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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爛泥和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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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爛泥和狗

盧微白白天好像沒有事情做,這個院子裏也沒有什麽人,便在詢問伊逑方的意見之後,改換了伊逑方的容貌,帶著伊逑方出去游玩兒。

伊逑方喜歡什麽,想要什麽,想去哪裏,他都跟在旁邊,偶爾給伊逑方一點建議。

伊逑方買了不少東西,大部分都是給伊鳳蝶帶的,也多虧這樣,他和盧微白之間的對話也多了不少。

“你說這個她會喜歡嗎?”

“嗯,會的。”

“小姑娘的衣服也該買新的了,走,看看有沒有什麽好貨色,順便給胡雲那小子也買點。”

可憐伊逑方曾經一個一擲千金,穿衣服只穿綾羅綢緞的貴公子,如今落魄得只能用著盧微白的錢給小妹妹挑衣服。

“這件?顏色比較合適嗎?”盧微白倒也配合,認真地陪著伊逑方挑選,花紋,顏色,款式,盧微白雖然不太懂,但還是盡量想象穿在小姑娘身上之後的樣子。

“二位眼光不錯,這是我們店裏最好的一套了,看著料子,多順溜啊,好多小姑娘都喜歡,可惜買不起呢。”

“多少錢?”

店家比了一個數。

伊逑方咬牙:“這麽貴?你當我沒有眼睛?這布料值這麽多錢嗎?”

他現在落魄了,但眼光可不差,這料子是不賴,可是哪裏要這麽多,就算是盧微白的錢,也不能當這個冤大頭!

盧微白看著他和老板反覆爭論的樣子,忍不住輕輕地笑了。

兩人一直在外面游玩,午飯都沒有回去吃,直到傍晚時分,才回去。

大哥和大嫂依舊在門口等著他們。

“今天晚上也要一起吃飯?”伊逑方聽著院子裏的動靜,明白過來。

盧微白微微點頭:“嗯,今天是另一批客人。”

伊逑方翻了個白眼,跟著去了,還是昨天那個院子,還是那張桌子,但是周圍的人卻都換了。

伊逑方自落魄之後,最不喜歡的就是這樣場面,當然,也落魄之前也不怎麽喜歡。

尤其是這種虛偽得讓人忍不住想吐的場面。

他看著那些人對著盧微白的笑,就覺得惡心。

終於吃完飯,盧微白照舊送伊逑方回來休息,伊逑方買了很多東西,有些東西放在盧微白這裏,盧微白幫著他收拾了一下,就離開了。

子夜時分,靜靜躺在床上的伊逑方,睜開了眼睛。

他看一眼旁邊裊裊的香爐之中飄出的煙霧,皺了一下眉,但是沒有多管,靜靜地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然後起身推門。

在將這個宅邸都大致觀察一圈之後,他又回到了這裏,重新躺下。

第二天,盧微白還沒進門,就看到已經洗漱完的伊逑方站在門口,似乎正在等他。

盧微白楞了一下:“……師兄今天醒得真早。”

“嗯。”伊逑方點點頭,“你不是說你還有一個妹妹嗎,這兩天都沒有看到她?”

“……她……”盧微白原本還算放松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一些。

“走,我們今天就去這裏看看。”伊逑方直接決定了。

盧微白沒有拒絕。

他帶著伊逑方上了街,買了冥紙,和一些少女喜歡的衣裙。

伊逑方也沒說什麽,在旁邊默默地跟著。

盧微白帶著他出了小鎮,到了一片荒山。

真的是荒山,山上到處都是石塊,很多雜草長在石塊裏,在這種地方,甚至沒有人願意來耕種。

然而就是在這樣的地方,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梧桐樹。

梧桐樹寬大的葉子,形成一片綠蔭。

在綠蔭之中,樹根旁邊,有一個小土堆。

“就是這裏?”連一塊墓碑都沒有。

盧微白點頭,將手裏的東西都放在土堆前,然後一樣接著一樣地點燃了。

火光在烈日下燃燒起來,將那些東西舔舐幹凈。

“你不恨嗎?”沈默許久之後,伊逑方問。

盧微白沒有回答,他只是輕輕搖頭。

“呵,”伊逑方輕笑一聲,“也是,你這樣的人,怎麽會那麽做呢。”

父母恩,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這樣難以斷絕的。

他伊逑方尚且割舍不下,經年不忘。

更何況,是盧微白這樣一個容易被滿足的小木頭呢?他雖然長大了,可是心底裏,依舊是那個被丟棄的孩子不是嗎?

