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糖與酒

關燈
第5章 糖與酒

大概是因為剛才昏沈的夢境讓伊逑方再一次想起自己年幼時對盧微白的所作所為,那麽清晰,讓他自己都不願意相信,自己這樣的人,這樣的師兄,值得盧微白這麽費心費力地照顧。

雖然盧微白是同年入門幾人之中,各方面資質都比較差的,天賦比不上莫曉鶴,韌性比不過計平安,聰慧比不過他伊逑方,但卻是他們幾人之中,最老實的,一步步走下來,到如今,也算撐出一點屬於他自己的事業。

相比之下伊逑方就顯得很是不夠看了,他早年在攬鏡觀的時候,修行進度是比別人快上許多,但自從他們十七八歲第一次下山歷練之後,他想趕上莫曉鶴和計平安就顯得有些吃力了,之後又因為他自己的家世,早計、莫二人離開攬鏡觀,修為就更是停滯,以至於十年後他們三人再匯首之時,他竟是得同別人一起喚他們二人一聲“仙君”,更罔論後來他招惹計平安,算計莫曉鶴不成反倒自食惡果的種種?

非要說,他大概就是昔日的幼虎,結果在時間和命運的安排下,長成了一只無家可歸的病貓。

他甚至覺得,盧微白在路邊撿回來一只真正的貓,都比把他撿回來要好。

但盧微白的回答一如既往:

“同門之誼。”

要不是伊逑方嘴裏還有這家夥剛塞給自己的糖,伊逑方真想質問他,說這種話他自己到底信不信?

算了,盧微白怎麽說,就讓他這麽說吧。

畢竟他們之間,似乎又真的只有那點盧微白說的“同門情誼”關系了……

“手。”

思緒飄遠的伊逑方聽見盧微白似乎這麽要求,下意識地就要將手從被子裏遞出來。

結果剛準備動作的時候,反應過來:“做什麽?”憑什麽聽你的?

“上藥。”

“我自己來……”

“我不相信一個把自己傷口反覆崩開的人。”

“……”

伊逑方到底還是把手遞出來了。

如今他的身體虧空得厲害,偏偏修者的根底又沒有丟幹凈,一般的靈藥他受不住,只能這樣慢慢將養。

不得不說,盧微白算是把他養得比較好的了,雖然沒好多少,但到底是近兩年,他難得舒坦的一段時間了。

盧微白上藥的動作很輕,和他高大的身形和寬大的手掌一點也不符合,伊逑方看著他認真給自己上藥的樣子,也不知道自己的腦子是怎麽了,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

“沒有了?”

正在認真上藥的盧微白似乎被伊逑方的突然開口嚇到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擡頭看了一眼伊逑方後,又低頭上藥。

伊逑方有點懷疑自己的眼睛,他剛剛好像從盧微白擡起來的眸子裏,看出一點驚惶的味道。

但怎麽會呢?

“什麽?”直到盧微白反問他,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話了!

他只是有點想要,因為味道還不錯。

但也只是想一想而已,他並沒有打算就這麽說出來的。

他怎麽就說出來了,這下,盧微白不就知道自己居然還惦記那顆糖,甚至開口問了嗎?

這簡直,就像他在問盧微白要更多的糖一樣!

“沒什麽,另一只手也要上藥?”

盧微白看他難得這麽配合的樣子,有些遲滯地點頭:“嗯。”

等第二只手和手臂上的藥上到一半的時候,反覆思考,將前前後後自己和伊逑方的所有互動都理了一遍的盧微白這才想明白,伊逑方問的,是自己剛才怕伊逑方發脾氣餵的那一顆糖。

盧微白摸出一顆漆翥堂給的丹藥來:“你想早點好,就不要做這些。”

伊逑方能下床之後,幾乎每天都要到外面看一看,可見,伊逑方,是不會一直待在這裏的,盧微白對這件事很清楚。

伊逑方接過藥就吃了,經過一個月,他已經可以確定,盧微白這個沒腦子的,是真的沒有一點要報覆自己的心思。

但這就更奇怪了。

“如果你還沒走下山就又倒了,我就得又把你帶回來,很麻煩,所以不要做這種事了。”

