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番外·後續 完結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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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番外·後續 完結撒花
康熙三十六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已?經?三月了, 風吹在身上還是涼的。
裹著冬天殘留的寒意，直往人骨頭縫裏鉆。
宮裏的花倒是開了，一樹一樹的, 粉的白?的熱熱鬧鬧地擠在枝頭。
只是被冷風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掉。
鋪了一地的顏色，看著反倒有?些蕭索。
康熙手裏捏著一份折子。
折子是理藩院遞上來的, 寫的是與葡萄牙使臣商談通商口岸的事宜。
原本議定的是三個月為期, 雙方敲定具體條款, 然後簽訂協議。
但葡萄牙那邊新換了一個使臣, 諸多條款都要重新議過。
一來二去的，三個月變成了半年，半年又拖成了八個月。
康熙把折子合上, 指尖在硬殼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任務超時?了。
他記得很清楚, 系統發?布這個任務的時?候，給出的時?限是一年。
現?在都兩年過去了, 協議還沒有?簽下來。
任務失敗了。
腦子裏卻沒有?任何動靜。
系統真消失了？
是系統判定任務還在進行?中?，所以不算失敗？
還是系統跟著溫玖一起已?經?不在了, 所以連失敗的懲罰都沒有?了？
他更傾向於後者。
每次想到?這個，他便想起溫玖。
想起溫玖說過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話, 想起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還有?之前與德妃質問時?, 其的話語和眼神……
康熙回過神，將念頭壓下去。
他是皇帝, 沒有?太多時?間想這些。
康熙把理藩院的折子放在一邊，又拿起了下一份。
是中?原巡撫遞上來的。
打開一看，康熙的臉色就變了。
旱災。
折子上說，中?原去歲秋冬兩季雨雪稀少，入春以來更是滴雨未落。
麥苗枯死了大半, 春耕根本無法進行?。
老百姓已?經?開始吃樹皮草根了，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賣兒賣女?的事。
康熙把折子重重地拍在案上。
是那個懲罰，還是自然天災？
康熙心下有?些慌張。
深吸他一口氣，壓下心裏那股煩躁。
“傳旨。”
康熙的聲音恢覆了平靜。
“中?原府、開封府、歸德府三地開倉放糧，免今歲錢糧。著戶部調撥銀二十萬兩，即刻發?往中?原。另，命中?原巡撫嚴查各州縣災情，若有?瞞報、謊報者，就地革職拿問。”
梁九功飛快地記下，轉身出去傳旨。
康熙一個人坐在殿裏，看著案上那堆積如山的折子，忽然覺得有?些累。
這只是個開始。
他知道。
果然，接下來的日子，中?原的災報一封接一封地遞上來。
先是旱，地裏的莊稼顆粒無收。
好不容易熬到?了來年春天，老天爺終於開了眼，下了幾場雨。
老百姓趕緊把種子播下去，眼巴巴地等著收成。
結果蝗蟲來了。
那些蝗蟲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落在地裏沙沙作響。
等人跑過去一看，剛冒頭的青苗已?經?被啃得幹幹凈凈，連草莖都沒剩下幾根。
中?原巡撫的折子上寫得很詳細。
蝗蟲過處，寸草不留。
百姓哭聲震天，跪在田埂上磕頭，求老天爺開恩。
但老天爺沒有?開恩，蝗蟲吃完了這一片，又飛向下一片。
康熙看完折子，沈默了很久。
他開始調撥更多的人手和錢糧往中?原去。
賑災的銀子像流水一樣花出去，國庫的錢糧一減再減。
戶部尚書愁得頭發?都白?了，幾次想要開口勸。
但對上康熙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康熙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那些是他的子民。
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餓死。
就在康熙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時?，中?原又來了折子。
這一次，折子上的內容讓他楞住了。
蝗災被控制住了。
不是朝廷的官兵做的，是老百姓自己。
準確地說，是幾個州縣的老百姓。
