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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煜磨磨蹭蹭來到前廳時,楚潯的茶已經換了三盞,修長手搭在椅子上,食指緩緩敲著扶手,一下一下。

將軍府親兵管事朗元看著他的動作,只覺著蘇家小公子,命途多舛。

沈煜乖乖行禮。

楚潯停止手上動作,看向朗元。

朗元立刻給沈煜遞過來一個厚厚的信封。

沈煜狐疑地看著楚潯,接過,拆開,低頭,目瞪口呆。

如刀劍般的筆鋒落於首頁,上書《將軍府習業條例》,其後,十頁信紙,詳細寫明了“看顧期間”沈煜的每日作息,從讀書習字到騎射禮儀,從一日三餐到晨昏休息,另詳細寫明了每一個時段的具體行為要求,需要達到的效果,以及違反的懲罰。

甚至,細心地考慮到沈煜即將入學國子監,聽學期間與放假期間的安排,竟有所不同。

可謂無比詳盡,應有盡有。

沈煜看著施施然喝茶的楚潯:“……”

沈煜將信紙啪地摔給觀夏,擡頭怒瞪楚潯,滿臉寫著,你就是來報覆我的!

楚潯對他的怒容視而不見,緩緩開口:“聽蘇相說,歲後你要參加春闈,既應承看顧你,自當盡力而為。”

誰家好人盡力而為得如此不敷衍啊!

沈煜反駁:“怕不是盡全力而為!”

廳中靜了靜。

沈煜捂嘴。

硬剛估摸行不通,沈煜改變策略,嘿嘿一笑:“將軍,您看啊,我還小,睡不夠的話以後長不高的。”

楚潯權當沒聽見,繼續道:“明日起,按時到將軍府。”

見楚潯軟硬不吃,沈煜幹脆也不裝了,憤憤地道:“為何要在將軍府!”

楚潯抿了抿茶,擡起眼,靜靜地看他,仿佛在說,這個問題沒有回答的價值。

沈煜的氣焰頓時萎靡一半,囁嚅道:“將軍府就將軍府吧……”

隨即想起非常重要的問題,生怕問遲了,趕緊又道:“那我能出去玩兒嗎?”

楚潯看著他不說話。

“我不想起那麽早……”

楚潯還是看著他不說話。

“我還有好多好吃的沒吃,好玩的沒玩,外公說我可以先好好玩兒幾天的……”

他自說他的。

楚潯想起《西南小魔王成長記》中記錄的“吃零食、看話本、聽八卦”的喜好,終於開口:“不要帶話本零食。”

沈煜:“……啊?”

楚潯忽略了他的“啊”,起身:“既無疑問,便按此定,明日博滿來接你。”

一個滿身肌肉的壯碩漢子一步跨出,行了一個標準的兵禮,用能把屋頂掀翻的聲量道:“博滿見過公子!”

沈煜小心臟一震,一邊順胸口一邊揉耳朵,怒視楚潯:“我要找外公告狀!”

觀夏扯了扯沈煜袖子,適時制止了他的天真:“公子……將軍來得早,已和丞相老爺商量過。”

沈煜:“外公怎麽說!”

觀夏學:“靜深辦事,老夫放心。”

沈煜:“……”

楚潯起身,客客氣氣:“打擾許久,楚某告辭。”

說罷,頭也不回的走了。

沈煜:“……”

冰山!假公濟私!

楚潯的身影剛消失,沈煜瞬間活了過來:“快快快!觀夏,更衣!”

他一邊扯開特意穿得規規矩矩的錦袍,一邊催促。

不到一盞茶功夫,主仆三人已溜出相府側門。

沈煜眼中閃著“劫後餘生”的光芒,深深吸了一口氣,寒冷刺肺,提神醒腦。

觀夏搓著手,亮著眼睛問:“咱們去哪兒玩兒呀?”

林煦也搓著手,亮著眼睛道:“當然是哪兒有好吃的去哪兒!”

沈煜一人一記腦瓜崩:“跟蹤趙臻!明日起就沒機會了!”

觀夏被沈煜在如此危難時刻還想著提大小姐收拾趙臻的姐弟情誼深深打動。

林煦因吃不上好吃的唉聲嘆氣。

沈煜拉上倆人,一頭沖進了冰天雪地裏。

趙臻此人,有幾大愛好,吃飯欠賬、縱馬鬧市、附庸風雅、秦樓艷曲。

這麽一想,真是侮辱了“愛好”兩字。

他最常混跡的是飯館成排的澄銅大街,各色商鋪林立的西市,戲曲文館聚集處東街,以及夜夜笙歌的九華街。

此時天色尚早,九華街排除。

在轉完各處後,主仆三人終於在東街文館玉石漱,發現了趙臻的身影,這廝在幹什麽呢?這廝正在用他那貧瘠如荒土的腦子給館中書生出題。

愛才?

並不。

他只是想看對方答不出來,以便嘲諷,或者看對方答出來,以便他痛罵“恃才傲物”,將人轟出去。

沈煜窩在偏僻角落聽著,想到此番跟蹤,是為找趙臻把柄,他壓住出言譏諷的沖動,對趙臻的“草包”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等趙臻刁難完書生,心滿意足地走出會館,主仆三人再次跟了上去。

這回,趙臻轉悠去了一個香薰鋪子。

鏤花雕金的牌匾上書三個大字——凝香閣。

鋪子門前人來人往,看衣著,盡是達官貴人。

趙臻擡腳跨入,三人偷摸跟了進去。

鋪子中,各式香薰琳瑯滿目,幾乎每個櫃子前皆有客人取樣、細聞、詢價,鋪子寬敞,人雖多,但若不刻意躲藏,不至於找不見人影,奇怪的是,沈煜並沒有見到本該在鋪子裏的趙臻。

沈煜給觀夏使了個顏色。

觀夏立刻會意,走到櫃臺旁,指著一方無人問津的香薰問:“夥計,這是什麽料呀?”