真是難得聽盧微白說這麽長一個句子,伊逑方覺得有些好笑:“別把你當師父的派頭放在我這兒來,我自己會看著辦的。”

“嗯。”

“那糖,”蹲了一會兒,盧微白似乎斟酌著開口,“本就是帶給胡雲的。”

他確實沒有了。

“……”覺得丟人,又不得不承認心裏確實有點失落的伊逑方:該你閉嘴的時候你話怎麽這麽多?

“放在攬鏡觀外,也是年過半百的人了,怎麽還不知道照顧自己?”比伊逑方和盧微白兩個人加起來還洪亮的聲音遠遠地從門外傳來,還帶著數落的味道,“你也是,一天到晚,屁大點事就哭哭哭,還能不能長成一個根正苗紅的男子漢了?”

緊接著就是他們還有點熟悉的聲音:“師父,我在這兒,你說話能不能文雅些?”

漆翥堂、瓊玉,領著哭唧唧的胡雲進來了。

“師父……”盧微白欠身打算行禮。

“行了,一天到晚跟個鋸嘴葫蘆似的,一點也不如小時候可愛。”漆翥堂在他行到一半的時候就免了他的禮,“不聽勸,有你哭的時候。”

“嗯。”盧微白一副隨便怎麽說教的姿態。

“瓊玉。”

“喏。”被叫到的瓊玉直接拋給盧微白一個小袋子。

盧微白把小袋子放在伊逑方的額頭上,溫涼的感覺,身體多餘的,讓他難受的熱,似乎都在一點點地被這個小袋子吸走,從而回歸到一個非常舒適的狀態。

“師父,這不是冰靈果吧?”好受許多的伊逑方就算多年沒有回到攬鏡觀,還是能認出冰靈果的。

“這是瓊玉用極北之地的冰魄和他自己的磷粉煉成的靈石,外人可沒有,看在你難得回來一趟,又是他大師兄的份兒上,才給你這一個,收好吧。”

聽著漆翥堂說這話,瓊玉的白眼簡直都快翻到天上去了——狗屁師父,用自己徒弟煉制的東西和另一個徒弟交換了上好的寶器,現在又把本就錢貨兩清的東西說成饋贈送給第三個徒弟。

“師伯,胡雲以後會更加仔細的,絕對不讓師伯再生病了……”

“你傻呀,生病是他的事,是你能管得住的嗎?你一個小孩子,操心大人做什麽。”瓊玉點點胡雲的小腦袋。

自從家世戮沒,伊逑方已然許久沒有這樣被人圍著關心的時候,如今驟然再有,仿佛他又變成了年少時,那個被人捧著的貴公子:“……多謝。”

漆翥堂拍拍他的被子:“逑方,我本來想你養得再好一些才去月華孤,可是現在看來,你的情況比我預計得還要嚴重,你和微白最好盡快動身。我給你分了一座山呢,等你從月華孤回來,你自己去收拾,閑著沒事,就去我那院子走走,我那兒的葡萄快熟了,可不能就瓊玉一個人吃。”

“什麽就我一個人吃?師父,合著你不是人?”再說,還有胡雲呢,他沒少分給胡雲他們。

溫瓊玉又開始和漆翥堂扯皮了。

“他還沒好,不能吃涼的。”盧微白在這個時候也像個老媽子一樣。

“有什麽不能的,我那葡萄是普通葡萄嗎?用鏡湖水養的,滋補著呢!”