在蝗蟲剛起的時?候，趕了成千上萬只鴨子下田。
那些鴨子見了蝗蟲就吃，吃得又快又幹凈。
蝗蟲還沒成氣候，就被鴨子吃了個七七八八。
康熙看著折子上的描述，眉頭越皺越緊。
養鴨治蝗。
這個法子他從沒聽說過，戶部和工部的官員也沒人提過。
但就是這麽個土辦法，硬是把一場眼看就要蔓延開來的蝗災給掐滅在了苗頭上。
上面?還提了點關於旱災時?的趣事，表現?了下治下百姓的果敢穩重。
有?幾個縣的糧價，沒有?飛漲，老百姓也沒有大批大批地逃荒。
後來一查，發?現?是當地的幾個大戶聯合起來。
從臨近沒有受災的府縣調運糧食，平價賣給百姓。
調糧的法子很巧妙——
不是簡單地派人去買，而是先由官府出面?擔保。
讓大戶墊資買糧，等災後再由官府分期償還。
康熙把相關的折子全部調了出來，一份一份地看。
調糧的章程寫得極為細致。
這是百姓們之間廣為流傳的一個版本。
從哪裏調、調多少、走?哪條路線、如何定價、如何償還。
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
字跡是端正?的館閣體，看不出什?麽來。
但行?文的方式，讓康熙莫名地覺得很眼熟。
不是朝廷官員的寫法。
朝廷官員寫章程，喜歡引經?據典。
動不動就“依例”“援引”“查照”，一篇東西寫得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但這份章程不一樣。
寫得幹凈利落，一條就是一條，沒有?半句廢話。
用的都是大白?話，隨便一個縣衙的書吏都能看懂、能照著辦。
這不像是在寫公文，更像是在寫一份操作指南。
康熙把那份章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心裏有?一個念頭慢慢浮上來。
溫玖。
這很像溫玖會?做的事。
康熙把折子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光影在磚地上晃來晃去。
溫玖……
康熙在窗前站了很久。
梁九功進來換茶，看見萬歲爺一個人站在那裏。
背影被燭光拉得很長，落在地上，和窗格的影子疊在一起。
他沒敢出聲，悄悄把茶放下，又悄悄退了出去。
三天後，康熙下了一道密旨。
他要微服出巡，目的地是中?原。
隨行?的人不多，只有?梁九功和幾個粘桿處的侍衛。
對外說萬歲爺偶感風寒，需要靜養一段時?間，朝政暫由內閣處理。
他們一路輕車簡從，走?了十來天。
到?了中?原境內一個叫清河縣的地方。
那個養鴨治蝗的法子，最早就是從這個縣傳出來的。
康熙沒有?驚動當?地的官員。
他換了一身尋常的衣裳，帶著梁九功和兩個侍衛，在縣城的街面?上慢慢走?著。
清河縣不算大，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也就小半個時?辰。
街兩旁的鋪子開著門。
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人來人往的，看著倒還熱鬧。
只是仔細看就能發?現?，很多人的衣裳都打著補丁，臉上的氣色也算不上好
——這是剛熬過災荒的人特有?的那種瘦。
康熙在一家?茶鋪坐下，要了一壺粗茶。
茶鋪的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
人很健談，見他們是外鄉人，話匣子就打開了。
從去年的旱災，說到?今年的蝗蟲。
從縣太爺說到?鄉紳大戶，嘴裏的話就沒停過。
康熙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往養鴨的事上引。
老板一聽這個，更來勁了。
“客官你問這個可問對人了！”
他拿起抹布擦了擦桌上的茶漬，臉上帶著幾分得意。
“那養鴨治蝗的法子，最早就是從我們這兒傳出去的。”
“哦？”
康熙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是什?麽人想出來的？”
“是個姑娘。”
康熙的手頓了一下。
老板沒註意到?他的異樣，繼續往下說。
“那姑娘是去年搬到?我們這兒來的，跟著她哥哥一起。”
“兩個人租了鎮子邊上一處小院子，平時?不大出門，和街坊鄰居也不怎麽來往。”“蝗蟲剛起來那會?兒，大家?都慌了神，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那姑娘忽然找上裏長，說可以養鴨子吃蝗蟲。”
“裏長一開始不信，覺得一個小丫頭片子能懂什?麽。
那姑娘也不惱，仔仔細細地給裏長講了一遍。
說鴨子嘴闊，吃起蟲子來又快又準，一只鴨子一天能吃好幾斤蝗蟲。
還說不用怕鴨子糟蹋莊稼，鴨子吃飽了就不動了，只要有?人在旁邊看著就行?。”
“裏長被她說動了，就讓人去附近的鎮子上收鴨子。
那姑娘又說，不能只收大鴨子，連小鴨子一起收。
等蝗蟲吃完了，鴨子也養肥了，正?好殺了吃肉，一舉兩得。”
康熙聽著，茶碗一直端在手裏，忘了喝。
