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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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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影

寒冬臘月,雪花被狂風撕扯成絮,漫天拋灑,鋪天蓋地地撲在城門下黑底金字的“京畿城防總衛處”令旗上。

城門口,常年走商的謝老板面帶苦笑地將貨引文書遞給老熟人,搓著手問:“梁哥,小的三前日離京,已打點過,怎滴這一回來就嚴查了呢?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粱姓小哥朝城門下努努嘴:“通融不了。”

城門令旗下,裴子雲攏著銀狐裘大氅,手捧暖爐,倚在鋪了厚實錦墊的交椅裏,一雙桃花眼微微瞇起,笑吟吟地看過來。

“謝老板,不是裴某拿喬作態,上峰嚴令,今日起,這香料藥材,重點關照。”

他聲音拖得慵懶,隨即彎彎眉眼斂成刀鋒,語氣驟然一變:“開箱!一粒胡椒、一根參須,都得按貨引對得明明白白!”

話音落,披甲軍士立刻上前撬開箱釘,樟木箱應聲而開,龍涎香、蘇合香的濃烈氣息混雜著雪沫在風中彌漫。

軍士們將貨物一一拿出,放在鋪了油布的雪地上,逐寸查驗,連藥材的碎屑都用銅秤戥子稱量。

謝老板是個老實生意人,見並未損壞貨物,默默松了口氣,趕緊上前幫忙核對收撿。

裴子雲指尖輕叩暖爐,雙腿交疊,靴子尖輕晃,仿佛這嚴格的入城盤查於他不過是一場冬日消遣。

軍士們卻明白,裴校尉受總令辦此差,半點不得馬虎。

裴子雲姿態越閑適隨意,所有人查驗得越細、越慢,連箱角裱糊的綿紙都揭開來看了看。

城門處,車馬排成長龍,馬兒呵出的白氣蒸騰成霧氣一片。

軍士們核驗文書,清點貨物,稍有疑點不能當場證清,便整隊扣留,怨聲裹著碎雪,此起彼伏。

裴子雲躍下交椅,手中暖爐輕放:“你們查著,我去城中轉轉。”

他擡手指著自己眼睛,咧嘴一笑:“看仔細,誰要漏眼,那沒用的眼珠子便送到刑部大牢,給獄卒泡酒。”

城下軍士們肅然應聲:“是!”

裴子雲翻身跨馬,銀狐裘翻飛著,往城中而去。

安濟坊,總衛處人馬已破開藥行總倉,樟木箱壘作斷墻,封條如雪片紛飛。

裴子雲用馬鞭輕輕挑起賬本,掃過幾行,笑問:“老先生,這陳艾一項,去歲進三百斤,出三百斤,庫存竟還有貳佰。真有意思,貴號的艾草,能自己下崽兒。”

賬房先生縮在一旁,抖如篩糠。

裴子雲冷笑一聲,鞭梢倏地抽在賬本上,紙頁應聲撕裂。

他俯身逼近,聲音輕得像雪落:“不必驚慌,勞煩先生到城防總衛處喝杯茶,這奇事,咱細聊。”

他轉身踱出倉門,風卷起銀狐裘角。

軍士押人收賬。

街角茶肆的爐火正旺,裴子雲解下狐裘搭在肩頭,踱步而入,要了一盞熱姜茶。

落座執杯,他的目光穿過氤氳霧氣,落在對面墻上新貼的告示——年關近,京畿城防全城嚴查,凡報可疑線索,總衛處必有官賞。

同一時刻,東街暗香浮動。

凝香閣斜對面成衣鋪子二樓,冰凍窗戶紙被溶出一個小孔,鳶一身黑紫勁裝溶於陰影,長辮盤在頸間,清冽的眼靜靜看向香薰鋪子門口。

凝香閣的夥計們點頭哈腰,駝隊卸下麻袋,一切如常。

她無聲打出手勢,身後陰影中,蜂巢暗探悄然而動。

凝香閣內,掌櫃的在內間點賬,今日新來的“學徒”,笨手笨腳地打翻了鋪子中好幾樣熏料,老夥計皺眉小聲訓斥,那“學徒”連聲道歉,手忙腳亂收拾殘局,指尖細甲飛快刮取不同樣品藏於袖中中空。

學徒收拾著,耳力運至極致,聽掌櫃在內間抱怨:“……上月送來的夢甜香料子又不夠了,北邊遲遲不送,催也催不動!”