看著這群人,伊逑方忽然覺得,真好。

真的。

“……好,師父,我知道了。”

既然決定要去月華孤,盧微白就開始做各種準備,當然,最要緊的,還是讓伊逑方身上的傷稍微好一點,為此,盧微白一直守著伊逑方,不斷地用他自己的靈力給伊逑方溫養。

到了半夜,伊逑方感覺確實好多了。

“要不要吃點東西,胡雲已經睡了。”

伊逑方想了想,確實有點餓:“行,但不要粥了,喝膩了。”

這段時間在盧微白這兒,不知道喝多少藥粥了。

“嗯。”盧微白居然點點頭,然後就直接從儲物袋裏拿出一個法寶,法寶打開之後,裏面居然放著兩個包子,一碗羹湯,幾顆晶瑩剔透的大葡萄,甚至還有一杯小酒!

伊逑方有一段時間沒有喝酒,眼下看到,不免有些意動。

伊逑方喝過很多酒。

也和很多人一起喝過酒。

但是,他從來沒有和盧微白一起喝過酒。

不過馬上就要去修補經脈了,一起喝一杯好像也是理所當然的。

盧微白給他們倆都倒了酒。

意外的,伊逑方覺得這個酒很好喝。入口綿軟,帶點香甜,與其說是酒,不如說是果汁,被人用心保存了很久的果汁。

但是又帶著一點,無法忽略的,酒的味道。

“這酒是哪裏來的?”伊逑方問。

他之前喝的好酒不少,但那都是別人認為的好酒,對伊逑方而言,還是這樣的酒比較對他的胃口。

“這些年,我用師父給我的葡萄,自己釀的。”盧微白一邊喝一邊回答。

漆翥堂的院子裏,有一墻很茂盛的葡萄。

那是當初漆翥堂為了溫歲雪,從別的宗門帶回來的,因為溫歲雪喜歡吃葡萄。

在溫瓊玉沒有來攬鏡觀之前,那裏的葡萄,幾乎沒有人主動去吃,漆翥堂就把它們摘下來,分給攬鏡觀的其他人。

盧微白得到的不少,那時候也沒有胡雲這個好吃的小徒弟,他就把它們釀成了酒。

“你還會釀酒?”伊逑方有些驚訝。

“沒什麽不會的,和煉器差不多。”

盧微白是個木靈根,這樣的靈根本來應該更加適合修煉醫術或者煉丹,但是他選了煉器。

就和他這個人一樣,一根筋的古板。

伊逑方也知道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不能多喝,就小口的啜飲著。

如果放在以前,他知道這酒是盧微白自己釀造的,說不定就不會喝了吧。

說不定他會一把打翻盧微白的酒壇子呢。

所以說,世事真是難料。

他伊逑方變了。

漆翥堂變了。

計平安和莫曉鶴也都改變了。

“……盧微白,你為什麽不變呢?”

為什麽這麽多年過去,你還能如當初一般,老實得有些緩慢,木訥得近乎固執呢?

“……不。”旁邊傳來盧微白有些遲滯的回答。

伊逑方一看,發現盧微白這家夥,雖然臉沒有紅,但是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

這家夥——根本就不會喝酒!

那到底為什麽還要釀酒?

“餵,你……”伊逑方剛想推推他,讓他清醒一點,至少不要就這樣睡在這裏,卻不想,盧微白忽然抓住了他伸出去的手。

力道很輕,好像只是想輕輕地握一下,又像是覺得這只手不真實,生怕用力一點,這只手就會消失。

伊逑方也有點楞住了——盧微白這是要借著醉酒,報覆自己了?

說起來,盧微白的修為,真的還會醉酒嗎?這酒好像也沒有這麽烈啊。

可是盧微白什麽都沒有做,在伊逑方胡思亂想的時候,盧微白的手,已經輕輕地將伊逑方的手壓在了桌子上,然後收了回去,似乎他做出這樣的動作,只是不想伊逑方完成原本的動作而已。

盧微白放下酒杯,伊逑方看著他起身離開,聽見他低低地說:

“很晚了,師兄早點休息吧。”

伊逑方覺得自己大概也是有點醉了。

不然,他為什麽會覺得,此時此刻的盧微白,會有點悲傷。

又有點溫柔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