“後來呢？”
“後來就成了啊！”
老板一拍大腿，滿臉的自傲。
“那些鴨子一下田，好家?夥，吃得那叫一個歡實。
蝗蟲還沒飛起來就被吃了個幹凈。
周圍幾個縣聽說了，都跑過來學這個法子。
那姑娘也不藏私，誰來問都教。
還把養鴨子要註意的事一條一條寫下來，讓人抄了分出去。”
老板說著，往街東頭指了指。
“就住在那邊，靠著河的那條巷子裏。
不過客官你要是想去找她，怕是見不著了。”
“怎麽？”
“走?了。”
老板臉上帶著一抹惋惜。
“蝗災過了之後沒多久，那姑娘和她哥哥就搬走?了。
也不知道去了哪裏，連裏長都沒打招呼。
院子一退，人就沒影了……”
康熙把茶碗放下。
茶已?經?涼了。
他付了茶錢，還是往街東頭走?了一趟。
那條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
巷子盡頭是一條小河，河水渾濁，緩緩地往南流。
河邊有?幾棵歪脖子柳樹，枝條剛剛抽了新芽。
嫩綠嫩綠的，在風裏輕輕搖晃。
那處院子就在河邊。
門鎖著，從門縫裏看進去。
院子很小，地上還留著幾根幹草，是養過鴨子的痕跡。
康熙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
風吹過來，帶著河水淡淡的腥味。
柳樹的枝條從康熙頭頂拂過，落下一片細細的柳葉，粘在他的肩膀上。
梁九功想要伸手去拂，被康熙擡手制止了。
“走?吧。”
康熙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巷子裏很安靜，只有?康熙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響著。
和遠處隱隱約約的市井嘈雜混在一起。
她沒有?死……
康熙走?出巷子，站在街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陽光照下來，暖融融的，把街面?的青石板曬得發?亮。
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靶子從面?前走?過，扯著嗓子吆喝。
幾個小孩追在後面?跑，嘴裏喊著。
“我要一個我要一個”。
很熱鬧。
很人間。
康熙沈默地站著，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欣慰還是失落。
或者兩者都有?。
梁九功在旁邊小心翼翼地開口。
“爺，咱回吧？”
康熙嗯了一聲，正?要邁步，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喧鬧。
是鑼鼓聲和鞭炮聲，混著人們的笑鬧聲，熱熱鬧鬧地從街的另一頭傳過來。
“今兒是什?麽日子？”
康熙問。
梁九功跑去問了一圈，回來稟報。
“爺，是前面?鎮子上的廟會?。
今兒是三月二十八，東岳大帝的誕辰，附近的百姓都去趕廟會?了。”
廟會?。
康熙想起很多年前，溫玖還在他這養著。
很是愛熱鬧。
特別是一說起出宮，那是整個人高興地不行?。
“去看看。”
廟會?在隔壁鎮子上，離清河縣不遠，坐馬車走?了小半個時?辰就到?了。
還沒進鎮子，熱鬧就先湧過來了。
路兩邊擺滿了各種攤子。
賣香燭的、賣吃食的、賣小玩意兒……
分門別類地擠在一起。
空氣中?彌漫著炸糕和糖炒栗子的香氣，混著香燭燃燒的煙火氣、。
人們摩肩接踵地在攤位間穿行?，臉上都帶著笑，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康熙被人流推著往前走?。
梁九功和侍衛們在旁邊緊緊跟著，費了好大勁才沒被擠散。
康熙四處張望著，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
廟會?的中?心是一座東岳廟，廟前搭了個戲臺，上面?正?在唱梆子戲。
臺下擠滿了看戲的人，喝彩聲一陣一陣的。
戲臺旁邊是一棵大槐樹。
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枝葉遮出一大片陰涼。
康熙走?到?槐樹底下，正?想歇一歇腳，目光忽然停住了。
戲臺對面?有?一個賣糖人的攤子。
攤子前站著兩個人。
一個年輕的姑娘，一個年輕的男人。
姑娘穿著一身青布衣裳，頭發?簡單地挽了個髻，插著一根素銀簪子。
她微微踮著腳，正?在看攤子上的糖人。
手指點來點去，像是在猶豫選哪一個。
陽光從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光影斑駁。
她笑了一下，大概是選中?了，側過頭去跟旁邊的男人說話。
那個笑容落進康熙眼睛裏的一瞬間，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變了。
確實變了很多。
長高了，眉眼也長開了。