凝香閣後院作坊的狗洞邊,破落乞丐縮在墻角,缺角的碗裏多了個冷硬饅頭,一墻之隔,傳來說話聲:“原料見底,常叔說後日老渠道會補一批,也不知能不能到,這兩日制料可省著點用。”

乞丐緩緩擡眼,黃濁的瞳孔裏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年關前的京城,暗流湧動,京畿城防處公開、高壓、系統的排查與蜂巢隱蔽、精準、溯源的掘底,交織成一張緊密的網。

將軍府靜思苑,是沒有被這網攏住的一方安靜天地,沈煜寫好今日策論,推開了緊閉的窗。

“將軍還未回來嗎?”他趴上窗欞探出頭去。

廊下,朗元正坐在小板凳上修補破損的燈籠,間隙間看看日頭:“快啦,連日下雪,京郊大營雪防工事修固,今日驗查,應已查完了,估摸著回來路上啦。”

沈煜托腮:“噢——你在做什麽?”

朗元揚了揚手中燈籠:“補燈籠呢。”

沈煜縮回去,披上大氅,蹬蹬跑到廊下,蹲在朗元面前,亮起眼睛:“你還會做這個?”

朗元笑:“公子不知,我家三代做燈籠,每年冬天,府中風雪不經,破掉的都是我修補的。”

沈煜伸出手指戳了戳燈籠骨架,眼珠軲轆一轉:“那你會做花燈嗎?”

朗元得意道:“當然會啦。”

“教我!”沈煜擡頭。

朗元手中不停,道:“那可不行,要是被將軍知道了,我要挨板子的。”

沈煜撇嘴,正要再求,忽聽院外腳步聲起,沈煜起身跑出去,大氅翻飛間,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

楚潯一身墨色盛著白雪,眉眼凝霜,見院門口等著的人,神色柔和半分。

他帶著一身寒氣往裏走:“怎麽不在屋裏?”

沈煜笑:“剛巧在廊裏同朗元說話。”

楚潯解下大氅遞給朗元,掀開門簾,跨步進屋。

沈煜路過朗元,小聲道:“記得教我喲!”

朗元楞,反應過來時,沈煜已經跟進書房。

我可沒答應啊!

屋裏傳來說話聲。

楚潯:“同朗元說什麽?”

沈煜笑:“沒,就看了看朗管事修燈籠。”

朗元:“……”

你就撒謊吧,等將軍知道你不務正業,非得罰抄十遍《禮制經》不可。

楚潯將手放到炭爐邊:“今日策論寫的什麽?”

沈煜將暖手婆子塞給他,又拿起桌上課業:“今日看《孫子兵法·勢篇》,寫了這個。”

楚潯接過,但見題目是《論善戰者於勢》,筆力較前日穩,立意亦有進益。

沈煜乖乖遞來朱筆:“將軍批吧。”

楚潯接過朱筆,卻不落紙,靜靜翻閱。

看完,放下紙頁,楚潯倚在靠上,直接發問:“何為戰?”

沈煜在他對面坐下,態度端正,答:“國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

楚潯又問:“何為勢?”

沈煜再答:“因利而制變,借天地、人事之集。”

楚潯道:“此篇立論基於上述,無錯,卻偏狹。”

沈煜沈思片刻,直言:“感覺有道理,但聽不懂。”

楚潯看他,嘴角帶了無奈笑意:“你所寫,基於兵法立論,皆落於兵,但科考更重朝政。”

沈煜歪頭:“所以,若以此立論,應引申融匯,而不是以兵論兵嗎?”

