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地脈

關燈
地脈

井底積水及踝,寒氣刺骨,裴子雲落地激起水波聲響。

城防衛兵舉著火把在前,工部人員居中,裴子雲走在最後。

火光在井壁上跳動,青磚間裂痕蜿蜒,如大地隱秘的血脈。

暗渠高七尺有餘,內壁苔痕斑駁,滲水順著磚縫緩緩滑落,陳年腐物散發出淤積的腥氣,眾人屏息,緩緩向前移動。

“裴哥,暗渠四通八達,咱這樣一寸一寸查過去,太慢了。”城防衛兵小孫舉著火把,仔細照著墻壁。

裴子雲腳步未停,雙眼如鷹,掃過每一塊磚縫,語帶笑:“慢?慢就是快。”

他看向李茂,語氣溫和:“對不對,李主事?”

李茂擦了擦額上並不存在的冷汗:“查城防安危,自然馬虎不得。”

隊伍行進三刻,已至城中富隆坊地下段,此處渠道交匯,水流聲比別處更響。

裴子雲卻突然駐足:“等等。”

所有人立即止住腳步,火光驟然凝滯,水聲仿佛也被抽離。

“聽。”裴子雲低聲道。

眾人屏息,隨後,水流聲中一道細微的“嘶嘶”聲,如同風箱漏氣般斷續傳來,裴子雲瞳孔微縮,從小孫手中接過火把湊近左側渠壁,青磚並無異樣。

工部匠人湊上前來,俯身細看,半響,指著靠近水面的幾塊磚縫:“裴校尉,此處苔蘚顏色比周圍淺,像是……被開鑿填回後重新長出的。”

“撬開!”

城防衛的小孫與老郭,抽出隨身短撬,插入磚縫。

李茂道:“裴校尉,渠道結構精密,隨意撬動恐損地脈運轉,若引發塌陷,反噬全城水道……”

裴子雲從懷中掏出工部圖紙,輕輕一笑:“此段墻體實心,李主事記性不好,裴某將圖紙借你用?”

李茂臉色微白。

磚塊被撬松,一塊、兩塊……第三塊落地,一股混著地下腐水腥氣的香味飄散出來。

裴子雲神色一凜,取過火把照向墻上空洞,只見磚後竟藏著一個三尺見方的凹槽暗格,裏面散落著幹枯花瓣與白色粉末。

裴子雲從懷中取出絹布,小心捏起花瓣,小孫立刻將火把靠近,花瓣邊緣微卷,已經幹枯,但仍可辨出其中隱泛藍光的奇異脈絡。

他直起身,下令:“小孫,上去報楚將軍與徐尚書,城中富隆坊地下暗渠發現可疑夾層及‘不明物品’,請親臨查看。”

平時總笑吟吟的桃花眼,掃視工部眾人:“老郭帶人封鎖此段,不許任何人靠近,包括工部諸位。”

李茂道:“裴校尉,您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將軍與尚書大人來前,所有人原地待命,”裴子雲淡淡道:“包括你,李主事。”

地面,京畿城防總衛處臨時指揮賬。

楚潯一身利落繡雲暗紋勁裝立於帳中,腰佩陌刀,眉目凝霜。

工部尚書徐景明站在他身側。

徐尚書年過四旬,清臒面容上眉頭緊鎖:“將軍,工部每年檢修暗渠兩次,從未發現改道或其他異常,若真如貴營推測,此事非同小可。”

楚潯聲音平靜:“所以,邀徐尚書同來,若查有證,工部需給朝廷一個交代。”

徐景明臉色微變,正欲開口,便見城防衛兵小孫氣喘籲籲地跑來,一個利索跪地:“將軍、徐尚書!城中富隆段下發現隱蔽夾層,內有不明物,裴校尉請二位親臨查看!”

楚潯與徐景明對視一眼,簡短下令:“帶路。”

小孫在前引路,腳步急促卻穩健,下入暗渠,徐景明泥靴踏過濕滑渠底,發出沈悶回響。楚潯高大身影無聲而落,然身量太高,只得微微低頭。

楚潯與徐景明並肩而行,一前一後穿行於幽暗水道,很快來到發現夾層的渠段。

裴子雲立刻遞上火把,將手中絹布在掌心攤開,在楚潯耳邊低聲道:“找到了,枯骨花。”

楚潯以指尖撚起花瓣粉末,輕嗅,猛禽香脂的腥膻夾雜著枯骨花與月狼藤的辛辣,瞬間在鼻腔炸開,他凝眉點頭:“夢甜香的原料。”

徐景明不知此乃何物,但聞氣味,仍倒吸一口涼氣,地下水渠中竟有人私鑿暗格,以作違禁物藏匿之所,其心可誅!

楚潯將絹布重新包好,交予裴子雲,火光在冷峻的臉上跳躍:“此處能藏多少?”

裴子雲早已測算過:“約五至六麻袋,每袋三十斤左右,但此處只有殘餘,應是近期剛被取走。”

楚潯問:“何時?”

徐景明細看暗格所在,沈吟片刻:“最近連日大雪,昨日放晴,雪水滲入,水位上升兩寸。”

他伸手摸了摸暗格底部:“暗格浸水,但並未濕透,應有物遮擋……取走時間,昨日融雪後,今日我們下來前。”

楚潯眸光驟冷,指尖拂過暗格邊緣殘留的草屑:“昨夜或今晨。”

他目光掃向工部眾人:“總衛處未至,誰下來的?”