不再是小時?候那團粉雕玉琢的娃娃模樣。
臉上褪去了嬰兒肥，露出一點尖尖的下巴，輪廓柔和而清晰。
但那雙眼睛沒有?變。
亮晶晶的，帶著一點笑意一點狡黠，像是一汪被月光照亮的水。
是溫玖。
都兩年過去了……
康熙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梁九功順著康熙的目光看過去，臉上閃過了然。
只是站在旁邊默默地陪著。
康熙看著溫玖，看著那個笑容。
看了很久。
然後轉過身。
“走?吧。”
梁九功楞了一下，下意識地又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萬歲爺？”
梁九功壓低聲音喚了一聲。
“回吧。”
康熙說。
與此同?時?，糖人攤前。
溫玖忽然回過頭。
人群熙熙攘攘，來來往往。
戲臺上的梆子戲正?唱到?高潮處，臺下喝彩聲如雷。
她看見一個背影。
穿著深藍色的長袍，身形挺直，步伐沈穩。
正?穿過擁擠的人群，一步一步地往遠處走?。
那個背影，她認得。
溫玖安靜地看著那個方向。
張嶼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看見了那個背影。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側過頭看向溫玖。
“是……”
“嗯。”
溫玖點了點頭。
她的聲音很輕，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不去追？”
溫玖搖了搖頭。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糖人。
那只琥珀色的蝴蝶，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
翅膀薄得幾乎透明，邊緣被照出一圈金色的輪廓。
“這樣就很好。”
溫玖淡淡地笑了笑。
張嶼沒有?再問。
兩個人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人群和煙火裏。
過了很久，溫玖收回目光。
她把糖人舉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
糖是脆的，在嘴間碎開，甜得有?些過分。
“走?吧。”
張嶼嗯了一聲，伸手把溫玖肩上的碎發?拂掉。
那片不知什?麽時?候落在她肩上的柳葉，輕輕飄落，打了個旋，落在了青石板的地面?上。
兩個人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落在身後。
和滿地的煙火碎屑、人群散去的腳步聲混在一起。
風從遠處吹過來。
春天才剛剛開始。
後來的日子裏，溫玖和張嶼每過幾年就會?換一個地方。
從中?原到?山西，從山西到?陜西，從陜西到?山東。
有?時?候在鎮上住，有?時?候在縣城裏，有?時?候在靠近山的小村子裏。
住上兩三年。
等周圍的人開始對他們產生好奇、開始打聽他們的來歷。
他們就收拾東西，悄無聲息地搬走?。
這樣的日子，說不苦是假的。
有?時?候連夜趕路，遇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只能在野地裏湊合一宿。
有?時?候租到?的房子漏風漏雨，冬天冷得骨頭疼。
有?時?候會?遇到?地痞流氓找麻煩，張嶼雖然不怕，但也免不了費一番周折。
但溫玖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後悔的話。
她的笑容越來越多。
他們不說過去的事。
那些東西，像是被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上面?蓋了厚厚的土，壓了石頭，種了草。
不去翻，就不會?疼。
但偶爾，關於那座紫禁城的消息，還是會?飄到?他們耳朵裏。
在山西的時?候，聽茶鋪裏的客人說起。
宮裏有?個妃子，生了阿哥沒多久就瘋了。
說是一天夜裏忽然發?作，拿剪刀把自己的頭發?絞了個幹幹凈凈。
跪在佛堂裏念經?，說要出家?當?尼姑。
皇上念在她誕育皇嗣的份上，沒有?降罪。
只讓人把她挪到?了冷宮邊上一處僻靜的院子，派了幾個老嬤嬤看著。
還有?什?麽皇上現?在修身養性了，如今是完完全全為百姓。
就連好幾個阿哥，都在民間有?不少的名聲。
溫玖每次都當?熱鬧聽了聽。
聽一聽，也就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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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完結撒花~
溫玖很開心。