這一天,他們很早就回去了。

晚上一起吃飯,果然又是一批新的客人。

伊逑方這一次什麽都沒有吃,他只是默默地坐在盧微白旁邊喝酒。

一杯,接一杯。

等盧微白送他回去的時候,他似乎已經睡著了,是盧微白抱著他回去的。

盧微白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他,似乎要將伊逑方的臉看穿,久久不願離去。

他想要摸摸他,想要親親他,可是最後,都放棄了。

他起身,離開。

平靜地,走入那濃濃的夜色之中。

而伊逑方,卻再一次睜開眼睛。

他的眼睛清明,沒有一絲醉意。

他穩穩地站起來,端起桌上早就冷卻的茶水,沒有喝,只是倒進了盧微白放置的香爐裏。

水落在火星上,讓它熄滅。

“哼,給你機會也不中用。”伊逑方重新放下水杯,“就這種東西在我面前還能用兩次?”

他推開門,聽著院子裏的動靜。

直到他們返回的路上,院子裏都還算熱鬧。

可是現在,這個院子很安靜。

寂靜如死。

在院子的最深處,是本家的偌大祠堂。

只是這個祠堂和別的祠堂不太一樣,這裏沒有放置什麽牌位,只是在最上首的位置,放著一個巨大的蓮座,上面的每一片花瓣,都微微地朝向下方。

而在蓮座面前,是剛才那些還在院子裏一起吃飯的人。

男女老少,都在這裏。

當然,這也包括了盧微白的父母大哥大嫂,他們在最前面。

他們都跪著,很是虔誠。

他們分作兩批,一左一右,中間只有一條窄窄的道路,整個院子的房屋,都沒有亮燈,除了這裏。

只有這裏,明亮著,光芒爭先恐後地擠出門,像是一張迫不及待張開的口,等待食物自己走進來了。

他來了。

它的食物,已經換上一身素白衣衫的盧微白,正緩步而來。

走進這擠出來的光芒之中,跨過門檻,越過這些渴望的人,走向那個蓮座。

那些渴望的目光跟隨他。

貪婪如有實質,黏膩地攀附著。

盧微白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左手邊的父母,他們也跪著,眼中帶著渴望。

盧微白看著他們,想起白天和伊逑方一起去的荒山,想起那梧桐樹下的土堆,他閉了閉眼,上了蓮座。

所有人,在他坐下之後,舉起雙手,向著他捧起來。

他們都在呼喚:

“請仙體賜我長生靈血。”

男女老少,跪著,捧起手,渴望著。

目光都落在盧微白這兒。

或許是這樣的事情重覆得太多了,盧微白在一片渴求中擡頭的時候,忽然覺得眼前的這一切,都是那麽的熟悉,熟悉得,不真切,就好像他現在所處的周圍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他在很久很久之前,夢到的一個剪影。

