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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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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盟

丹碧大街,夜露更深。

朝宗身著金鶴朝服,腰配雁翎刀,騎著高頭駿馬疾馳而過,馬蹄踏碎寂靜,直抵將軍府。

皇帝禦衛營,均為皇帝親兵,共兩個分支,一支為皇城禁軍,主司禦前安危。

更為神秘的一支,皇城衛軍,主司刺探刑獄,專職負責皇帝想親自過問又不方便擺在明面上的大小案子。

他們的標志便是金鶴服,其中品階高的配有雁翎刀。

朝宗翻身下馬,疾步踏上府門,值夜府兵見他,抱拳行禮,他揮手止住:“煩通報,聖上急召。”

親兵點頭,往府中而去。

片刻,府內燈火次第亮起,腳步聲由遠及近,楚潯身披玄氅,大步而出。

朝宗與他對視,無聲頷首,二人一同往雲宮而去。

雲宮各宮各殿已閉了宮門,白日裏金碧輝煌的殿宇此刻只剩下龐大而沈默的輪廓,琉璃瓦上的厚雪在清冷的夜色中泛著幽暗的光澤。

議政殿門外,漢白玉臺階頂端,大太監常德臨微微佝僂著脊背,垂手侍立,如一棵生了根的老松,唯有那雙半闔的眼,在看向禦道盡頭時,會掠過一絲老辣而精明的光,如同黑夜裏的鷹隼。

禦道盡頭,遠遠行來兩人。

朝宗在前,楚潯在後。

玄色氅衣下是高大挺拔的輪廓,脖頸上莊重立領,襯得面龐更為冷峻,一雙寒雪凝霜的眼在這樣的夜色中,似乎比高懸的月還要冷。

楚潯一步步踏上漢白玉階,步履沈穩。

等人上了臺階,朝宗退立一旁,常德臨迎上去:“將軍,皇上已等您多時。”

楚潯回禮:“有勞公公。”

常德臨推開議政殿門,將楚潯引了進去。

殿內,兩盞高大的蟠龍銜珠宮燈在半透明的羊皮紙燈罩下,發出柔和又昏暗的光,這光勾勒出龍椅上繁覆冰冷的雕文,也描摹出禦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四周巨大的蟠龍柱與深邃的殿宇穹頂,隱沒在黑暗裏,影影綽綽。

“皇上,將軍來了。”常德臨輕聲提醒。

而立將半的皇帝雲綾,身著明黃常服,一個背影,難掩雍容氣度。

他並未坐在龍椅之上,而是站在禦案邊的書架前,背對著殿門,聽常德臨提醒,並未回頭,只擡起右手,手背對著殿門方向推了推。

“奴才告退。”見皇帝手勢,常德臨恭恭敬敬退出,關上了大殿的門。

殿裏,剩下君臣二人。

淡淡的龍涎香彌漫,皇帝從書架上取下古籍翻看,寂靜中,唯有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及遠處傳來的隱約更漏聲。

楚潯垂手而立,目光低垂,註視著腳下金磚上一道細痕。

良久,皇帝放下古籍轉過身來,於殿側鋪著明黃軟墊的楠木塌上落座,拿起一盞留著餘熱的清茶。

他輕啜一口,目光落在楚潯身上,聲音低緩:“楚卿,你說那邊關的雪,可比京中的更冷些?”

楚潯擡眸,迎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道:“並無不同。”

“想來也是,”皇帝笑著頷首,語氣溫和地轉了話鋒:“今早朝會後,朕去看望太後,偶遇王兄,神色郁郁。”

皇帝底底一笑:“他替兒子打抱不平,說你無故遣人窺探親王子弟行蹤,幹涉商事。”

聞言,楚潯微微躬身,聲音平穩清晰:“回陛下,臣近日確命人嚴查京中香料藥材流通。”

皇帝指尖輕點茶盞邊緣,語氣隨性:“大胤海納百川,這商旅往來、香料藥材買賣之事,也需你這驃騎將軍操心。”

楚潯呈上早已備好的密折:“去歲至今,北疆異常平靜,臣疑其另有所謀。近日得知,京中香薰材料來源特殊、價格異常,臣恐有不臣之徒借商旅之名,行勾結外族,謀害京官之事,為防微杜漸,故命人查探,絕無針對親王之意。”

茶盞落桌,皇帝接過密折,枯骨花、月狼藤等字眼落入眼中。

他凝視楚潯半響,眼神晦澀不明,轉而又笑開來:“王兄說,你的人,頻繁出現在其名下其他產業附近,又是何故?”