下一本再見，筆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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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六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已?經?三月了, 風吹在身上還是涼的。
裹著冬天殘留的寒意，直往人骨頭縫裏鉆。
宮裏的花倒是開了，一樹一樹的, 粉的白?的熱熱鬧鬧地擠在枝頭。
只是被冷風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掉。
鋪了一地的顏色，看著反倒有?些蕭索。
康熙手裏捏著一份折子。
折子是理藩院遞上來的, 寫的是與葡萄牙使臣商談通商口岸的事宜。
原本議定的是三個月為期, 雙方敲定具體條款, 然後簽訂協議。
但葡萄牙那邊新換了一個使臣, 諸多條款都要重新議過。
一來二去的，三個月變成了半年，半年又拖成了八個月。
康熙把折子合上, 指尖在硬殼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任務超時?了。
他記得很清楚, 系統發?布這個任務的時?候，給出的時?限是一年。
現?在都兩年過去了, 協議還沒有?簽下來。
任務失敗了。
腦子裏卻沒有?任何動靜。
系統真消失了？
是系統判定任務還在進行?中?，所以不算失敗？
還是系統跟著溫玖一起已?經?不在了, 所以連失敗的懲罰都沒有?了？
他更傾向於後者。
每次想到?這個，他便想起溫玖。
想起溫玖說過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話, 想起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還有?之前與德妃質問時?, 其的話語和眼神……
康熙回過神，將念頭壓下去。
他是皇帝, 沒有?太多時?間想這些。
康熙把理藩院的折子放在一邊，又拿起了下一份。
是中?原巡撫遞上來的。
打開一看，康熙的臉色就變了。
旱災。
折子上說，中?原去歲秋冬兩季雨雪稀少，入春以來更是滴雨未落。
麥苗枯死了大半, 春耕根本無法進行?。
老百姓已?經?開始吃樹皮草根了，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賣兒賣女?的事。
康熙把折子重重地拍在案上。
是那個懲罰，還是自然天災？
康熙心下有?些慌張。
深吸他一口氣，壓下心裏那股煩躁。
“傳旨。”
康熙的聲音恢覆了平靜。
“中?原府、開封府、歸德府三地開倉放糧，免今歲錢糧。著戶部調撥銀二十萬兩，即刻發?往中?原。另，命中?原巡撫嚴查各州縣災情，若有?瞞報、謊報者，就地革職拿問。”
梁九功飛快地記下，轉身出去傳旨。
康熙一個人坐在殿裏，看著案上那堆積如山的折子，忽然覺得有?些累。
這只是個開始。
他知道。
果然，接下來的日子，中?原的災報一封接一封地遞上來。
先是旱，地裏的莊稼顆粒無收。
好不容易熬到?了來年春天，老天爺終於開了眼，下了幾場雨。
老百姓趕緊把種子播下去，眼巴巴地等著收成。
結果蝗蟲來了。
那些蝗蟲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落在地裏沙沙作響。
等人跑過去一看，剛冒頭的青苗已?經?被啃得幹幹凈凈，連草莖都沒剩下幾根。
中?原巡撫的折子上寫得很詳細。
蝗蟲過處，寸草不留。
百姓哭聲震天，跪在田埂上磕頭，求老天爺開恩。
但老天爺沒有?開恩，蝗蟲吃完了這一片，又飛向下一片。
康熙看完折子，沈默了很久。
他開始調撥更多的人手和錢糧往中?原去。
賑災的銀子像流水一樣花出去，國庫的錢糧一減再減。
戶部尚書愁得頭發?都白?了，幾次想要開口勸。
但對上康熙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康熙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那些是他的子民。
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餓死。
就在康熙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時?，中?原又來了折子。
這一次，折子上的內容讓他楞住了。
蝗災被控制住了。
不是朝廷的官兵做的，是老百姓自己。
準確地說，是幾個州縣的老百姓。
在蝗蟲剛起的時?候，趕了成千上萬只鴨子下田。
那些鴨子見了蝗蟲就吃，吃得又快又幹凈。
蝗蟲還沒成氣候，就被鴨子吃了個七七八八。
康熙看著折子上的描述，眉頭越皺越緊。
養鴨治蝗。