楚潯:“嗯。”

沈煜若有所思,片刻後道:“那我再寫?”

楚潯道:“不用。對答即可。第一問,兵之勢,若於朝堂,如何理解?”

沈煜凝神思索,眼前一亮:“朝堂之勢,是否可以理解為時局與人心?”

楚潯點頭:“正是。勢者,非獨戰場之形,更在廟堂之上、萬民之間。不過朝堂之勢,更為詭譎,造勢借勢,比之戰陣,更需要權衡。”

沈煜托腮:“那要權衡的是什麽呢?”

楚潯沒有回答,而是坐下來,用修長的手指蘸了茶水,在沈煜面前的小方幾上畫了一道線,問:“第二問,兩軍對壘,其意何為?”

沈煜想了想,回答:“破敵是為了爭利,贏了就有城池、轄地、俘虜,就有更多的勞力、軍餉、錢糧,就可以掙更多的土地。”

楚潯點頭,再道:“第三問,何為贏?”

沈煜又答:“打得對方爬不起來!”

說完嘿嘿笑了笑。

楚潯好笑地蹙了蹙眉,伸出食指在方幾上畫出一個圈,將方才那條線包圍起來。

“如若朝堂之爭,何又為贏?”

沈煜一手托腮,垂眸盯著桌上的圓圈,皺起眉頭來,還沒想好答案,就被楚潯骨節分明的手轉移了註意力,直到這只慣常握槍的手,扣緊指節,在桌面敲了敲。

沈煜趕緊擡頭,一本正經道:“大家同屬一朝嘛,那自然……自然……是誰的俸祿高,誰的官大,誰更有權?”

他雙手往小幾一拍,坐直起來:“這有什麽好爭的,還不是皇上一句話的事情。”

楚潯笑,這回答,完全跑偏。

他道:“朝堂上,想要贏,不僅僅於勝敵,更在於得勢。得勢,則民心歸附,資源匯聚,政令暢通,根基穩固。勢成,事半功倍,勢敗,寸步難行,縱有良策亦不得施。”

沈煜恍然,原來如此,朝堂之勢與贏,並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日積月累的布局與人心所向。

此疑已答,楚潯又回到沈煜方才所說:“朝廷百官,以此相爭,然官高何為?權重又何為?”

沈煜思量片刻,認真道:“官高可為民生,權重可興良策。”

楚潯追問:“所以,朝堂之爭,真正的贏是什麽?”

沈煜眼睛一亮:“無論是邊疆打仗還是朝廷局勢的制衡,其根本是為了國家興盛,百姓安寧!”

楚潯點頭:“兩軍對壘,輸贏進退,全憑武力。朝堂之爭乃合圍之中,此處退,另處進,今日退,明日進。何時進,何時退,需審時度勢,更需利弊權衡。皆為責任,而非輸贏。”

沈煜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朝堂之上,一言一行皆系萬民福祉,所謂權衡,便是於千絲萬縷中把握分寸,共成大局。一人之得失並不重要,真正的贏,是政通人和,四海升平。如此,則上不負天命,下不負黎庶,中不負君王之托!”

楚潯頷首,看向沈煜的眼光中露出些許肯定。

楚潯向來嚴厲,突然被肯定,沈煜竟有些不適應,他心中湧起欣喜,帶著一絲小得意歪了歪腦袋:“嘻嘻!”

整個人眉眼彎彎,珊瑚石耳墜隨著他歡喜晃蕩。

楚潯移開了眼:“再改,以‘朝堂之勢論’為題。”

沈煜點頭。

楚潯頷首,起身:“今日論辯到此,去寫吧。”

沈煜望著他,眸光灼灼,原來,書上說的執銳披堅而不失仁心、高居廟堂亦持節不改,是真的存在的。

沈煜也起身,拱手恭敬:“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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