徐景明臉色鐵青:“暗渠官口皆由工部管轄,鑰匙分存三處,需兩人同開,但若有人存心從廢舊井口、宅邸私設入口而入……”

裴子雲勾起嘴角:“徐尚書,不如問問你們這位李主事。”

李茂渾身一顫:“下官,下官只是按例巡查。”

楚潯目光如刃,直刺李茂:“按例?今日無事,楚某正巧翻看貴部工事記錄,城中暗渠三年前重修,由你督工,富隆段兩年內巡查二十六次,十七次有你簽字。”

楚潯看向徐景明:“徐尚書,楚某擬直令總衛處,查抄李管事衙署值房,您可有異議?”

徐景明擡眸,目光如冰似鐵:“無異議。總衛處依法行事,工部自當配合。”

“裴子雲,”楚潯最後看一眼暗格:“封鎖此段,專人把手。”

“老郭,帶人繼續往前查,整個富隆坊下每一段,勿漏一處。”

楚潯擡頭看向水渠頂部縱橫交錯的磚石結構:“徐尚書,今日京畿城防總衛處與工部聯合巡查暗渠,一切正常。”

徐景明會意,輕輕點頭。

李茂雙腿一軟,跌坐在汙水中。

裴子雲上前,火把湊近李茂:“李大人,總衛處大牢,請吧?”

眾人返回地面,夜已深,零星炮竹聲遠遠傳來,京城連綿屋瓦,在夜色中起伏如沈睡的巨獸。

楚潯立於巷口,擡手攏了攏披風。

“讓蜂巢暗查富隆坊所有官員府邸。”他輕聲道。

裴子雲拍了拍楚潯肩膀:“好。”

風未歇,城中燈火漸次熄滅,唯有皇城根下一隊巡夜甲士踏雪而過,鐵靴碾碎薄冰,發出清脆聲響。

裴子雲看了看楚潯側臉,眉間掠過一絲擔憂:“多年追查,終於有了眉目。你別著急,鐵壁關……若真是趙牧,他必逃不過天網昭昭,朔方英靈會看著的。”

楚潯垂眸:“我無事。”

兩人擡步走向街巷深處。

裴子雲:“我同你說點有意思的。”

“嗯?”

裴子雲語帶笑意:“今日我去丞相府送你作的圖,順帶捎了一串玉髓手串給小煜,他一眼就看出來不是你送的。”

楚潯腳步微頓,唇角極輕地揚了一下:“他向來機敏。”

裴子雲輕哼一聲:“何止機敏,簡直是小狐貍成精,竟說,替我將那手串贈蘇大小姐,同我交換,讓我明日起,每日去丞相府報到。也不知曉他要做什麽。”

楚潯唇角弧度擴大半分。

“我平日裏那麽忙,還要幫你與蘇老爺子照看小孩兒……”

街巷深處傳來更鼓聲,掩去裴子雲的絮叨。

翌日,天光亮。

丞相府中,陽光斜照入庭院,沈煜手中玉髓手串輕轉,步出院門,陽光落在他微垂的睫上。

菱華閣院門前,侍女正端著早膳推門,見了他行禮輕喚:“四公子早。”

沈煜笑著點頭:“小翠早,姐姐起了嗎?”

小翠吃力推門,沈煜接過她手中托盤:“我幫你拿著。”

小翠笑著道:“大小姐起了,正梳妝呢。四公子用早膳了嗎?”

沈煜看著托盤李精致的早膳:“用過了,不過可以再用用。”

小翠噗嗤一笑,四公子最是貪嘴,全府上下都知道。

丫鬟推門,晨光透過門扉窗欞灑在梳妝臺上。

蘇靜淑正對鏡描眉,聽見門響,擡眼看向鏡中倒影,見多了一人,回頭,柔柔一笑:“阿弟怎麽來了?”

沈煜將托盤放在外堂圓桌:“多日不在家,怕阿姐想我得緊,特來給阿姐請安。”

蘇靜淑擱下眉筆起身:“你這張嘴,哄人越發厲害了。”

姐弟二人圍桌而坐,瓷盞輕響,沈煜舀起一勺團釀丸子吹了吹,吸溜送入口中,滿足地瞇起眼睛:“還是咱家廚娘的手藝合我胃口。”

蘇靜淑好笑地看他一眼,夾了塊桂花糕放進他碗裏:“慢些吃,又沒人與你搶。”

沈煜笑,一邊吃一邊將玉髓手串輕輕推到姐姐面前:“這個,裴子雲送來的,昨日未見得你,托我轉交。”

蘇靜淑停下筷子,看著玉髓手串,輕聲道:“這怎麽使得,上次侯府賞梅宴,裴公子替我解圍,我尚未當面道謝,又承他禮……”

沈煜唇角微揚,眼中閃過狡黠:“姐姐你且收著,這樣我才好使喚他替我跑腿兒。”

蘇靜淑輕點他額角,嗔道:“你倒是會借著我名頭坑蒙拐騙。”

沈煜摸著額頭道:“裴子雲的腿兒,不用白不用。”

蘇靜淑一楞,忍不住笑出聲來:“不正經!”

笑聲落時,晨光正斜照在手串上,玉髓泛出溫潤微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