這個法子他從沒聽說過，戶部和工部的官員也沒人提過。
但就是這麽個土辦法，硬是把一場眼看就要蔓延開來的蝗災給掐滅在了苗頭上。
上面?還提了點關於旱災時?的趣事，表現?了下治下百姓的果敢穩重。
有?幾個縣的糧價，沒有?飛漲，老百姓也沒有大批大批地逃荒。
後來一查，發?現?是當地的幾個大戶聯合起來。
從臨近沒有受災的府縣調運糧食，平價賣給百姓。
調糧的法子很巧妙——
不是簡單地派人去買，而是先由官府出面?擔保。
讓大戶墊資買糧，等災後再由官府分期償還。
康熙把相關的折子全部調了出來，一份一份地看。
調糧的章程寫得極為細致。
這是百姓們之間廣為流傳的一個版本。
從哪裏調、調多少、走?哪條路線、如何定價、如何償還。
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
字跡是端正?的館閣體，看不出什?麽來。
但行?文的方式，讓康熙莫名地覺得很眼熟。
不是朝廷官員的寫法。
朝廷官員寫章程，喜歡引經?據典。
動不動就“依例”“援引”“查照”，一篇東西寫得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但這份章程不一樣。
寫得幹凈利落，一條就是一條，沒有?半句廢話。
用的都是大白?話，隨便一個縣衙的書吏都能看懂、能照著辦。
這不像是在寫公文，更像是在寫一份操作指南。
康熙把那份章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心裏有?一個念頭慢慢浮上來。
溫玖。
這很像溫玖會?做的事。
康熙把折子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光影在磚地上晃來晃去。
溫玖……
康熙在窗前站了很久。
梁九功進來換茶，看見萬歲爺一個人站在那裏。
背影被燭光拉得很長，落在地上，和窗格的影子疊在一起。
他沒敢出聲，悄悄把茶放下，又悄悄退了出去。
三天後，康熙下了一道密旨。
他要微服出巡，目的地是中?原。
隨行?的人不多，只有?梁九功和幾個粘桿處的侍衛。
對外說萬歲爺偶感風寒，需要靜養一段時?間，朝政暫由內閣處理。
他們一路輕車簡從，走?了十來天。
到?了中?原境內一個叫清河縣的地方。
那個養鴨治蝗的法子，最早就是從這個縣傳出來的。
康熙沒有?驚動當?地的官員。
他換了一身尋常的衣裳，帶著梁九功和兩個侍衛，在縣城的街面?上慢慢走?著。
清河縣不算大，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也就小半個時?辰。
街兩旁的鋪子開著門。
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人來人往的，看著倒還熱鬧。
只是仔細看就能發?現?，很多人的衣裳都打著補丁，臉上的氣色也算不上好
——這是剛熬過災荒的人特有?的那種瘦。
康熙在一家?茶鋪坐下，要了一壺粗茶。
茶鋪的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
人很健談，見他們是外鄉人，話匣子就打開了。
從去年的旱災，說到?今年的蝗蟲。
從縣太爺說到?鄉紳大戶，嘴裏的話就沒停過。
康熙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往養鴨的事上引。
老板一聽這個，更來勁了。
“客官你問這個可問對人了！”
他拿起抹布擦了擦桌上的茶漬，臉上帶著幾分得意。
“那養鴨治蝗的法子，最早就是從我們這兒傳出去的。”
“哦？”
康熙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是什?麽人想出來的？”
“是個姑娘。”
康熙的手頓了一下。
老板沒註意到?他的異樣，繼續往下說。
“那姑娘是去年搬到?我們這兒來的，跟著她哥哥一起。”
“兩個人租了鎮子邊上一處小院子，平時?不大出門，和街坊鄰居也不怎麽來往。”“蝗蟲剛起來那會?兒，大家?都慌了神，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那姑娘忽然找上裏長，說可以養鴨子吃蝗蟲。”
“裏長一開始不信，覺得一個小丫頭片子能懂什?麽。
那姑娘也不惱，仔仔細細地給裏長講了一遍。
說鴨子嘴闊，吃起蟲子來又快又準，一只鴨子一天能吃好幾斤蝗蟲。
還說不用怕鴨子糟蹋莊稼，鴨子吃飽了就不動了，只要有?人在旁邊看著就行?。”
“裏長被她說動了，就讓人去附近的鎮子上收鴨子。
那姑娘又說，不能只收大鴨子，連小鴨子一起收。
等蝗蟲吃完了，鴨子也養肥了，正?好殺了吃肉，一舉兩得。”
康熙聽著，茶碗一直端在手裏，忘了喝。
“後來呢？”
“後來就成了啊！”
老板一拍大腿，滿臉的自傲。
“那些鴨子一下田，好家?夥，吃得那叫一個歡實。
蝗蟲還沒飛起來就被吃了個幹凈。
周圍幾個縣聽說了，都跑過來學這個法子。