這一瞬間,他忽然很想丟下這裏的一切,不顧周圍其他所有人的目光,走出這一道門,讓無邊的陽光和清風重新包裹自己,帶著自己去到那棵梧桐樹,躺進那個土堆。

但是他沒有。

他重新低下頭。

因為他很清楚,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而且,外面是漫漫長夜,沒有陽光清風。

他是被困在沼澤的人,即使滿身汙泥,即使難以喘息,可這一切就是他的真實,他只有在這裏,才能活下去。

他垂頭,松手。

那些人跪拜著。

低語著。

一切都是這麽地,讓他疲憊。

他的父母站起來,手中一人拿著一把小刀,一邊念念有詞,一邊走向了蓮座。

這樣的事情,在昨天,在前天,都是這樣的。

他們會割開盧微白的手腕。

修者帶著靈力的血會緩緩滴落,落在最近的花瓣之中,當第一層花瓣都有一線血紅之後,流向第二層,第三層,然後花瓣被人一層層取下,分發。

這麽些年,每一次,都是這樣的。

盧微白已經習慣了。

“盧微白,過來。”

在這之中,他聽見了這個平穩的聲音。

他紅著眼擡頭。

看見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伊逑方,正站在所有人身後,目光冰冷地盯著除開他盧微白之外的一切。

他靠在門邊,臉上掛著從容驕傲的笑,那只向他伸出的手,耐心而堅定等待著。

“盧微白,過來。”

他再一次重覆,帶著耐心,和不容置疑。

盧微白再不管周圍的一切,離開蓮座,向他而去。

可是膜拜他的人,低語的人,卻騷動起來,有人出聲叫他,有人帶著鄙夷的聲音指責他,有人用各種冰冷的目光看著他。

他都不在意。

多麽惡臭。

他只想逃離。

他一步步地走出這纏縛他的渴望,向著他,向著伊逑方走去。

他沒有說話,伊逑方卻笑了。

“怎麽,接連兩個晚上給這些不知好歹的家夥放血終於累了?”伊逑方將他拉過來,伸出另一只手,挑著他的下巴。

他順從地,輕輕地將自己的下巴墊在伊逑方溫涼的手掌上,睫羽微動,那在昏暗的燭火下,也分外清晰的淚,竟意外地讓他這張原本分外尋常的臉,多了幾分讓伊逑方說不清道不明的,美感。

伊逑方活了這麽些歲月,什麽樣的人沒見過,但過往的大部分歲月,他都跟中邪似的,只關註計平安一個,對其他人,不過是單純的美醜評判罷了。

盧微白自然也在這其他人之中。

可在這瞬間,盧微白這張向來只有一副緩慢的老實的臉上,染上一點悲傷,如此順從地帶著兩行淚痕的臉像只犬一樣墊在他掌心之上的這瞬間,伊逑方心裏,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空白。

他向來是個精明的人,只要清醒著,除非刻意忽略,不然他的腦海總是在算計,算多算少,他自己心裏很清楚,可是在這瞬間,什麽也沒有。

真是非常久違的陌生。

但緊接著,伊逑方就明白了——他產生了一種滿足。

伊逑方拉起盧微白,按著他的腦袋,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呵,真像是一條被拋棄的狗,怎麽辦呢,他們不知道珍惜你,你只能跟著我走了。走嗎?”

盧微白在他脖頸處輕輕點頭。

伊逑方覺得這一瞬間,自己的心裏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愉悅。

“看見了嗎?”他愉悅地笑著,依舊一手按著盧微白的腦袋,一手環著盧微白的背,像是一只獅子,在捍衛自己的獵物,他看向其他對盧微白虎視眈眈的人,如此高興,眼中閃爍著興奮而驕傲的光,“他是我的狗。”

是屬於他這攤爛泥的狗。

他盧微白斷不掉的父母恩,他伊逑方來幫他斷!

從此以後,盧微白再也不會被你們拋棄,因為,他已經屬於我。

“盧微白。”

盧微白擡眼看他。

淚痕未幹。

“沒出息。”伊逑方騰出手來,一手擦去他臉上的眼淚,一手啟動那個早就準備好的法寶,在擦完眼淚之後,勾起他的臉,“走了。”

他的臉貼近盧微白的額頭,輕啟的唇在盧微白看不見的地方,似有似無地拂過盧微白散落的長發。

“嗯。”

盧微白半跪在他腳邊,閉上眼。

他是爛泥。

而盧微白,是自願爛在爛泥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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