,從兩尺寬的板格間,露出一雙眼,客氣又難掩不耐地道:“這位客人,小店已經打烊了,您這樣,真是……”

裴子雲將桃花眼彎起,湊上去,低聲笑道:“您看,我像客人嗎?”

說著,他抓住旁邊門板,單手將其卸了下來,輕輕並在先前老頭卸下來的那塊旁邊,走了進去。

老頭眼中閃過狠戾,將手伸向腰間。

蜂巢暗衛魚貫而入,老頭收手驚叫:“這是作何!小的只是做些小生意!”

裴子雲回頭一笑:“搜。”

老頭被押著,沈默不語。

裴子雲站在鋪子中央,欣賞著墻上一看就是贗品的字畫,他將墻上的畫一幅一幅看過去,直到看到一幅《童子馴馬圖》,此圖乃當朝大家於北疆衡府據早年實景而畫的私作,曾掛於衡府總府正堂,後收了起來,不可能至今還有贗品!

裴子雲目光微凝,緩緩轉回頭,笑著用北戎口音道:“老先生,您腰間的彎刀,這麽些年還沒生銹?”

老頭大駭。

裴子雲本只是試探,未曾想竟真的印證了自己的猜測。

裴子雲道:“老先生的生意,莫不是用北戎密文寫的?”

後堂蜂巢已搜查完畢,十七袋待加工夢甜香原料,三套五品武官服,一本暗賬。

裴子雲冷笑:“都這風口浪尖兒了,您都不把這些東西收好,是覺得我們查不到您頭上來麽!”

老頭面色驟變,腰間彎刀墜落在地。

裴子雲慢條斯理道:“李茂,認識麽?喉骨盡碎,瞬間斃命。”

他湊近老頭:“但你若招,我讓你住刑部天字號,那裏死不了。”

老頭渾身一顫,額角滲出冷汗,嘴唇哆嗦著,終於開口:“小人是北戎……聽風衛暗樁,枯骨花與月狼藤由我族邊軍運送,繞北入海,經海州關,入港後由漕邦貨船抵京,京城接頭的我不知道是誰,只在密道交割。”

“禮部主客司呢?”

“負、負責給我們外藩學童身份,方便長期……”

裴子雲起身:“帶走。暗賬、密信,原料封箱,送總衛處衙門!”

擇正間被破後,楚潯於京畿城防總衛處,一夜未眠。

兵部武庫司主事劉崢,於子時被“請”到總衛處。

起初叫囂“二品以下無權審我”,見到楚潯,瞬間變鵪鶉,再見擇正間暗賬上的畫押與受賄金額,癱坐在地,供出自己為掩護走私出具的“軍需香料”批文十二道。

戶部稅課司使,跪地交出三年來的免稅單存根,其中四十七張涉及“香料”。

禮部主客司郎中,咬定“外藩學童”文書皆合規,直至蜂巢從其外宅搜出北戎使臣所贈黃金二百兩及往來密信三封,信中提及“安置聽風衛六人於學塾旁聽”,此人見信,伏地長哭。

東城安巡指揮營指揮使,拒不言,楚潯親審,只問一句:“臘月十八夜,凝香閣後巷三車貨未巡,你下的令。”

指揮使瞠目。

楚潯扔出安巡指揮營那夜的巡值記錄與在他家中搜出地契:“你可知,這塊地,原是趙王爺的?”

指揮使以頭搶地。

臘月三十,案卷整理完畢,除夕,楚潯、裴子雲、徐景明再次入宮,這一回,三人手中多了三只鐵匣。

禦書房內,皇帝屏退左右,開箱陳證。

宮燈的光暈在金磚地上投下濃重的暗影,像凝固的墨,紫檀木架上的古籍函冊碼得如刀削般齊整,書簽穗子垂落而下,紋絲不動。

鑰匙插入鎖孔的“哢嗒”聲,在殿內炸開,讓人耳鼓發緊。

朱筆懸在奏折上未動,皇帝的目光落在鐵匣上,龍袍袖角垂落的十二章紋,每一道都像壓在人心上的秤砣。

空氣裏的檀香似乎都凝成了冰,連呼吸都帶著棱角,誰都知道,這匣子一開,乾坤定,雷霆落。

三人將鐵匣內之物一一拿出擺在禦案前的青玉盤中:

第一匣,物證。

流雲營扳指、枯骨花及月狼藤完整樣品、兵部偽造武官服與批文、禮部郎中密信、擇正間暗賬全本。

第二匣,供詞。

北戎聽風衛畫押供狀,兵部主客司主事、禮部稅課司使、禮部郎中、東城安巡指揮營指揮使四人畫押供詞。

第三匣,邏輯鏈圖

楚潯親繪關系網:北戎邊軍——海運入關——漕幫夾帶——海州港——入京路線待查——京城密道——擇正間——凝香閣——流向未知。

其中,入京路線與流向兩處,朱筆圈紅。

皇帝一一看過,沈默無言。

良久,皇帝拈起那枚流雲營扳指,對著燭光細看:“流雲營丙隊第七人。此人現在何處?”

裴子雲躬身:“臣已查過,流雲營丙隊共二十人,第七人叫魯大,臘月二十七後,此人告假歸鄉,但關引文書檔案並無此人申離京城的記錄。”

“消失了?”皇帝淡淡問。

“是。”裴子雲道:“但趙王府臘月二十八的出入記錄顯示,王府馬車曾深夜出城,往西郊墳山方向,車內似有重物。”

皇帝將扳指輕輕放回錦墊。

“夠了。”他閉上眼。

這些證據,不足以直指王兄,但夠了。

“退下吧。”皇帝的聲音似有倦意。

三人退拱手而退。

楚潯將出時,皇帝聲音從門內傳來:“楚卿,朝會大宴,你的位置在趙王對面。”

殿外寒風驟緊。

楚潯回身,平靜道:“遵旨。”

羅雀飛起,三兩掠過宮墻,消失在灰白的天際。

楚潯踏過漢白玉長階,步步生寒,高闊殿外,欄桿螭首上,凝結的霜花隨足音碎裂,一如方才殿內未定的判決。

他踩下最後一梯:“走吧。”

裴子雲收起眼底幽光,咧嘴一笑:“好嘞!”

馬車碾過雪泥,輪軸輕響如夜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