那姑娘也不藏私，誰來問都教。
還把養鴨子要註意的事一條一條寫下來，讓人抄了分出去。”
老板說著，往街東頭指了指。
“就住在那邊，靠著河的那條巷子裏。
不過客官你要是想去找她，怕是見不著了。”
“怎麽？”
“走?了。”
老板臉上帶著一抹惋惜。
“蝗災過了之後沒多久，那姑娘和她哥哥就搬走?了。
也不知道去了哪裏，連裏長都沒打招呼。
院子一退，人就沒影了……”
康熙把茶碗放下。
茶已?經?涼了。
他付了茶錢，還是往街東頭走?了一趟。
那條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
巷子盡頭是一條小河，河水渾濁，緩緩地往南流。
河邊有?幾棵歪脖子柳樹，枝條剛剛抽了新芽。
嫩綠嫩綠的，在風裏輕輕搖晃。
那處院子就在河邊。
門鎖著，從門縫裏看進去。
院子很小，地上還留著幾根幹草，是養過鴨子的痕跡。
康熙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
風吹過來，帶著河水淡淡的腥味。
柳樹的枝條從康熙頭頂拂過，落下一片細細的柳葉，粘在他的肩膀上。
梁九功想要伸手去拂，被康熙擡手制止了。
“走?吧。”
康熙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巷子裏很安靜，只有?康熙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響著。
和遠處隱隱約約的市井嘈雜混在一起。
她沒有?死……
康熙走?出巷子，站在街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陽光照下來，暖融融的，把街面?的青石板曬得發?亮。
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靶子從面?前走?過，扯著嗓子吆喝。
幾個小孩追在後面?跑，嘴裏喊著。
“我要一個我要一個”。
很熱鬧。
很人間。
康熙沈默地站著，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欣慰還是失落。
或者兩者都有?。
梁九功在旁邊小心翼翼地開口。
“爺，咱回吧？”
康熙嗯了一聲，正?要邁步，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喧鬧。
是鑼鼓聲和鞭炮聲，混著人們的笑鬧聲，熱熱鬧鬧地從街的另一頭傳過來。
“今兒是什?麽日子？”
康熙問。
梁九功跑去問了一圈，回來稟報。
“爺，是前面?鎮子上的廟會?。
今兒是三月二十八，東岳大帝的誕辰，附近的百姓都去趕廟會?了。”
廟會?。
康熙想起很多年前，溫玖還在他這養著。
很是愛熱鬧。
特別是一說起出宮，那是整個人高興地不行?。
“去看看。”
廟會?在隔壁鎮子上，離清河縣不遠，坐馬車走?了小半個時?辰就到?了。
還沒進鎮子，熱鬧就先湧過來了。
路兩邊擺滿了各種攤子。
賣香燭的、賣吃食的、賣小玩意兒……
分門別類地擠在一起。
空氣中?彌漫著炸糕和糖炒栗子的香氣，混著香燭燃燒的煙火氣、。
人們摩肩接踵地在攤位間穿行?，臉上都帶著笑，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康熙被人流推著往前走?。
梁九功和侍衛們在旁邊緊緊跟著，費了好大勁才沒被擠散。
康熙四處張望著，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
廟會?的中?心是一座東岳廟，廟前搭了個戲臺，上面?正?在唱梆子戲。
臺下擠滿了看戲的人，喝彩聲一陣一陣的。
戲臺旁邊是一棵大槐樹。
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枝葉遮出一大片陰涼。
康熙走?到?槐樹底下，正?想歇一歇腳，目光忽然停住了。
戲臺對面?有?一個賣糖人的攤子。
攤子前站著兩個人。
一個年輕的姑娘，一個年輕的男人。
姑娘穿著一身青布衣裳，頭發?簡單地挽了個髻，插著一根素銀簪子。
她微微踮著腳，正?在看攤子上的糖人。
手指點來點去，像是在猶豫選哪一個。
陽光從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光影斑駁。
她笑了一下，大概是選中?了，側過頭去跟旁邊的男人說話。
那個笑容落進康熙眼睛裏的一瞬間，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變了。
確實變了很多。
長高了，眉眼也長開了。
不再是小時?候那團粉雕玉琢的娃娃模樣。
臉上褪去了嬰兒肥，露出一點尖尖的下巴，輪廓柔和而清晰。
但那雙眼睛沒有?變。
亮晶晶的，帶著一點笑意一點狡黠，像是一汪被月光照亮的水。
是溫玖。
都兩年過去了……