皇帝的語氣並無波瀾,仿佛這封密折不過是一份尋常奏報。

楚潯擡頭,神色不變:“臣惶恐。王爺名下產業眾多,涉酒樓、貨倉、客棧,本就是四方商旅匯聚之地,調查流向難免觸及所在。臣屬下行事不密,是臣禦下不嚴,惹王爺不快,請陛下責罰。”

言罷,以軍禮跪地,抱拳請罪。

皇帝靜靜地看了他片刻,道:“靜深,你少年持重,朕信你不會胡來,但王兄到底是宗室親王,你行事還需顧及體面。”

皇帝目光微凝,帶著幾分深意:“刀宜藏於鞘,鋒不可久露,楚氏滿門忠烈,你也算朕看著長大,朕不願見你行差踏錯。”

楚潯跪地不言,他知道皇帝的話還沒有說完。

但聽皇帝頓了頓,繼續道:“朕登基之時,大胤百廢待興,十八載山河萬裏,日漸昌榮,楚氏功不可沒,你功不可沒,朕都記著。”

握拳的手緩緩收緊,楚潯沈聲:“為國社稷,臣子本分,潯不敢居功。”

皇帝站起來,遙遙虛扶了扶:“起來吧。”

皇帝將密折擱入書架暗格,踱步至窗前,望著庭中積雪:“邊關烽火餘熱猶在,朝中人心浮動,寒冬未過,東風未來,切勿心浮氣躁。”

楚潯垂首凜然:“臣謹遵聖訓。”

待楚潯起身,皇帝道:“密折所述之事,秉公應查,若無確鑿,暫勿深究。有些事,過猶不及的道理,你是明白的。”

楚潯拱手:“臣明白。”

風雪壓枝,簌然有聲,殿外宮燈在寒夜中搖曳如星,皇帝眸光微斂:“年前工部清渠一事,為民除患,亦為京畿防務之要舉,你同徐明景好好辦,辦得好,朕自有賞。”

楚潯會意拱手:“臣遵旨。”

皇帝重回殿中,隨口問道:“聽聞老師家的小外孫,近日住在你府中。”

楚潯答:“承蒙蘇相信任,托臣看顧一二,不敢不盡心。”

皇帝走回書架邊,抽出一本,拿在手裏翻看:“蘇相國之重器,他的外孫,想必也是好的,聽聞這孩子才十六年紀,便要參加來年春闈,又是西南沈氏出身,你們如此親近,將來同為國之棟梁,朕心甚慰。”

楚潯深鞠,聲音沈穩:“為陛下分憂。”

皇帝凝視片刻,才揮了揮手中的書:“去吧,年前風雪大,何時家書邊關,代朕問你祖父安好。”

“臣,遵旨。”

楚潯擡眼間,見皇帝手中拿的是《史記》手抄的單本《淮南衡山列傳》。

他垂眸,退出大殿。

待楚潯出來大殿,殿內深處的陰影中,朝宗走了出來,他來到皇帝身邊跪禮:“陛下。”

皇帝笑:“靜深總能給朕意外之喜。”

朝宗回:“將軍辦事,向來縝密周全,此次若成,京中必有清洗。”

皇帝翻動書頁,淡淡道:“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一場清洗不如一池活水,沈屙積弊,需徐徐圖之。”

他將書冊遞給朝宗:“空了看看。你且記住,執棋者不爭一子之得失,雪落無聲,方能覆盡千山。”

朝宗接過書,垂首應諾。

皇帝道:“靜深獨撐,著實辛苦,你們衛營也出去活動活動,京中那些正主不明、往來不清的鋪子,是該聽靜深的,肅清肅清了。”

朝宗領命,退出了大殿。

殿內炭火輕爆,皇帝獨坐燈下,目光落在案上輿圖,北疆三關連成一線,如龍蜿蜒。

他十九歲登基,主少國疑,外有北戎虎視,內有朝堂暗流,楚家守住了國門,蘇家撐起了脊梁,十七載風雨,江山漸穩,卻依然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窺伺著這萬裏山河。

那雙眼睛,藏於錦繡山河之間,匿於鐘鳴鼎食之側。

皇帝指尖輕叩案角,聲音幾不可聞:“該來的總會來的。”

雪夜深沈,宮道如墨,風雪彌空,星月難覓,楚潯擡頭望向天幕,冷冽的堅定在他的眼中淬火凝結,如同永不融化的寒冰。

踏雪歸府,街道上寒風淩厲,空無一人,唯有更鼓聲在風中飄散。

府門將至,他勒馬停駐,坤靈前蹄輕揚,落地濺起雪沫,府門開,從裏頭吹過來的風仿佛有了溫度。

那風將從深宮中帶出來的冰冷壓迫輕輕舔舐,握緊韁繩的手微微松了松。

朗元迎出來,快步上前接過馬韁:“將軍。”

楚潯翻身下馬:“公子歇著了?”

朗元低頭道:“您離府的時候便歇著了。”

楚潯頷首,大步踏入府門。

廊下燈籠灰暗,他徑直走向內院,然而轉過影壁,腳步生生頓住。

偌大花園中,沈煜獨立雪徑,素衣如練,手持火折,正彎腰點燈。燈火明滅,小巧耳尖掛著銀紅耳墜搖晃,襯得他側顏如畫。

在他身後,樹枝上、冰湖中、草地裏,層層白雪之上,滿是各色花燈。火光映雪,明暗相間,如星子落於塵世,蜿蜒成河,雪色生溫。素來冷清的府邸,恍若夢境天宮。

天空有細雪飄落,楚潯站在影壁前,不覺。

沈煜似有所感,起身回頭,一笑:“將軍,看!星河!”

楚潯喉頭微動,緩步上前,伸出手:“來。”

沈煜走過來,將手放到他手中。

冰涼入掌,玄色大氅將單薄素白裹入了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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