夥計搓著手迎上來:“客官好眼色,這可是咱店中最貴的料,您聞聞。”

觀夏拿起來聞了聞,皺起眉,這香入手有墜感,說明料足緊實,但這味道卻十分奇怪,甜膩馨香中竟帶著一股辛辣之氣。

“這是什麽做的?”觀夏將此香拿在手中翻來覆去。

夥計嘿嘿一笑:“客官,這小的不好說,總之是北方好料,境外來的。”

沈煜遠遠聽此,皺起了眉,朝觀夏點頭。

觀夏又問:“有何功效?”

這一問,可問到點子上,夥計湊近耳語,觀夏已面紅耳赤,但他佯裝鎮定道:“來一束。”

夥計看向沈煜,了然一笑:“好嘞,小的這就給您包起來。”

沈煜:“?”

這夥計眼神什麽意思?

香薰包好,夥計微笑,報價。

主仆三人齊齊驚道:“多少錢?!”

夥計面不改色地重覆:“一百兩。”

觀夏道:“我們不……”

啪,沈煜拍下來一顆碎金子。

夥計趕緊拿起來咬了咬,笑瞇瞇地收進櫃臺抽屜。

沈煜問:“還有別的好貨嗎?給我看看。”

夥計連忙帶著他在鋪子裏轉起來,沈煜又挑了另外兩種香薰。

夥計包好,恭敬遞上:“公子用得好,再來啊!”

主仆三人走出香薰鋪子。

“公子!這是搶錢!”觀夏心疼金子。

沈煜一改方才闊綽公子樣,曲指彈了彈觀夏手中的香薰,沈眉道:“不對勁。”

林煦道:“境外,高價,奇效,誰買誰沒腦子。”

沈煜瞪他。

林煦趕緊補充:“不包括公子您。”

觀夏看著往來不絕的人,皺眉:“他們……都沒腦子?”

沈煜道:“所以我說不對勁。”

他想了想,打定主意:“回家,給三哥瞧瞧,他認識許多匠人師傅,我倒要看看這香薰料子裏是些什麽東西。”

主仆三人趕回府中,已暮色四合,蘇家大小陸續回家,觀夏在前院守到蘇明煥回來,趕緊將人拉到了沈煜院子裏。

“三哥,”沈煜摸出香薰:“你能否托人看看,這料子裏都摻雜些什麽東西?”

蘇明煥捏下一段,碾了碾,放在鼻子下嗅,猛呸:“哇,你在哪兒搞的,好難聞!”

沈煜將最貴的那份,掰下幾截遞給蘇明煥:“三哥幫忙,等有眉目我再告訴你。”

見沈煜神色,蘇明煥直覺此事事關重大,立刻香薰料子收起來:“明日我便去工部找信得過的師傅驗一驗。”

沈煜重重點頭:“嗯!”

他直覺這背後,有意想不到的東西。

翌日,天微亮。

博滿已等在丞相府大門前,門房小廝連忙通報,沒一會兒,沈煜在兄妹幾人的陪同下,睡眼惺忪的出來。

觀夏身上背著課業書籍,林煦身上掛著一個沈甸甸的包袱盒子,裏頭裝的是楚潯明令禁止的話本和零食。

蘇靜淑拉著沈煜的手,一臉心疼:“本以為阿弟能舒舒服服玩到入學,眼看沒兩日了,沒想到爺爺竟作此安排……”

說著擡起手絹,擦了擦沈煜眉眼,眼裏盡是憂色。

沈煜:“是我不好,讓姐姐擔心,姐姐昨夜定是未休息好。”

蘇靜淑笑道:“阿弟莫要自責,到了將軍府一定好好聽話,認真讀書。”

沈煜認真點頭。

蘇明遠握拳輕咳:“靜淑,也沒你想的那麽苦,我和明燁當年也是這麽學過來的,明煥這兩年讀書也是這般,你也不必……”頓了頓,看了眼滿臉疑惑的博滿,道:“也不必將楚將軍想得過分嚴苛。”

蘇明煥倒是很有興致:“阿弟,將軍府的建築結構,我可覬覦好久,等你混熟了,一定要帶我去看看!”

沈煜給了他一個白眼,你還關心這個,趕緊去查香薰!

博滿看不懂蘇家兄妹是在作何。

不就是去咱將軍府上讀書嗎,都快過年了,將軍楞是把幾位授課師傅一大早接到府上候著,咱要有這待遇,那不得給將軍下跪謝恩,這蘇家兄妹的樣子,怎好似要將沈公子發配邊疆似的?

想不通,屬實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博滿一步上前,抱拳行禮:“屬下接公子回府,公子請!”

聲音洪亮,鏗鏘擲地,引得鄰府正要出門上值的大人們紛紛側目。

沈煜看著博滿,氣呼呼的想,公子不想請!

然馬車已至,沈煜只得在哥哥姐姐們的目送坐到了那輛黑不溜秋的大馬車裏。

等沈煜和小書童在車中坐穩,博滿幹脆利落地駕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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