康熙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梁九功順著康熙的目光看過去，臉上閃過了然。
只是站在旁邊默默地陪著。
康熙看著溫玖，看著那個笑容。
看了很久。
然後轉過身。
“走?吧。”
梁九功楞了一下，下意識地又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萬歲爺？”
梁九功壓低聲音喚了一聲。
“回吧。”
康熙說。
與此同?時?，糖人攤前。
溫玖忽然回過頭。
人群熙熙攘攘，來來往往。
戲臺上的梆子戲正?唱到?高潮處，臺下喝彩聲如雷。
她看見一個背影。
穿著深藍色的長袍，身形挺直，步伐沈穩。
正?穿過擁擠的人群，一步一步地往遠處走?。
那個背影，她認得。
溫玖安靜地看著那個方向。
張嶼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看見了那個背影。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側過頭看向溫玖。
“是……”
“嗯。”
溫玖點了點頭。
她的聲音很輕，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不去追？”
溫玖搖了搖頭。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糖人。
那只琥珀色的蝴蝶，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
翅膀薄得幾乎透明，邊緣被照出一圈金色的輪廓。
“這樣就很好。”
溫玖淡淡地笑了笑。
張嶼沒有?再問。
兩個人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人群和煙火裏。
過了很久，溫玖收回目光。
她把糖人舉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
糖是脆的，在嘴間碎開，甜得有?些過分。
“走?吧。”
張嶼嗯了一聲，伸手把溫玖肩上的碎發?拂掉。
那片不知什?麽時?候落在她肩上的柳葉，輕輕飄落，打了個旋，落在了青石板的地面?上。
兩個人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落在身後。
和滿地的煙火碎屑、人群散去的腳步聲混在一起。
風從遠處吹過來。
春天才剛剛開始。
後來的日子裏，溫玖和張嶼每過幾年就會?換一個地方。
從中?原到?山西，從山西到?陜西，從陜西到?山東。
有?時?候在鎮上住，有?時?候在縣城裏，有?時?候在靠近山的小村子裏。
住上兩三年。
等周圍的人開始對他們產生好奇、開始打聽他們的來歷。
他們就收拾東西，悄無聲息地搬走?。
這樣的日子，說不苦是假的。
有?時?候連夜趕路，遇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只能在野地裏湊合一宿。
有?時?候租到?的房子漏風漏雨，冬天冷得骨頭疼。
有?時?候會?遇到?地痞流氓找麻煩，張嶼雖然不怕，但也免不了費一番周折。
但溫玖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後悔的話。
她的笑容越來越多。
他們不說過去的事。
那些東西，像是被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上面?蓋了厚厚的土，壓了石頭，種了草。
不去翻，就不會?疼。
但偶爾，關於那座紫禁城的消息，還是會?飄到?他們耳朵裏。
在山西的時?候，聽茶鋪裏的客人說起。
宮裏有?個妃子，生了阿哥沒多久就瘋了。
說是一天夜裏忽然發?作，拿剪刀把自己的頭發?絞了個幹幹凈凈。
跪在佛堂裏念經?，說要出家?當?尼姑。
皇上念在她誕育皇嗣的份上，沒有?降罪。
只讓人把她挪到?了冷宮邊上一處僻靜的院子，派了幾個老嬤嬤看著。
還有?什?麽皇上現?在修身養性了，如今是完完全全為百姓。
就連好幾個阿哥，都在民間有?不少的名聲。
溫玖每次都當?熱鬧聽了聽。
聽一聽，也就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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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完結撒花~
溫玖很開心。
下一本再見，筆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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